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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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奴罪该万死!”
回应他的是皇帝重逾千钧的一声轻笑。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他的命远不及应涟的重要。
皇帝固然可以有许多办法让应涟死得透透的,但出尔反尔,薄情寡恩,群臣嘴上不言,心里也会有疙瘩。
而导致现在这个进退两难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他。
他已经战战兢兢有几天了,昨日还找过首辅大人。
尽管他知道首辅大人和应涟的关系匪浅,未必会帮他,可放眼满朝,能替他说项的还有谁呢?
杜得鹿果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收他的礼,只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望他与应涟都能活着。
暖阁里一片死寂,就在他以为杜得鹿不会为他说话的时候,那期盼中的声音开口道:“陛下,事已至此,孙公公就是死一万次也无济于事了。臣有一计,或可两相周全。”
“老师只说便是了。”
“应涟非死不可,生也是死。”
苏兰矜握着笏板的手猝然捏紧了。
自从应涟下狱以来,他心绪几经沉浮。
最开始是快意的,那个不可一世的人终于也横遭牢狱之灾,锐气杀尽,看他日后还怎么用那种傲慢的眼光看人。
可是随着应涟必死的消息传来,他渐渐又没那么痛快了。也许是因为即将失去,总能想起些应涟对他好的瞬间。
尽管瞬间很短暂,而且也不多。
他回过一趟苏宅,旁敲侧击问起母亲的意思。他想只要母亲说应当帮帮应涟,他就上折子。
但母亲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在一旁侍候茶水的父亲说话。
他听到父亲说:“当日将你送出去,你母亲和我就有一万个不舍,你现在就是咱们苏家的门楣,若你倒了,你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话虽然委婉,但明白告诉他:不行。
“你父亲常年在深宅之中,他都知道的道理,你这大学士怎的不知?”
母亲慢悠悠喝着父亲递来的茶,有一声吐息,苏兰矜分不出是茶太烫了在吹气,还是一声嗟叹。
“你未改姓,也未进应氏族谱,算起来他身后仍是凋零。往后你每逢忌日去给他多上几炷香,就算全了你们的甥舅情谊。其他的便不要做了。”
苏兰矜本就摇摆不定,这下有母亲替他拿了主意,他心里一些明明灭灭的念头就彻底暗下去了。
应涟是待他们苏家有恩,不知用什么法子将他摘了出去。这回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落在苏家分毫。
可是大难本就是应涟带来的,那么苏家幸免于难又有什么好感谢的?
苏兰矜如是想,心里稍显宽慰。
“臣请皇上下旨追封应涟,上谥号。”
苏兰矜听到杜得鹿这样说。
只是略想一下就明白了,杜得鹿这是让应涟“死”得透透的,皇上说他死了,他就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再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以应涟的身份出现。
一个外人,甚至是朝堂宿敌,竟为他呕心沥血至此,苏兰矜真是有些看不懂杜得鹿了。
“据老师所说,他办下这些事,朕反倒要赏赐他不成?”
“闻诤日前送来的洗冤奏折,经由阁部多方核查,所言非虚。此事知道的人甚多,不如就此机会,予以澄清。如此一来,陛下的仁德可悬示四海,亦可安抚人心。”
好一个安抚人心,陈昭成想,所谓的人心不就是应涟一党么?
这话简直像威胁一般。
但他又知道杜得鹿不是那个意思。
应涟门生众多,言官又揪着他结党营私猛参数百本,朝堂的确人人自危,甚至开始相互攀扯。
陈昭成这些日子也着实被朝堂的乌烟瘴气烦得不轻。
况且……
况且当年若非应涟结党,又怎能与盘踞朝堂多年的崔覆盂相抗。
陈昭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站在应涟那一头片刻,面色便阴沉下来。
这是应涟妄自尊大的理由吗?
崔应之争,不过是驱虎吞狼的成果,虎狼之辈,全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陈昭成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的提议确实是现今最好的解决办法。
“裴卿如何想?”
应涟获罪让一路抱着应涟大腿上来的裴宾极受打击。这些天他一边暗自活动,为应涟奔走,一边还要防着他不争气的儿子偷跑去大牢里看应涟。
当然,应府那端庄妍丽的管事绵祝不知所踪了也对他的打击很大。
被皇帝点到名,他心里一震,鼻孔微微放大了些。
阁臣满座,皇帝为何单单问他?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他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了?
天人交战了一秒,他决定:必须得抱上杜得鹿这条大腿!
应涟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留下一条命在,恐怕终生都不得再返回京城,比不得杜得鹿如日中天。
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回陛下,臣以为首辅所言极是。”
“尔等都这样以为?”
