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阴缘,开棺赐福
第38章 归腹
红红小洪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二个字,在你娘的肚子里。” 柴可看着老路尽头。 婴儿还在哭。 第一声落下,水向柴娘脚下退。第二声响起,老路两边的水墙同时往中间挤。第三声过后,裂开的石板合上了一寸。 柴娘没动。 她身上的衣服没有变,腹部也没有怀胎的痕迹。可每次哭声响起,那里便起伏一下。 柴可盯着她。 “娘,你怀过几个?” 灶火里传来柴娘的声音。 “两个。” 老账房把册子按住。 “第二个字不在她肚子里。” 柴可回头:“刚才你说在。” “我说的是那时候。” “什么那时候?” “她怀过的那一刻。” 老账房抬起头,手指还在流血。 “水记账,不记现在。它记你娘当年怀着两个孩子,站到山门前的那一刻。” 柴可没有说话。 老路上,水又往前推了一寸。石板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手上没有指甲,腕上缠着红线。 红线另一头,在柴可掌心。 那滴水里的“柴可”开始变化。 柴字少了一横。 可字裂成两半。 “娘。”柴可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灶膛里的火星缩了一下。 柴娘终于开口。 “你爹说,山门只留一个。” “所以?” “所以我留下你。” “另一个呢?” 柴娘没有答。 旧轿里传出木头摩擦的声音。柴爹的影子靠在轿门后,脸没有转过来。 “押进账了。” 柴可看向轿子。 “押的是我妹妹?” “不是。” 柴爹说。 “那是什么?” “你的长女名分。” 柴可没听懂。 柴爹继续说:“柴家当时欠山门一条命。你娘怀的是两个,山门只认一个孩子。要让你出生,就得把另一个孩子的名分拿出来抵。” “你们拿我的?” “你是先出来的。” 柴可低头看掌心。 水滴里的字已经变成了“二女”。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是柴家二女?” “你从出生起没有长女名分。” “那我爹为什么说我押的是未出生的孩子?” “账上好听些。” 老账房咳了一声。 “借名账不讲好听。你爹押的,是柴可作为长女的那一部分。山门收了名分,换你平安出生。” 柴可看向门外。 门外那张脸仍贴着缝。 “那她呢?” 老账房说:“她不是账里那个孩子。” 门外的脸慢慢抬起。 “我不是妹妹?” “你没有出生年月,也没有完整胎名。”老账房说,“你是她出生时,被山门从梦里剥下来的另一半。” 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你连妹妹都不是。” 柴可说:“你很高兴?” “我高兴什么?” “终于有人替你说了。” 门外没答。 裂缝里的小手抓住红线,往后一拽。柴可掌心的水滴飞过去,停在石板上。 水滴里的字一笔一笔改变。 柴可。 二女。 老路尽头,柴娘的腹部又起伏了一次。 柴可说:“把名分还回去,孩子能出来吗?” 老账房翻开册子,马上又合上。 “能。” “她呢?” “归回去。” “归回去之后呢?” 老账房没有答。 门外的“妹妹”开口:“我会没。” 她伸手抓住门缝两边。 门板裂开。 整条街的水都退了一步。 她的左半张脸变成七岁柴可,右半张脸变成一个没睁眼的婴儿。下一刻,两边都变成了柴娘年轻时的模样。 “别把我还回去。” 她盯着柴可。 “石板里的孩子要身体。你把名分给我,我会回到你身上。它也会跟着进来。” “进来做什么?” “占你的地方。” “那我呢?” “山门册上没有你。” “听着不算坏。” “你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掉出去。” 阿线蹲在旁边,捡回那颗牙。 “这算死吗?” 老账房说:“比死麻烦。” 阿线把牙塞回嘴里。 “那我不选。” 周大的船从旧街口撞出来。 船底漏着水,他站在船头,手里还撑着那根断篙。 “你们选不选我不管。”他说,“我只说一句。三文钱最后一次改账,只能改一个结果。” 柴可问:“两个都救不了?” “改账不是许愿。” “我若念完归字呢?” “石板里的孩子能出生。” “代价?” “得给它一具完整的身体。”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那里没有变化。 周大看向门外。 “你若把长女名分还给她,能救回那一半魂。” “代价?” “你在山门册上不存在。” “还有吗?” “你自己也会慢慢不认识自己。” 柴可没说话。 婴儿哭了三声,停下。 停的位置,正是娘从前唱歌断掉的地方。 她终于想起那半句歌。 那不是哄孩子睡觉的歌。 娘每晚唱到那里,床上两个呼吸便会停一个。她若继续唱,水里的那个孩子就会醒。娘不唱,是在确认两个孩子还在。 歌唱完,山门便能认出谁出生了。 谁只是从梦里掉出来的。 柴可看着门外。 “你怕歌唱完?” “怕。” “怕什么?” “它会分清我。” “你本来就不是妹妹。” “分清以后,我连你都不是。” 老路尽头,柴娘转过身。 她伸手按进自己的腹部。 没有血。 她从里面拽出一团湿棉布。棉布已经发黑,里面包着一枚胎牙。 胎牙只有半颗。 上面刻着一个字。 没人叫过的字。 柴娘走到裂开的石板旁,把胎牙放在掌心。 “这是她的胎名。” 柴可问:“叫什么?” “我没叫过。” “为什么?” “你爹说,叫了就算她认下来了。” 旧轿里的柴爹说:“认下来,账就落到她身上。” “那你就不叫?” “我没办法。” 柴娘看着他。 “你有办法。你把她的字抹了。” 柴爹不说话。 柴可伸手接过胎牙。 牙上那一个字贴着她的皮肤,水滴里的“二女”停了。 门外的“妹妹”盯着胎牙。 “给我。” 柴可递过去。 她没有问胎名是什么。 她也没有替它念。 门外的“妹妹”接住胎牙,放进嘴里。 阿线站起身:“你要吃?” “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记账。” 她咬下去。 胎牙断成两半。 一半被她咽进喉咙。 另一半吐进石板缝里。 两枚碎片同时发出细响。 老账房脸上的皱纹收紧。 “不是胎名。” “怎么了?” “合出来的是归字。” 石板下的小手抓住那半枚胎牙。 门外的“妹妹”也抬起头。 两个半字在水里合拢,最后一笔落向柴可眉心。 柴可没有躲。 那一笔碰到她额头。 水滴里的“二女”退去。 柴可两个字重新出现。 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同时,腹中响起第二个心跳。 不是她的。 石板下,婴儿停止了哭。 老路上的水退干净了。 柴娘站在石板旁,身体从脚开始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没问什么时候轮到她。 柴可走过去。 “娘。” 柴娘抬头。 “别让它叫你姐姐。” 她说完,手从柴可的肩上滑下去。 人没了。 石板裂缝里只剩那根红线。 红线连着柴可的掌心,也连着她的腹部。 门外的“妹妹”退到水墙深处。 她的脸恢复成七岁柴可。 她看了柴可一会儿,唱出了后半句歌。 歌声落下。 柴可腹部鼓起一小块。 里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归迟。” 第三盏红灯在山门深处亮起。 旧轿里,柴爹低声说: “第三个孩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