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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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涟站在门口,忽的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夏日,暑气蒸人。他散值回来,小小的闻诤就等在这里,一边跟着他向里走,一边收拾他随手解掉的玉带纱袍。

竟已过去许多年。

再忆起来,使人不能相信,那样的场面发生在破落的院里。

他向里走,没了婢女小厮忙碌,一切都无遮无拦地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如果十二岁的闻诤此刻在这,一定会讶异,不耐暑热的应涟没有回来第一时间就回屋宽衣,而是往祠堂走了。

他也会讶异,平日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的地方,为何牌位少了几尊,像遭了贼。

可惜闻诤早已不在十二岁上。

应涟脱掉外袍,给祖宗灵位拂了拂灰,便丢在一边,只穿着中衣继续往别处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立在门口看了看匾额,是苏兰矜的院落。

那人已开府出去单住几个月,难怪落灰。

蝉鸣声透过它们纱一样的翅震荡开来,应涟漫无目的地游逛,脚步不由自主被鸣声牵着,往最响的地方跟去,却是闻诤旧时的住处。

这住处一直没有落锁,尽管闻诤回来也不住。

他推开门,野草不知何时钻透了砖缝长出来,夏木浓荫,树冠遮天蔽日。

一只不知是老鼠还是松鼠的东西蹿过去,很快没入花花草草的丛里。

应涟没看清。

他想要再推开房门看看,又觉得走到这里已经很可以了。

没有必要再看下去。

没必要。

他在房门上找到一把虚合的锁,慢慢把它摘下来,退出闻诤的院落,锁在了大门上。

这一次不是虚合,是结结实实锁上了。

也不知钥匙放在哪里。

最后他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找件官服换上。

就在这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考验。

首先他并不知道官服放在哪里,那一向是绵祝每日清早捧着的,仿佛它天生就长在绵祝手里。

好不容易翻找到了,他又发现,自己不怎么会穿。

暗扣如何扣,带子如何系,玉佩香囊官印袋子都拴在哪里,全无印象。

他那一双操纵着无数人命运的手,竟穿不来一件官服。

忙活了半晌,好不容易样样数数捯饬好,已经忙出了一身薄汗,让他此刻非常想去再洗一洗。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如若此刻烧水沐浴,恐怕刚脱光就……

大太监孙牧就这样不禁念叨。

他这念头才起了不久,孙牧就带着一干人等来了,本就无须的白面上愈发地白,嗓音也不像平时那么尖,带了点哑,不知道来之前上了多大的火,肃容道:“太傅让我好找,请吧。”

举凡大宅,总是很讲究风水布局,应府的亭台楼阁亦是如此萦萦绕绕。平日孙牧来传话总有绵祝领着,尚且不曾察觉,这下子他自己找进来,实在费了一番力气。

应涟想到此处,有点想笑,掩口咳嗽了一声道:“有劳。”

便施施然起身,利索地跟着走了。

孙牧虽有些诧异他这么痛快,想到是应涟,倒又不足为奇,于是一径将人带回宫了。

即便是炎炎夏日,高高的两片宫墙也夹出一道匝人骨头的阴凉。应涟走在当中,觉得骨头缝里细密的痛痒又开始作祟,一点点啃咬着他。

先前在自己府里已经耗费了许多精神,又在宫里走了许久,到陈昭成面前时候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能看。

陈昭成垂眼看着阶下安静跪着的人,半晌无话,突然笑起来。

“朕竟无话可说,太傅可有什么要说?”

“臣,亦无话可说。”

“好极了,好,好,好得很!”

孙牧在一边听着,额角冷汗从跳动的青筋上不断滑下,滑进眼睛里痒痒的,可他不敢眨眼。

先头里陛下发了好一通火,砸烂的东西不知凡几,现在大约已经是气疯了的状态,这不知死的太傅还要用不咸不淡的态度答对,这不火上浇油吗?

他调动上眼皮的肌肉努力把眼皮往外伸,以期挡住将要滑下的汗珠,连不长的睫毛都在使劲。

就在他默默努力的时候,忽听得应涟说:“臣无父母亲族,亦无扈从婢子,千万罪责,皆在臣一身。唯余一子,陛下若是天怒不消,不妨把他一起处置了。”

陈昭成从盛怒当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开始想应涟这个人。

这个人他从来看不懂,每当以为看透了的时候,又总能做出点什么让他不懂的事。

他已听宫人来报,知道应涟散尽了家仆,显然是不愿他们受牵连,但此人又要把苏兰矜捎上,是当真厌恶至极了,还是反其道而行之,叫他偏不处置呢?

“你既如此不待见苏兰矜,当初又为何在许多子侄里选中他?”

“唔……看模样聪明,却是臣看走眼了。”

“应涟,你是不是打量天下人都是傻子,所有人都得被你耍得团团转,包括朕,嗯?”

