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协议
第544章 晚安,伏忘乎(6k)
海棠灯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一日,北极的天空不再流淌极光,唯有磅礴的水银天洪恣意蔓延,看起来介乎於液态和气态之间,就像是盘踞在空中的一团巨大氤氲,似乎在默默积蓄着重量,直至抵达临界点的一刻才会崩塌。 神降所的青铜柱断裂,伏忘乎却抱着他的女孩漂浮起来,迎着空中氤氲的毁灭之息而去,仿佛奔赴一场盛大的死亡。 圣灵们如神话中的天使般前仆後继地追随着他们,升上天空,身抵天穹! 风雪被破开,混乱的天理之咒汇聚成白泽的模样,仰天发出了震怒的咆哮! 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壮观景象。 磅礴的天神因子在氤氲中剧烈反应,但却没有一丝能量外泄开来,不再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甚至在向内部坍缩! 仿佛强行压缩了一场核爆! 以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五十一位圣灵的灵体为媒介,创作出巨大的心象世界。 一己之力,承受了灭世的天罚! 伏忘乎抱着怀中的女人,七窍流出的鲜血也泛着银亮的色泽,显然是天神因子已经严重入侵了身体,侵入灵魂深处。 痛苦却并没有让他的表情发生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瞳是如此的慈悲沉静,像是悲天悯人的神父即将踏入天国的大门。 没有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哪怕是超级长生种也不行。 哪怕有白泽的帮助也不行。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试图阻止这场灾难。 「还记得十岁那年,我的老师跟我打了一个赌。我赌我会成为毁灭人类的恶魔,而他却赌我注定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伏忘乎流露出释然的笑容,轻声道:「如今看来,这场赌注————我输了。」 我输了。 这三个字从伏忘乎的口中说出来可真不容易,这个疯狂偏执了一辈子的男人,终於在生命的最後时刻卸下了伪装。 他坦然面对自我。 也坦然面对世界。 「我记得有本书说过,如果你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颜色是温暖的,那麽你的世界就充 满阳光。如果你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颜色是黑暗的,那麽从此你就身陷地狱。其实我也已经记不清我第一眼看到的颜色是什麽了,但我的世界一直灰蒙蒙的。」 他轻声说:「好像一直下着雨。」 空中竟然真的下起了雨。 暴雨倾盆。 每一滴雨都是天神因子的结晶。 仿佛硫磺泼洒在伏忘乎的身体上。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轻柔,却仿佛清晰地回荡在天上地下的每一个角落。 「从我记事的那个时候开始,就有人称我为千年最强的天赋。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这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他无声地笑笑:「我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但我却发现这并不能让我收获任何幸福与快乐。作为一个人本该拥有的平安喜乐正在离我远去,再也没有人把我当成正常的人类来看待,他们只想知道我的极限在哪,我能做到什麽。到现在我都能记得那些人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台人工智慧的模型,既期待又恐惧。」 暴风雪汹涌而来,熟知那段往事的九家嫡系们都陷入了沉默,难得反思。 那是深蓝联合的旧事,当年还是五小家掌权的时期,老董事长都因病退居了二线,阮 向天也刚刚展露出头角来。 本以为整个公司的前景都黯淡无光,直到伏家生出了一个孩子,天纵之资。 那个孩子的天赋太强了。 强到莫名。 旧深蓝联合欣喜如狂。 仿佛迎来了他们的救世主。 没人知道这是幸事还是悲哀,但这个孩子一出世就备受瞩目,就连九大家族都在密切地关注着他,等待着他的成长。 事实上,过早的觉醒实际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伏忘乎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偶尔回到家的时候他的房间里被人堆满了昂贵的娱乐设备,但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麽。 以旧深蓝联合的体量来说,长辈们当然可以给他提供最优渥的条件,但却几乎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究竟喜欢什麽。 书架上堆积如山的漫画书,橱柜里摆满了精致炫酷的手办,他的游戏机也多到根本就数不清,随时都能联网的电脑里下载了数千款游戏,网速快到畅通无阻。 对於童年时期的伏忘平来说这无异於坐拥一座昂贵的金山,但他却一次都没碰过那些 东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时常做的时候就是趴在窗边偷窥楼下的兄弟姐妹们玩捉迷藏,想着什麽时候也能吃到一块巧克力。 