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纪
残祠壁影,幽泉问骨
奚创万 · 更新时间未知
西风卷着黄沙,扑打在残破的石墙上。 这是一座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祠,坐落在裂谷百里外的荒原深处。 墙是青灰色的,大半塌了,檐角垂着断裂的石兽,嘴里衔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哑得发不出声。 祠门歪歪倒倒地敞着,像一只睁不开的眼。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裂了,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只余下半个“神”字,孤零零悬在暮色里。 云沧站在祠前,衣摆沾了一路的尘。 他走了整整一夜。 从裂谷出来,循着地脉里残存的上古气息,一路摸到了这里。 血脉里的饕餮纹,从昨夜开始就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祠里召唤他。 他抬步,跨过门槛。 脚下积着厚厚的尘,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 正**立着一尊残破的石像,无头,无手,只剩半截躯干,衣纹里还能看出当年的雍容。 石像前的石供桌裂成了两半,底下积着陈年的香灰,风一吹,扬得满室都是。 两侧的墙壁上,绘着斑驳的壁画。 颜料褪得厉害,青的发灰,红的发暗,金的成了土黄。 可依旧能看出画的是上古场景—— 六界分立,众神临世,巨兽横空,山河倒悬。 云沧的目光,落在最深处的一面墙上。 那里画着一头通体暗金的巨兽,兽首威严,身形覆天,张口吞纳着漫天黑雾。 巨兽身下,是翻涌的归墟;巨兽身前,站着六道身影,服饰各异,分属六界。 画到这里,断了。 像是作画的人,半途停了笔。 又像是,后面的结局,被人刻意抹去了。 “先祖……” 云沧低声念了两个字。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臂。 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和壁画里的巨兽,遥遥呼应。 他能感觉到,墙壁里藏着东西。 一缕残念,或者一段记忆。 沉了三万年,等着后人来启封。 “你倒会找地方。” 娇软的笑声,从祠梁上飘下来。 尾音勾着,像猫爪轻轻挠在心尖上。 一道翠绿身影从梁上跃下,悄无声息落在供桌上。 女子生着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鬓边垂着两缕雪白的狐毛,身后三条毛茸茸的白尾轻轻晃着。 正是昨夜在裂谷密林里现身的三尾狐族,青妩。 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一动就叮铃轻响,衬得整座残祠愈发幽静。 青妩托着腮,歪头看着云沧,笑眼弯弯。 她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城镇里躲一躲。” “没想到,你反倒往更荒的地方钻。” 云沧没回头。 目光还停在壁画上,声音很淡。 他道: “妖界的人,跟了我一路,不累?” “呀,被发现了。” 青妩吐了吐舌尖,从供桌上跳下来,脚步轻盈得像片叶子。 她走到云沧身侧,也抬头看那幅巨兽壁画,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尘。 她道: “人家不是跟着你嘛。” “是女王陛下吩咐,看看新任饕餮神裔,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三万年了,终于有人能唤醒饕餮残念了。” 云沧侧眸,瞥了她一眼。 他道: “你们妖界,知道多少。” “知道的呀,可多了。” 青妩弯着眼,指尖轻轻点在壁画上那六道身影上。 她道: “比如,当年设局封镇饕餮真神的,不止仙界。” “神界定策,仙界执行,魔界反对,冥界旁观,我们妖界……”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她道: “我们妖界,是被裹挟着签的印。” 云沧的眉峰,微微一动。 他道: “裹挟。” “嗯。” 青妩点头,指尖划过壁画里的妖界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 她道: “当年妖界主和饕餮真神是旧识,不肯参与封印。” “仙界就联合神界,压了我们三千年气运。” “老女王没办法,只能签字画押,换一族平安。” 她转头看云沧,狐狸眼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她道: “所以呀,我们妖界,跟他们不一样。” “我们不想利用你,也不想害你。” “女王说了,若你想查当年的真相,妖界可以帮你。” “条件是……”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软软的。 她道: “他日你若真能掀了旧格局,给我们妖界,留一条生路。” 话说得直白。 没有仙界的冠冕堂皇,没有魔界的歇斯底里。 像做一桩买卖,坦诚得很。 云沧沉默片刻。 他看着壁画里的巨兽,缓缓道: “我要的不是掀格局。” “我只想知道,先祖到底是自愿镇渊,还是被人所害。” “我们这一脉,活不过三十岁,到底是浊气反噬,还是有人暗中动手。” 青妩眨了眨眼。 她道: “这两个问题,答案其实是一个。” “你想知道,也简单。” 她抬手指了指墙壁深处。 她道: “这祠堂底下,压着一口幽泉。” “泉底沉着一块饕餮真神的碎骨。” “骨里藏着当年的残念。” “你下去,触碰它,就能看见当年的事。” “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她道: “幽泉连通冥界,阴气重得很。” “下去容易,上来难。” “而且,冥界的人,也在找这块骨头。” “他们盯了好几十年了,只是碰不得神骨,才一直耗着。” 话音刚落。 祠外的风,突然冷了下来。 像寒冬的冰碴子,顺着门缝往里灌。 地面上的尘,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呵……” 沙哑的笑,从门外传来。 阴冷,干涩,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狐族的小丫头,倒是消息灵通。” 两道黑影,从门外缓缓飘进来。 说是飘,因为它们脚下没有影子。 一身漆黑的官差袍,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末端垂着冰冷的铁牌。 冥界阴差,专司阴阳交界,拘魂锁魄。 为首的阴差抬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云沧,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 他道: “饕餮神裔……” “幽泉神骨,乃是冥界镇阴之物。” “人界之人,不得擅取。” 