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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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以为应涟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听到那病容也凄艳的人道:“好吃。”
韦三恨不得掐死他。
到了这一步境地应涟只是等死。死前给他看不顺眼的人添点堵很开心,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又要昏睡过去。
然而这个笑落在韦三眼里,根本就是应涟在回味那些下作事,一时妒火灼心,当即伸手向应涟的衣襟。
“我看你真是渴得厉害了,什么都吃得下去,今天就让你尝尝韦三爷的!”
应涟再度被惊醒,心情不是很好,而且他自我感觉这具身体已经快有死人味了,万万没想到韦三如此不忌口,早知道方才就不搭理了。
外裳被扯成几块破布,应涟只是看着他,这不由使他有点怯,恨声道:“看什么看,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应涟一直垂着的手突然伸向他头顶,将那簪子抽出来往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他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人如何迸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匆匆按着应涟淌血不止的手腕,也顾不得私进大牢这事被发现又要给他爹惹多大麻烦,冲外面喊道:“来人哪!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大动静听不到吗?”
暴起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应涟力气耗尽,又变回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伤口被人按着,廊上响起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七手八脚地忙活他。
其实他感觉不到痛,甚至也没感觉到流血,只是有点冷。
“应湘君,你好得很!”
韦三被人带走,临走给他扔下这么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选择扎自己而不是韦三,是因为韦三皮糙肉厚,以他现在的力气未必能把人伤得如何。
这种不大不小的痛,说不定把韦三激得更有兴致。
扎自己就不一样了,这是犯人在狱中自裁。
韦三敢看着他死,黄泉路上他俩还得再见。
只是有点遗憾。
到底在遗憾什么呢?也许遗憾今天来的不是闻诤?
不。
他想,闻诤还是不要来了,自己现在这样,既不威严也不好看,不如不见。
手腕被谁潦草缠上了,不知是他划得不够深还是本来就没多少血可流,他摸着洇出一层血的布料,又睡过去。
这次没有人再打扰他。他睡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次狱卒来送饭,他也没起来吃。
朦胧间,又有人在摸他的脸,这次他真的烦了,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想着无论是谁,他都要拉这个没眼色的色胚来黄泉路上作伴。
第103章 对不住
应涟缓缓睁开眼,觉得眼珠蒙了层什么似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凭着依稀的轮廓,他认出那人是闻诤。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旁边缩了一下。不过那动作没什么力度,闻诤只当他是轻轻一抖。
“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听到闻诤的声音很哑,到了一种只听声音不敢相认的地步,仿佛这一路是用嗓子赶回来的。
而后他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闻诤为什么要来呢?
他心里知道自己大约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些问题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他不想想了,只想躲开。
“没事了。”闻诤摸摸那颗在他怀里轻蹭的脑袋,不知自己完全理解反了意思。
“对不住。”一直沉默窝在他怀里的应涟突然说。
那句话太轻,随即淹没在长廊的昏暗与狱卒的行礼声中。
以至于闻诤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再低头去看,应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了。
应涟枯槁的面容,不整的衣衫,带血的手腕,都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受灾地直奔京城面圣,再到这不见天光的大牢里,一路上他都没敢想过应涟。
只要念头一往应涟身上转,无边的忧惧就张开庞然的翼,要把他全然笼罩进去,蚕食他的心神。
即便是现在应涟就在他怀里,他也感觉不到一点踏实。
因为应涟太轻了,抱在双臂间就像端着一套衣裳,一阵风就能刮走。
应涟说对不住,到底是对不住什么呢?
是对不住这一切都瞒着他,还是对不住不能再陪他走下去?
亦或者,那封空白的信上,应涟所要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本来没想过能再见到他,见到了,索性就说了?
去督办赈灾的路上,他打开应涟留给他的箱子,在看清是什么的瞬间就窒住了呼吸。
应涟留给他的,是四尊牌位。
先考先妣……先大兄二兄……
闻诤的目光从那几个名字上一一滑过,感到莫大的荒谬,却又很合理。
应涟把自己的至亲都托付给他了,指望着逢年过节能有人给他们敬一炷香。
他应该感到荣幸吗?
得到这样的生死相托,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他笑不出来,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咬得牙根都酸痛。
他以什么身份去祭奠应老将军伉俪,以什么身份去祭奠两位亡兄,这些应涟可曾想过吗?
应涟只是一股脑甩给他了。
那一刻他突然好恨应涟。恨得嘴里涌上一股血气,狠狠咬着嘴里的肉,仿佛那是应涟的肉。
他把灵位摆在一边,在箱子的另一侧,找到一只小橘子,一封没有启语的信,一根素金簪。
素金簪他认识,就是他送给应涟的那根。应涟还给他,是为了两清,或是怕一朝失势后被人抢了去,不得而知。
至于那封没有启语的信,拆开竟也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正文。
应涟什么话都没有留给他。
不论他正着看反着看。
他拿起小橘子,带着皮咬进嘴里,苦而酸涩的味道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他才咽下这一口带着橘皮混着自己唇舌鲜血的果肉。
应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想,大约是橘生淮北,必为枳吧。
又或者只是想告诉他,那棵小树在悉心照料下已经成功地越冬,结出了果子。
应涟会有那样的好心吗?