但那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不被允许接触外人。 更不被允许食用那些所谓垃圾食品。 伏忘乎肩负着整座公司的希望。 他必须要成为绝对的精英。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未必就真的过得那麽幸福。 伏忘平在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最严苛的教育,有人告诉他何为长生种,有的人尝试教他理解社会运行的规则,有些人试图让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 伏忘乎很聪明。 不费什麽力气就理解了这一切。 家庭。 社会。 人与人的关系。 世界运行的逻辑。 但却偏偏没人教会他什麽是爱。 当时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正在亲手培养一个恐怖的怪物。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位老人。看年纪,她做我的奶奶都绰绰有余,但按照辈分我应该叫她姨妈。那时候她的身体不太好,并不能经常来看我。唯独那麽一次机会,她摸了摸我的头,偷偷塞给了我一块巧克力。我至今都记得那块巧克力的味道,貌似是德芙牌的,有点点苦。」 伏忘乎追忆着当年:「但很好吃。」 风来吹动他的黑发。 阿芙罗拉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栗色的短发也在风里飘摇。 灭世的天洪在轰鸣。 他轻声道:「後来我熟练掌握了自己的能力,随时随地都能偷到巧克力吃,但再也没有一块像当初那样让我无限回味。」 伏忘乎笑道:「那个时候我的性格变得有点顽劣,逐渐拥有了自我意识。家里的长辈也开始越来越不喜欢我了,显然是他们意识到了我并非是一个很好掌控的人。即便他们再怎麽伪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每天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仿佛在看一群马戏团里的猴子,真是有趣。」 他顿了顿:「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总是不喜欢一切自己掌控不了的东西。」 後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麽秘密。 初代往生会选择了伏忘乎。 伏忘乎的身体开始出了问题。 「当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隐约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很多人认为我并没有办法反抗,但我能力真的很好用。作为创造阶的我,虽然的确没办法对家里的长辈们造成威胁,但他们就真的没有孩子麽?」 伏忘乎呵了一声:「那些长辈不喜欢我,但不代表就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是如此的平静。 语气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前往德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准备好了我的报复计划。以我的头脑和能力,这并不是什麽难事。这个令人作呕的家族本就应该灭亡,不如让我来亲手毁掉他们下一代的希望。 可就在我准备动手的那天晚上,我的房门却被人敲响了—— 伏忘平笑得有点开心:「有人给我准备了礼物,堆在我的门口。我本来嗤之以鼻,但打开以後却发现包裹里都是我爱吃的一些零食。这些垃圾食品在家族里是不允许出现的,显然是有人偷偷攒下来的。那是阮阳给我准备的,他说他偷吃零食的时候,有几次看到了我的眼神。於是他冒着挨罚的风险,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这些东西,只是想让我开心一点儿————」 他抬起眼睛,眺望着无尽的天洪:「其实也不仅仅是阮阳,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孩子,这是他们的心意。这些小孩的动作,自然也逃不过一些大人的眼睛。只是那些大人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仅此而已。」 九大家族的嫡系们心情复杂至极。 姜柚清抬手挽起耳边的一缕额发。 相原却没什麽表情,实际上他一直都很清楚,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啊。 「就是因为这包零食,我放弃了我的计划。我发现我下不了手了,我没办法亲手毁掉那些兄弟姐妹们的笑脸,他们有些人里还被允许养狗养猫,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们又做错了什麽呢。我临走的时候,那些小家伙们竟然还围着我摇尾巴转圈。」 伏忘乎忽然不笑了:「天呐,这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却偏偏不属於我。」 他忽然道:「但那真的不属於我吗?」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平安喜乐。 「在德国治病的那段时间,我度过了我这辈子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时光。」 