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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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涟听够了热闹,借着喝茶挡住唇边的笑意,轻声道:“二位保持安静,有事自行上书去罢。”

崔令延一生谨慎,从未这样畅所欲言地骂过别人,也从未被人这样骂过,又气又急,恨不得乱拳打死老匹夫。

听见应涟不紧不慢的从中调停,虽然知道他不安好心,却也难免看他顺眼了几分,立刻拱手道:“太傅说得是,下官谨遵钧令。”

看他俩一唱一和,查嵇胸中更生出几分四海九州皆与我为敌的悲壮,慨而慷地振振袖袍,巍然坐正了,从应崔二人的淤泥中开出一朵亭亭净植的荷花。

日头升到中天又落下,一日落下换一月,第一场仍没考完。期间放过一次饭,是只有油盐的饼子。

为体现上下一心,主副考官在内的所有监考人员一律也吃这个。

别说是油盐饼子,就是天上的龙肉小火慢炖,应涟现在也没胃口吃。眼见查嵇又要开口抨击他,应涟抢先道:“闭嘴。”

查嵇一天没尽兴,无人鏖战,唾沫多得没处用,吃饼子一点也不干噎,比之不太习惯吃粗食的崔令延,吃得要顺溜多了。

于是崔令延又遭到了左都御史的眼神攻击,只移开目光,假作看不见。

第12章 这次真不是装病

考完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其间相隔数日,又不得出贡院一步,只能由人守着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实乃苦禅。

古话讲女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实则不然。

读书人多的地方才有是非,但这是非也就是发发牢骚,相轻一二,口吐莲花罢了,不比武人多的地方,直教人脚踩莲花上西天。

而秋闱则文武科都有,因此大风波没有,小风波不断,雪花一样落在应涟案头。

应涟把查嵇四人叫过来,一人给他们发一叠监考官呈上的记录,问他们有何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有争端,索性都拿出来说个明白,老夫给他们做裁判。”

杨孙高三人对视一眼:你那是想做裁判吗?你那是自己没人吵架闲出病来了。

“你们呢,都是如此想?”

高心游和孙龄自知资历浅,没有先开口的道理,况且他们也并太不想直面应涟——这个年纪比他们还轻的人,能和崔首辅分庭抗礼,就算看着再面善,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两人默契地后撤一步,独留下崔令延。

崔令延:……

“下官以为,这样争论不休有碍……恐怕……不是太好。”

他措了措辞,没有直接反对,以免让查嵇以为自己在针对他,“不若拣一两件出面调停,以警后来之人。”

应涟未置可否,目光淡淡扫在后面两人身上。

高心游屏息敛神,脑中转过许多想法。他是有个尚书爹,可惜因为他是姨娘所生,一直不怎么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多岁了才和十六岁的高旅游一同加冠,不正因为高旅游是大夫人的孩子吗?

因此他的回答不仅要能自圆其说,更要紧的是讨得主考官欢心,这样他才有在经办秋闱一事里出类拔萃的机会。

“下官以为,学子间的争端可大可小,不举不究,便小事化了,推一典型出来正法纪,广而告之,亦在理中。究竟如何做,下官等资历浅薄,还要等太傅裁决,愿唯太傅马首是瞻。”

这一番讨好了所有人又捧高应涟的说辞,熟练得让人心疼,可见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两面不粘,小心翼翼地不得罪任何人。

但孙龄无暇心疼他,因为前几个人把话都说了,他只剩下了对对对的份,那样又显得他是吃干饭的废物。

好在查嵇把话接了过去,鼻子里哼一声道:“你资历浅薄,莫捎上老夫。老夫在先帝朝触柱死谏之时,尔等还不知道在哪处等着投胎。”

太好了,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孙龄长出一口气——这样就没人在意到他这个小碎催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垂头,但眼风都往应涟那飘,等着应涟的反应。

应涟比昨日脸色更苍白,令人恍然明白,原来他不是单纯的肤色白,是的确身上不爽利。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小瓷罐子拧开的声音,是应涟从里边拿了片东西含着。

孙龄猜测那大约是什么镇定安神的药片,以防被都御史气死了。

不过应涟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生气,还是静如流水,吐字速度匀称。

“都御史屡次直言死谏,头颅完好无损,可见铁头实在有用。孙主监——”

“下官在。”

“去把这些争端里先挑头的那个打上几板子,看看他们的屁股是否也一般铁。再有闹事的,就打到第二三场考试坐不得座位,蹲着考。”

都御史的头,考生的腚,这两样东西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一起。几人听得想笑,但应查两人都面无表情,他们只能死死忍住。

“次辅之言有辱斯文!老夫定要……”

“回去写奏折吧查大人,左右今日无事。诸位也回去。”

几个人依次出去,孙龄抱着一沓子纸走在最末,听到应涟轻声说:“孙主监,下手轻重掌握好。”

“是——”

送走了几人,应涟脱下外袍松松气,却仍然觉得郁热灼人,那热气是从脏腑里散出来的,直教人头晕反胃。

他勉强撑着椅子站起来,还没挪到床边,就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天低云浓,停滞如凝,分明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闻诤搭箭的手却莫名一抖,箭镞离弦而去,没入靶子旁边的石缝里。

