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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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枕头。”闻诤被问得不太好意思,低头看地,但没有把小老虎拿出来的意思。

应涟觉得这孩子有毛病,站起身,纡尊降贵地亲手揪着一只老虎耳朵把它拎出来了。

“不带也行。”闻诤扁扁嘴,想起应涟不喜欢人哭,只好忍住了,“那郎主要记得想我。”

“你当我秋游去了?”应涟话还没说话,突然被抱住。

今天他没穿平日在官署的常服,按制穿了礼服,绯红纹绫上,胸口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闻诤把头靠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手臂迟迟未落,像一朵积雨的浓云,不落雨,只是停泊。最终应涟生疏地虚抱了他一下。

可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就这么一下,闻诤觉得礼服上的仙鹤活了过来,展开蓬松雪亮的翅膀,拢住了他。

开心了,他立刻把来之前立的那些绝对不要再理应涟了的誓推翻,坚持要送应涟去贡院。

那只箱笼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不轻,但闻诤两手轻松抱着跟在应涟身后,一路没假手于人,一直抱到大门口,抱上马车。

应涟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闻诤,冷不丁说:“你这几日也不要闲着,准备准备,明年参加童子试。江南太远,我把户籍给你迁过来。”

闻诤睁大眼睛,一时愣住。

“怎么突然……”

“以你现在的水平,想在文举童子试里有个名次确实不易,但你可以走武举这条路。比你学问高的打不过你,打得过你的策论成绩定然不如你。我走的这些时日,你在府里好生研读《永绥策论选》,回来考你。”

闻诤:……

还能这样,吗?

但应涟看起来只是通知他,完全没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说下去:“虽然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最好一击即中,后头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等你。别等到四五十岁含饴弄孙的年纪,你手里牵一个背上背一个,拖家带口地去考童生。”

这话太过恐怖,闻诤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害怕,当下也没有了送应涟出远门那种紧张又不舍的情绪,低头称是,一路上蔫蔫的。

到了贡院附近一里范围,所有车马均不得通行,考生只能背着书箱徒步入场,因此也并没有想象中水泄不通的样子。

他坐在马车里有点局促,应涟没发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车夫却只是一甩马鞭,径直驾车沿主路前行,没有一个人拦。

闻诤说不出话。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权力的威严。

不是乡县豪强的飞扬跋扈,不是县官老爷刻意的官腔,是一种无人质疑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却还是抵不住血液里哗哗的鼓噪,那种兴奋令他几乎颤栗。

他本能地想要追逐,想要握在手里。

预料到自己将要失态,他不得不看看别处转移下注意力。目光从马车雕窗的宝相花纹滑到木方桌,兜转到应涟身上。

应涟闭着眼,黑发红官袍,齐齐整整,两颗痣像两滴泪坠落。但闻诤知道,应涟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有泪,只有无可排遣的疲惫。

而自己七百余日才长两岁,就是想为应涟分忧也不能,反而总让他操心。

正在神思起起落落间,马车停了,外头有几个人恭声请应涟下车。

他先跳了下去,递只手扶着应涟。

只见为首一人也是绯红礼服,不过胸前绣了一只昂然的锦鸡,为人甚傲,大约把他当成了小厮,半分眼风都没分给他。

“下官查嵇、崔令延、高卧、孙龄见过主考官——”

应涟点点头,问起考场布置得如何了。

这个查嵇,大约就是郎主所说的言官世家查家所出,闻诤想,看他的职别,应当是左右都御史中的一个。

崔令延无疑是崔党,孙龄不认得,至于这个高卧,倒叫闻诤想起一桩往事。

去年冬,工部尚书高学淳广邀诸位同僚到府里一聚,为着他妻妾所生的四个儿子举行加冠礼。

大魏男子不比前朝二十岁成人的习俗,十六岁即可加冠。据说是太祖皇帝打天下之时,曾被身边的小将救了一命,这位面相老成的小将实际只有十六岁,太祖皇帝听完抚掌大笑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耳!

从此以后,男子成年便改为十六岁,意在激励大家早早报效大魏。

高氏的四个儿子当然没那么凑巧一般年纪,但估计他是想搞个大的,所以赶在一起办。彼时大儿子高卧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四个游字辈的儿子给闻诤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儿子高卧,字心游。立刻有捧场的道:“好!好名字!澄怀观道,卧以心游。”

二儿子高尘,字网游。又有捧场的道:“大善!人在尘世浮沉,如在网中。尚书实在是通透之人!”

三儿子高达,字穷游。再有捧场的道:“妙哉妙哉!人生百年,不过穷达之间,尚书真令下官豁然开朗!”

小儿子高逆,字旅游。最后一个抢到捧场机会的道:“妙绝!众生逆旅,谁非行人?”