伏忘乎低头望向怀里的女人,凝视着她的睡颜,轻声道:「这个女人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但也亲手毁掉了那一切。仿佛那是一场美好的幻梦,但梦醒时又有千倍万倍的失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释怀。直到我的老师告诉我,当时的那一刀距离我的心脏要害只有五毫米。 以阿芙罗拉的能力,她不会在关键时刻犯这样的失误。只有一种可能,她本就不想杀死我,只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是灵媒,她无法抵抗楔里的意志。 我们的相遇无疑是一个错误,我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去她。但至少在我的胸膛被贯穿的那一刻,我的女孩还存在。哪怕到後来,她自己都不记得她当时留手了。」 记忆里的风雪呼啸而来。 他笑道:「那一刀既让我活了下来,也把我永远困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呢。 他的女孩没有背叛他。 当然也没有死亡。 只是她消失了。 除了那道疤,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德国归来以後,我变得更加的偏执疯狂,戾气满身。那时候的我已经很强大了,我也搞清楚了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我曾经愤怒地想要惩罚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但当我看到我的姨妈和我弟弟的时候,我却依然陷入了痛苦和迟疑里。」 伏忘平叹息道:「我没办法毁掉姨妈辛苦经营的一切,我也不想让我的弟弟失去他的父母和亲人。哪怕我明知道这些人都是一群该死的人渣,但我就是下不了手。我是如此的痛恨自己,善得不够纯粹,恶得不够彻底。自我矛盾,无限内耗————」 他自嘲一笑:「直到极乐会的出现,潜在的危机将至。我终於有了合理的理由大开杀戒,不再迟疑。我并不想为我的行为辩解,或许是为了大局,或许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慾,但我就是那麽做了。我本以为事成以後我会很快乐,但偏偏没有。」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只不过是顺带碾死了一群垃圾。 有什麽值得高兴的呢。 这不是大仇得报。 只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他本就有能力惩罚那些人。 就像人不该为了发工资而喜悦。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 「自那以後,我的精神状态崩塌了,十重妄想的修行也出了问题。我的大脑被污染了,陷入了极其不稳定的状态。我被判了足足一千年的刑期,深陷牢狱。」 伏忘乎感慨说道:「那似乎是我应得的代价,我的内心反而因此陷入了平静。我杀了太多人,我不知道死者们的家属过得怎麽样,他们有些人或许是好人。我并不想伤害那些好人,但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无论我做什麽,总有人会受到波及。哪怕再罪恶的土壤里,也总会生长出纯洁的花,但我却亲手把它给毁掉了————」 这是只有至善之人才会考虑的问题。 但却注定不会得到答案。 伏忘乎的眼神波动了起来,仿佛星辰大海:「世界之王的传承为什麽偏偏落在我的手里?为什麽她能未卜先知认定我会是她的继承者?我到底应该怎麽做?」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十多年的牢狱之囚,反而更像是一场自我放逐,以他的能力要是真想逃的话,当时那座城市里的人也根本拦不住他。 「那就是命运的岔路口啊,我要继续堕落下去,还是及时回头是岸?」 伏忘平微笑道:「後来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最初我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他所做的事情的确震撼到了我,给我了无限的启发,让我幡然醒悟。」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叫相原,他当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他的大伯一家固然是罪该万死的人渣,但他为了保护他的妹妹却毅然决然丢下了那颗手雷。砰的一声,那该死的一家三口就这麽消失了,就连一具全屍都没有留下,这手段之残忍凌厉,真是令人咂舌。」 世界陷入了寂静。 「很难想像,对於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言,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践踏世俗的法律和伦理,如此平静地承受这一切後果。」 伏忘乎认真道:「没有恐惧,没有彷徨,没有迟疑,没有在心里做任何的建设,更不会用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早已湮灭的往事在他眼瞳里闪过,他羡慕道:「他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甘愿为了他想守护的东西背负罪孽,如此决绝。」 那就是伏忘乎所向往的样子啊。 「自那以後,我终於解开了那个曾经被我认为是无解的结,善恶的分界线是混沌的一片,但当善与恶的总量发生了倾斜,那就不如让我来大开杀戒。