“臣不敢。”

应涟的鬓角也湿了一片,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身子已经开始轻微打晃。

陈昭成自然也看得见他的不适,由是觉得舒爽快意很多,一把抓起手边的折子,劈头盖脸砸向他道:“枉费闻卿为你写下这许多白冤之辞,你这辈子可还有半个对得起的人?你就跪在这静思己过罢。”

应涟额角被奏折的尖磕中,眼前登时就花了,完全听不清陈昭成说什么,手撑了一下地才没倒下。

烛火幽暗的大殿里,虽还有许多内监看着他,可是静极了,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他感到熟悉的晕眩反胃,手里牢牢抓着折子,仿佛是他的一个什么依靠。

缓过了那一阵不适,他翻开折子,看闻诤用端正的字直切主题,详陈那告御状的人实乃诬告一事。

字迹又小又工整,渐渐在应涟眼前晕开,好像许多蚊虫在飞。

他觉得鼻端有些痒,却是血一滴一滴,滴了下来,把本就看不清的字晕染得更加模糊。

他一手去捂鼻子,另一只手捏袖子去擦奏折上的血迹,鲜见的行迹狼狈,却适得其反,很快把脸和纸页都弄得血迹斑驳。

孙牧冷眼看着,枣红的织锦地毯上,绯袍玉带如同一件法器,镇住了里头奄奄一息的精怪,叫他再不能兴风作浪。

几个小太监怕出事,悄声请示孙牧是否要找太医来。

孙牧阴沉着脸道:“你去?还是你?”

几颗凑到一处的脑袋瞬间散开了。

应涟没注意到他们,捂着鼻子把头仰起来。

天不是天,是穹顶和横梁,没什么好看的。

于是他闭上眼睛。

眼前突然现出方才看过的折子,血污了的一块里,闻诤写:愿得昭雪,令臣奉养余年以报之。

第102章 不是闻诤

当朝大员、内阁宰辅应涟因殿前失仪、结党营私、刑狱失责等数罪并罚,下狱待审。

谕旨一下,满座皆惊。

然而谕旨里说不完应涟全部的罪,还有人在陆陆续续上折子补充。

应涟不足三十年的一生被人翻拣出来细细审查,供人评判,一时间折子越来越多,把陈昭成的案头堆得挤不开,不得不另搬了张几案来。

“放屁!”闻诤捏着信的手青筋暴突,抖个不停。

信里说有人参应涟当年不曾丁忧,实在不孝。

方迢迢在旁边没说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什么机灵都抖不出来了,俏皮话也没有地方用,只能在一边陪着。

况且……

应涟并未丁忧是实情。

他还有一桩事愁得很。

昨日灵雨亲自来给他送了个箱子,让他转交给闻诤,随即驾马车匆匆走了。

他问灵雨为何不进门,灵雨只当没听见,把马鞭子抽得更快些。

风扬起帷幔一角,他认出车里坐着的是绵祝。

这箱子不轻不重的,说不好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本来是要交给闻诤,但昨日闻诤初听噩耗,状态一直很差,他就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他怎会未曾丁忧。”闻诤把信纸摁在心口,与其说替人辩白,毋宁说他在跟应涟说话,“这么多年,从来只穿素衣,他……”

他终于想明白了,但是已经太晚了,而且这不过是应涟数罪当中最最微末的一桩。

“郎君,那个……有个箱子,也许是太傅留给你……”

遗物两个字被方迢迢及时咽回嘴里。

“我要走。”

闻诤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站起身换衣裳。

“不可!”方迢迢急了,一把握住他手腕,试图用疼痛让他清醒,“无召回京是大罪!你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再搭进去吗?”

“督办赈灾,乃职责之内,何谈无召。”

闻诤挣开他,脸上有种跟方才截然不同的漠然,很快把自己收拾好了,向他伸手道:“箱子,我路上看。”

方迢迢看了他一会,十分陌生似的,才如梦初醒,给他取东西去了。

闻诤一向是最不讲究排场的人,平时能自己骑马决不坐马车,能自己去办的事绝不支使底下的人。

但这一次他身披官袍,殊无笑意地走上马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赈灾之处去了,非但上达天听,而且满城都知道。

应涟躺在草席上,不辨昼夜。大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睡觉,又好像没睡。

说是下狱待审,其实并没人审他。

一个必死之人,罪名也已经定好,何必再费心审问。

现任的刑部尚书是他的门生,但他的头上顶着一桩朋党罪,大概因为这个,所以平日向来恭谨的学生并未露面,只叫人给他收拾了间没那么脏的牢房。

好在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他,因此他一直半梦半醒,放任自己漂在浮沉的梦境与现实间。

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心的觉,早知如此,早就上大牢里来睡了,他颇有闲情地想。

就在混沌之际,他感觉到一只手在细细抚摸他的眉心,向下,鼻梁,嘴唇,两颊。

他一只脚踩进梦里,不知此身在何地,又是何夕,微微躲开那只弄得他很痒的手,轻声道:“闻诤?”

“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只手猝然在他颈上收紧了,生生将他晃醒,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看。

昏晦的天光里,眼前的人有点眼熟,但因为许久不见,他迟顿地想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是你。”

韦三郎这才松手,跪坐在一旁,给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你当初跟了我怎会有今日。方才把我认成谁了,是你养的女并头么?”

应涟并不说话,只是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