应涟倘或真的好心,就不会这样折磨他了。
他看应涟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料理好赈灾事宜,又具折上奏,传信方迢迢让他寻那瞎眼老道给算一卦,未曾合眼片刻就进京,再到面圣,这些事他全是凭着对应涟的一腔恨意才撑着做完的。
他想亲自到应涟跟前,问问应涟何以这般待他。
直到真踏进这暗无天光的大狱之中,因急着见应涟,他匆匆往前走,步履掠过一片破布,狱卒叫住他,低眉告诉他那就是应涟。
他才猝然停步,在哗啦哗啦的开锁声里痴怔地看着那块破布。
那不成一片的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也看不出底下罩着个人,这真是应涟吗?
这底下……真有个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在烂木头味与潮湿腥气的牢房里闻到了多出的一丝药味,剥开破布组成的废墟,看见那人面朝下埋在草席里,脸色灰败,死生不知。
在那一瞬间他跟神天菩萨祈愿,要是应涟还有口气在,他就什么都不怨了。
也许世上真有鬼神,他一直信的。
就在他这么想完不久,应涟果真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只是说的话并不是他爱听的。
应涟无知无觉地被他抱上马车,不知道在面圣时候闻诤说了怎样惊扰圣听的话。
彼时闻诤一路奔至御前,向陈昭成回禀赈灾一事,那些话陈昭成已在奏折上看见过,知道他是来为应涟求情的,淡淡道:“满朝文武,求情的倒不在少数,足可见应涟平日笼络人心之功。朕却不曾想,这些人里还会有你。只是应涟所犯数罪,已是穷凶极恶,朕虽念及师恩,更不得不顾及律法刑名。”
倘若闻诤不是从方迢迢那里知道应涟真正的获罪因由是将那些江湖异士一网打尽,此时要被陈昭成的说辞打动,信了陈昭成的不得已。
“陛下德被天下,赏罚分明,不知能否看在此次赈灾粮皆出于其当年查察江南时所充公的田地,开恩宽宥。”
“闻卿,朕一向看重你的赤子之心,即便在官场之中,也未染分毫,如今你要为了这样一个罄竹难书的罪臣,心藏偏颇不成?”
陈昭成耐着性子敲打他,却见他沉默片刻,叩首下拜。
“请陛下治臣欺瞒之罪,臣先前说待应涟如事亲父,实则早已对其生了有违人伦的情愫,自知罪重,只求同死。”
“你仗着漕运缺人,威胁于朕?”
陈昭成此时面若寒霜,却只相信这是“你不放人我就辞官”的威胁之辞,根本不相信闻诤说的什么有违人伦之情。
“真当这位子离了你便不成了?”
“臣不敢。”闻诤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臣暂代总督以来,所有事务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交割,大魏人才济济,定有比臣更合适百倍之人。”
“闻诤!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何非要随他去死不成?枉费朕对你的栽培。”
“臣愧对天恩。”闻诤这时候已经很平静,知道一切无可转圜,连跪姿都没那么紧张了,“可应涟也不过三十,并不比臣年长太多。”
第104章 最后一面
话说到这份上,陈昭成不得不相信闻诤是真的对应涟有些那什么的感情。
不过这不怨闻诤,他想,应涟一向最擅长蛊惑人心,威逼利诱,闻诤那么年轻,被骗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更对应涟恨得牙根痒痒。这人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事?表面上跟闻诤楚汉分明,私下里勾得毛头小子非卿不可。
那么苏兰矜呢?裴宾崔鸾呢?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唯他马首是瞻的?
越想就越觉得,应涟必须死。
可他还想用闻诤,一则算是从小相处的,秉性人品放心,二是这小子的确跟应涟学了不少东西,能力也放心。
“老师如何看?”
陈昭成把问题抛给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得鹿。
方才他说求情者甚众,其他人都可归为应党,可偏偏杜得鹿是带头的那个。
但是杜得鹿的请愿他早已驳回,他想杜得鹿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这时候必然要站在自己这边,递一个台阶了。
岂料杜得鹿道:“兔死狐可泣,李灭夏无存,臣观应涟,如观己身,不敢再言。”
闻诤的神思早已经不在此地,在想他和应涟如何合葬,倘若应涟没有尸首留下,衣冠冢里又当放哪件衣裳合适。应府已经抄没了,大约也没有衣物留下,所幸自己这里还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