他感到右眼皮剧烈跳动,心慌不单单是因为老人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而是一种更敏感的直觉。

他觉得应涟出事了。

可是应涟会出什么事呢?在完全封闭,内外戒严的考场里,应该没人能对他不利,何况又带着药,就算身体出什么问题吃了药也会好的吧。

如是想着,却只像是旁人对于不幸的安慰,轻飘飘的,全无用处。

他一边给自己讲道理,心里的某个角落一边盘算着偷偷翻进贡院的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万一他不能顺利地进去或出来,摊上麻烦的还是应涟。

不行不行。

他跑去问绵祝,郎主有没有递回来只言片语,绵祝摸摸他的后脑勺:“郎主不过离开两日,之前十天半月不在也是有的,你习惯就好了。况且秋闱不比旁的是,就算是郎主,也不能往外传一个字的消息。”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仍然幻想绵祝告诉他,郎主传来消息说一切无恙。

现在这个幻想落空了。

应涟是被吵醒的。

有个人跪在地上扶着他,一直大人大人地喊,神思不太清明的时候他以为是闻诤,微微抬手把那人的脸扒拉开道:“扶我坐起来。”

坐在榻上,靠着软枕静默片刻,头脑渐渐清醒,掐了掐山根问:“现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午时刚过一刻。”

应涟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不知道泛着的是水光还是油光,看得他胃里又是一紧,像被谁攥着,在指缝里突突跳动。

“把箱笼打开,侧边第一包药,拿给医师煎了送来。”

为缩减开支,秋闱提供的饭食住宿都很简陋,唯有医师精良,都是从太医院拨过来的年轻人,可见核心要义是考得好不好另说,别死在这。

却没想到应涟是第一个用上医师的。

喝了药,总算平复些,只是药太热,喝得应涟不得不去窗边坐着吹风。

这一走动还有些晕,不过日常的三病两痛已是常事,又不要命,便由不得他歇息。

裴宾紧赶慢赶地在他来贡院的当天上午送来了京畿二次清田的文卷。

其中言明再度清查,又查出一千五百亩余田,除少数为邻家劳动力少而多占其田外,多在大小地主名下。

不过只是清查,并未要回收余田和重新分配,他们的抵触情绪也并不强烈。

这次裴宾学聪明了,在这桩公事的始末后头,又跟着两页纸,详细总结了第一次第二次的得失,以及值得推广的经验。

应涟看着推广两个字,神色不明。

他知道变法从没有一劳永逸这一说,也不存在哪一条政令适用于所有地方所有人,那么这个推广,究竟能推广到什么程度?连他也说不清。

第13章 三娘子

闻诤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聪明人,他没办法像应涟一样万事不挂心。

从前年纪小还不懂事,就是这一二年,能让他忧心的事比前十年加在一起还多。

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练剑。不过自从应涟给他按排了任务,让他明年参加童子试以后,他的静心方法里又多了一件练箭。

本朝武举考策论、兵法、骑射、步射和举重,当然策论是较之文举更为简单的那一类。

但他总不可能大半夜骑马出去跑两圈,因此只能在靶场上练箭。

托了这几日都睡不好的福,教他骑射的师傅夸他进步神速,他只有苦笑。

现在用着的扳指是师傅给的,绵祝看着材质不算太好,叫他有空的时候随她去库房挑个好的。他给小白菜浇完水,想起了这码事。

这还是闻诤第一次进库房,来之前他以为库房就是大一点的空屋子,用来堆放不用的东西,现下发现实则不然。

库房划出来数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放的物品不同,防腐防虫手段也不尽相同。

而这其中又分为能擦拭防尘的和不能用干湿软布擦拭的,就放在锦匣或者玻璃罩子内。

这样精细的手笔,一看就知道出自绵祝。

穿过几个隔间,越往里走采光越差,绵祝用这样阴凉的地方放置玉器。

“来看看吧小闻诤。”

绵祝叫他,他就收了好奇打量的目光,看向绵祝手边的锦匣。

里头放了一对白玉扳指,在昏暗的隔间里,莹莹皎皎,如月如练,令人见之心喜。

闻诤取出一只戴在手上试了试,有点大,要掉不掉的。绵祝捏着看了看说:“没事,给你缠点红线就好了。”

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闻诤突然瞥见摆放得更高一层的锦匣上有一只小小的铜片,借着一点反光他念出上面的字:爱赠三娘子。

“绵祝姐姐,三娘子也是我们府里的人吗?”

一向很端庄的绵祝肩膀抖了抖,分明是在忍笑,嘴上却说:“什么三娘子,我却不知。”

闻诤看着古怪,绵祝这样子根本就是知道吧!于是也回到:“好吧……那等郎主回来我去问他。”

“哎——你别问他。”绵祝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滑头。”

来到绵祝房里坐下,绵祝拿出针线笸箩,一边拿红棉线给他缠扳指一边小声道:“三娘子就是……就是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