苏兰矜只是深深低着头,反倒是崔鸾应了一声是。
这叫陈昭成有两分讶然,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崔鸾会做的事,也怪他,总是照着揣度崔覆盂那么揣度崔鸾。
“好罢。”陈昭成点头,“既如此,就交由老师去办。朕还有事与老师相商,你们下去吧。”
陈昭成临时起意把其他人都撵走,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崔覆盂那个老不死的大约也快死了,不如就一起封赏了,也不显得自己偏爱应涟。
杜得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回去准备谥号了。
一份给应涟,一份留着,等那老不死的死了再给。
至此,满城风雨的告御状案终于了结。
攀诬太傅的人打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仕,而太傅得以昭雪。
可惜因宿疾加身,已病故狱中。
皇帝念其为国鞠躬尽瘁,赐爵封侯,追谥敬文,爵位由嗣子承袭。
第110章 天微亮
树影幢幢,闻诤静静打坐,脸上也影绰婆娑。
这是第几天,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连白天黑夜也逐渐模糊了。
他总梦见下葬,哀乐由远及近,队伍朝他走来,他不敢看那是谁的棺。一群人敲着锣打着鼓,扶棺的那个人好像苏兰矜。
早些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嘴里苦,苦得麻木了,连饥饿感也随之消失。他能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只有耳朵张着,留意应涟的动向。
太阳高升不再带给他雀跃,有时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他这厢没动静,方迢迢那边渐渐坐不住了。
“都第七日了,咱去看看吧!保不齐都他都殉情了。”
灵雨坐在桌边,一口茶水喷方迢迢脸上。
“殉情?”
“呃,殉情?什么殉情,我方才有说吗?”
方迢迢抹了把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绵祝。
许久未见绵祝,她似乎更清减了。本来就窄窄的一溜身段,现在看起来被拉得更长了点。
绵祝不想参与二人没意义的谈论,眼珠不瞬地盯着窗外道:“已等了这么久,不差一夜了。”
灵雨和方迢迢两个人急得跟活猴似的,得不到允准也只能在屋里转。
接到信儿灵雨就带着绵祝趁夜赶回来了,只可惜还是没能见一见应涟,那时仪式已经开始两日。
两人便在客栈里一直等到现在。
太阳又落了一次。
白天的焦躁一扫而空,灵雨终于肯坐下。
但没有好消息传来的夜晚不是她想要的夜晚。
盼了这么久,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白天好。至少那时候有希望。
秋虫的鸣声一阵阵透过窗子散进来,混杂着絮絮的风声,闻诤在这没有人声的寂静中,听墙外的打更声。
一更。
二更。
三更……
四更。
就在这时,忽听当啷一声!
略带沉闷,是断裂的匕首掉在供桌上的声音。
随即又清脆起来,匕首滚落到了青砖地上。
闻诤已经被这些假假真真的梦境弄得迟钝,缓缓睁开眼,看见匕首果真被七盏命灯熔断了。
他喜不自胜,转头要去跟应涟说这个好消息,忽的想起,自己坐在这不分日夜地祝祷,原来正是为了应涟能醒过来。
现在匕首烧断了,应涟却还在睡。
那么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月亮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又要落在檐下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心中空空如也。
只觉得心口有些透风,从里到外的凉,像那年随灵雨远赴塞北时,被氐人的快刀捅进肚子里的感觉。
五脏热乎惯了,骤然凉起来好奇怪,似乎心肝脾胃肾都因为这凉意而痉挛,扭曲在一起取暖。
痛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气。
原来古人言肝肠寸断,是这样一种感觉,所言非虚。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想抱着应涟回家,刚把人用胳膊兜住,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若不是他放手快,应涟就要被摔下去了。
什么神天菩萨,什么金能生火,什么真君延寿,不过是梦幻泡影,到头来是一场空罢了。
可是他怨不得别人,老道明明跟他说过,未必有用。
那时候他答应得好好的。
他跪下来,紧紧贴着应涟,希望应涟单薄的胸膛能把他心口透风的地方堵住,脸颊在应涟脸上蹭动。
“太冷了,我想回家了。”
“你说‘好’,我们就回家。”
应涟说:水。
闻诤呆在原地。
他不确定刚才时候又是幻听,定睛去看应涟的脸,干裂的嘴唇竟然真的动了动,但因为太过虚弱,没能再说出讨水喝的话。
“水、水!”他喃喃重复着,眼前花成一片,使劲抹了抹,竟然是一袖子眼泪。
他急着给应涟找水,可是这临时赁的屋子只收拾出这一间,哪有什么水可喝。
更夫打着哈欠,盘算等会下值了回家煮碗热汤面吃,快到发俸的日子了,手头还不算紧,能在面里卧个蛋。
正当此时,只见一蓬头垢面的人影无视宵禁,从一扇门里撞出来,发足狂奔,逮到街上唯一的人问:有没有水!
更夫瞌睡都吓醒了,下意识解了装茶水的竹筒给他,等那人带着竹筒跑远了,更夫才想起来,对着背影喝道:什么人!
应涟只觉得自己的下颌被人抬了起来,动作急促,喂水的动作却很温柔。
那个人似乎一直在哽咽,不断有哭声和泪水落下来,打在他手上。
他喝够了水,感觉到极度的疲倦,于是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更夫循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找了一阵,终于发现一户院落的后门敞着,想必就是那怪人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