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我 也愿意为此承受一切代价。 轰隆隆。 心象世界正在坍缩,被挤压到极点的水银天洪也在汹涌咆哮,仿佛即将爆炸。 磅礴的天神因子仿佛要燃烧起来,就像是滚烫的星河一般淹没了伏忘平和他怀里的女人,辉光绽放开来,光明万丈。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创造出我所期盼的世界,它或许并不存在。但世上依然有很多美好善良的事情,有我所热爱的文学艺术,有我所珍视所保护的人们,也有治癒我的花草和动物,这些弥足珍贵。」 伏忘平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即便在承受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天神因子灌体。 「而我也留下了我的同路人,跟我一样被天赋所诅咒的人。他的天资比我更好,他的意志比我更强大,他或许能做到我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情,超越长生种的历史。」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沉寂,仿佛冬日里凋零的落叶,在风中被拉扯成碎片。 「这是我唯一认可的人。」 伏忘乎轻声道:「相原啊,或许很多人认为,我是遵从着你母亲的遗愿才选择了你。 但只有你我清楚,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个巧合,却偏偏成就了彼此。」 暴雪呼啸了起来。 姜柚清扭头望去,额发在眼前凌乱飘摇,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不安。 相原依然面无表情,但颤动的瞳孔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情绪,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把那个人拉回来,但他现在已经彻底力竭了,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 九大家族的嫡系们都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毁灭气息,仿佛世界末日的喧嚣。 空中的圣灵们都燃烧成了虚无,濒临毁灭之前他们奏响了世上最宏大的旋律。 仿佛虚无的琴键被敲动。 天国降临的宏大序曲被奏响,仿佛诸天的天使齐声颂唱,庄严肃穆的咏叹调回荡在天上地下,洗涤了世上的一切罪恶! 领域解放,震怒之日! 无尽的圣辉燃烧到了极致。 予世界以救赎! 这是罗马天主教用干超度亡灵的弥撒曲,格里高利圣咏,拉丁文圣歌。 那是伏忘乎在生命的最後时刻所创造出的术式,也是这一生的终极诠释。 暴动的水银天洪在如此宏大的序曲里竟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仿佛宇宙大爆炸前的死 寂,陷入了一片永恒的寂静里。 「这一路走来很精彩,很感谢这段时间的信任和陪伴,我们就到这里吧。」 无尽的圣辉明灭不定,仿佛能够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病恹恹的脸,但他眉眼里的厌世感却不见了,被巨大的满足所取代。 「很多年前得到阮沅的传承时,我猜到过会有这麽一天。曾经的我对此嗤之以鼻,但没想到最後我竟然真的欣然接受了这命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所拥有的东西的确很少,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剩下的答案或许就要你来帮我寻找了。」 他微笑说道:「继续骄傲下去吧,不要因为你是最强所以你才是相原————我更希望看到因为你是相原,所以你才是最强。」 领域无限膨胀。 光和热燃烧。 震怒之日的旋律淹没了世界。 千年以後未曾有人见证过颛琐的全盛时期,但这一刻他们所亲眼目睹的无上伟力仿佛已经超越了长生种的极限。 无愧於千年最强的名号。 这个男人真的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大洪水,他是圣经故事里的救世主,是拯救世人的诺亚方舟。 九大家族们的嫡系们心生震撼,但这一次再没有人感到畏惧或者嫉妒了。 他们纷纷以手抚胸,俯身致意。 这个曾经带给世界无限恐惧的男人,却如擎天之柱般撑起了所有人的希望。 不分阵营,不分善恶。 平静地赋予每个人救赎。 或许善恶真的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他既是愚弄世人的魔鬼。 但也是拯救了世界的圣人。 光辉遮蔽了相原沉寂的眼瞳,他尝试着伸手触碰,却只是触及到漫天风雪。 姜柚清抿着唇,攥紧了他的手掌。 伏忘乎抱着他的女孩冲上天空。 飞吧! 飞吧! 就这麽飞到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震怒之日的领域轰然震动,气势磅礴的宏大旋律演奏到了最高潮,空中似乎诞生出了一道永恒的辉光,稍纵即逝。 只留下那个释然又满足的声音。 「原来我是如此深爱着这个世界,即便它曾经让我如此的愤怒失望。」 轰隆。 伴随着维度的坍塌,震怒之日轰然爆炸,无穷尽的天神因子湮灭在了虚无中,也淹没了伏忘乎和他怀里的女孩。 这个世界陷入了寂静里。 2026年12月1日,23时59分。 灵王伏忘乎,告别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