唱和之和谐,恐怕当年的钟子期与俞伯牙也不能及。

丝竹杯盏声中,闻诤听见应涟轻轻笑,并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读书时,应涟告诉他,解释是上位者的特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一时寂静,等他回过神来,应涟他们已经说完话,看他还站在这,冲他摆了摆手,是叫他回去的意思。他黏缠着把箱笼给应涟搬进屋,上马车之前对应涟做口型道:记得想我。

应涟当没看见。

第11章 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应涟走的第一天夜里,闻诤就失眠了。抱着小老虎枕头在床上颠过来倒过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

在他老家,这种小孩要被家里人骂“贼弗空手”的。

然而现在没人骂他,什么声音也没有,连虫鸣都歇了。

他突然想起应涟让他看的书,当下爬起来,直奔应涟房间里找书。

真正找起来才觉出书多,一层层一格格,由南到北,比他过去的人生还长似的。

他快速翻阅了几个书架的藏书,发现应涟是将它们按照阅读时间排序的,最近读的靠南,越往北搁置得越久。

那《永绥策论选》肯定是在北边咯,闻诤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头。

然而在北边找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中间,仍是没有策论选的影子。

就在他怀疑应涟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摞书里,那藏头露尾的策论选三个大字。

闻诤:……

找到了书,心就定了,如同被猫扒拉到悬空的瓷瓶终于给人扶回原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月影西沉,他也就不准备回房了,径直在应涟的椅子旁边搬了个小凳坐下,好像应涟还在他身边一样。

随手翻过一页,木印的黑字间竟错落着胭脂红与孔雀蓝二色。

孔雀蓝勾出一处写:骈而不丽,整而不工。

胭脂红勾出另一处写:详举不遗。

大约是应涟当年读的时候顺手批注的,蓝是缺点,红是优点。字迹行中带草,舒展随意。

往后翻翻,总是蓝比红多。闻诤不禁心尖颤颤,不知道自己以后写出来的策论要被应涟批成什么样。

既然这本书早已看过了,为什么如今还搁在桌上?应涟总不是那样随意放东西的人。

闻诤从头翻开,果然看见扉页后的十余页里,密密的朱红小楷填满各处,是应涟对于日常策论与公文的整改意见。

烛火下,闻诤渐渐坐得笔直,双手捧书默念,念到远方传来缥缈的鸡啼,红烛泪干,终于半知半解地读完了应涟的朱批。

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裁冗裁余裁敬。

日常行文应直陈其事,不得过度用典。除给皇帝的表奏章折外,一律不得以敬辞之名行媚上之事,题头称呼对方职别即可。

闻诤捧着书,脑子和胃都是木木的,暂时不能思考更多,但精神又很活跃,一径绕开了国富民强的松墨印迹,联想到灯下作注的二十一岁的应涟,与更早更早以前,那个用孔雀蓝墨汁写“一派胡言”的应涟。

太遗憾了,他想,他没有见过那么早以前的应涟,大约那时候,自己还撅着屁股在田里玩泥巴,不免相形见绌。

今日是秋闱第一天,所有学子已在昨日点检无遗,安排了各自的宿舍,今天拿着笔上考场就行了,步行不过半炷香时间。不像前朝现考现检,每次总要出点岔子。

考场规则是应涟亲自宣读的,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前言后缀,考生一时还不太习惯。

“愿诸君同心同德,共兴大魏。”

考生在等后面的话,而应涟已经在高台的椅子上坐下,扬了扬手,示意底下的人安排考生落座,复检夹带情况。

没人敢交头接耳,然而也不免与相熟的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这位内阁次辅是什么路子,简明得有点粗暴。

应涟下首分别坐着查嵇和崔令延,说是同心同德,他们三个已经是三条心,因此一时间无人说话,各自看着高台之下鳞布的考生与监考。

过了会儿查嵇终于忍不住了,对应涟小声道:“太傅身为天下万万学子表率,怎可坐得不端不直?身既不正,心何能正?老夫要将此事奏禀圣上,以正视听!”

其实应涟也没有故意歪着坐,他只是坐得不太笔直,背靠着椅子。

凉棚搭得简陋,给秋老虎的威威暑气给蒸着,他实在懒得跟这战争贩子打嘴仗,含着参片同样小声回道:“我身子不爽,别和我说话。”

查嵇:……

眼见得应涟不搭他的茬,使他失去了越战越勇的机会,幸好右手边越过应涟还有一个崔令延。

二人对视一眼,崔令延正要推脱说身子也不爽利,查嵇的话头已经砸了过来。

“崔大人既为阁老看中之人,想必足堪重任,何以秋闱之前屡次三番推脱,如今便是坐在此处,也是那关云长身在曹营,其心向汉也!”

崔令延在心里把查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又不傻,凡是和秋闱沾边的事,办好了还好说,办不好都是罢官抄家掉脑袋的大罪,自己何必要来蹚这趟浑水。

崔敬乾那个蠢货倒是想来,阁老又不允。

“老夫定要将此事奏禀圣上!”

崔令延头疼地皱皱眉。他真是拿这老头没招了,软硬都不吃,应涟那套倒是有点吃,可是他又没有应涟那么蛮不讲理的资本。

当下只得低声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只求老匹夫别再说了。

“下官绝没有这样的不臣之心,不过是首次参与秋闱之事,心有惴惴,神思难安,这才一时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