青妩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云沧身侧,尾巴绷直了些。 她道: “什么冥界镇阴之物。” “明明是你们冥界偷藏的神骨残骸,不敢让神界知道,才压在幽泉底下。” “现在倒好意思说,是你们的东西?” 阴差冷冷扫了她一眼。 寒气顺着目光蔓延过来,地面的薄霜又厚了一层。 他道: “妖界小辈,也敢插手阴阳之事。” “再不退开,连你一起锁回冥界,填了忘川河。” “你试试。” 青妩不退反进,周身妖气翻涌,三条尾巴张开,像三道雪白的屏障。 狐族的媚术与幻术,在空气里悄然散开。 她道: “真动起手来,谁填谁,还不一定呢。”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妖气与阴气在残祠里对撞,卷起满地尘灰。 石像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在发抖。 云沧却像没听见两边的对峙。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墙壁最深处。 指尖,轻轻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掌心下,暗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回应着他的血脉。 一下,又一下。 像隔着厚厚的土层,传来的心跳。 “让开。” 云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妩和阴差,同时一愣。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阴差身上。 他道: “神骨是饕餮一族的遗物。”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冥界若要镇阴,换别的东西。” “这块骨头,我要定了。” 阴差面色一沉,锁链“哗啦”一声抖得笔直。 他道: “放肆!” “阴阳有别,神骨镇泉乃是定数!” “你敢强取,就不怕冥界追责,六界共讨吗!” “六界共讨……” 云沧低低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笑。 他道: “仙界想收编我,魔界想利用我,冥界想拦着我。” “六界的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怎么,就许你们算计我,不许我拿自己先祖的骨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暗金色的光,从体内缓缓溢出来。 不像昨夜在裂谷那样温和,这一次,带着压迫性的吞噬之力。 祠堂里的阴气、妖气、尘灰、寒气,在这股力量面前,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云沧道: “我不想动手。” “但别逼我。” 阴差浑身一颤。 它能感觉到,这股血脉之力,比典籍里记载的还要恐怖。 真打起来,它俩绝对讨不到好。 可神骨之事,关乎冥界气运,它不敢让。 僵持间。 云沧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一震。 嗡……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醒了过来。 墙壁上的壁画,竟在暗金光的映照下,一点点亮了起来。 褪色的颜料重新变得鲜艳,断裂的画面缓缓接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墙壁。 壁画上—— 漫天黑雾席卷六界,生灵涂炭,山河崩裂。 饕餮真神独自立于归墟之前,身后是六界众生。 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间烟火。 然后,转身,纵身跃入归墟之中。 不是被推下去的。 是它自己跳的。 六界的身影,齐齐躬身行礼。 画面到这里,又断了。 后面的墙壁,空空如也。 像是有人,刻意铲掉了后续的所有内容。 “是自愿的……” 青妩喃喃道,眼里满是震惊。 她道: “原来……真神是自愿入渊的。” 阴差也愣住了。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显然,它知道的,也只是冥界流传的版本。 云沧站在壁画前,久久没动。 自愿的…… 那为什么后世传下来,成了六界联手封印? 为什么先祖一脉,世代守着裂谷,活不过三十岁? 跳下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是谁,抹掉了后面的真相? 谜团,非但没解,反而更重了。 像一层又一层的雾,罩在三万年的岁月上。 “不管是不是自愿。” 阴差回过神,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却虚了几分。 它道: “神骨在幽泉底下,就是冥界之物。” “你……” 话没说完。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 正**的石像,突然从中间裂开。 石屑纷飞中,一个漆黑的泉眼,缓缓显露出来。 泉口冒着丝丝白汽,寒气逼人,深不见底。 一股混杂着阴气与神意的气息,从泉底涌了上来。 暗金色的微光,在泉水深处,若隐若现。 神骨。 云沧心头一跳。 血脉里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像在召唤,像在哭诉,像等了三万年的故人,终于相见。 他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泉眼。 白衣一闪,便消失在漆黑的泉水里。 “云沧!” 青妩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要跟着跳。 “站住。” 阴差一横锁链,拦住她。 它沉声道: “幽泉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活人下去,神魂会被阴气啃食干净。” “他有神骨血脉护体,你有什么?” 青妩咬牙,狠狠瞪着阴差。 她道: “那你们冥界的人,就能去?” “你们不也一直在打神骨的主意!” 阴差沉默片刻,缓缓收回锁链。 它望着漆黑的泉眼,语气复杂。 它道: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神骨本身。” “我们要的,是它镇住的东西。” “饕餮真神入渊时,带下去了太多怨念与浊气。” “神骨压着,才没顺着幽泉漫到冥界。” “他若是把骨头拿走……” 阴差没说下去。 可后果,不言而喻。 阴阳失衡,亡魂作乱,人界与冥界,都要遭殃。 青妩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望着泉眼,低声道: “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阴差没答话。 两道阴差立在泉边,像两尊冰冷的石像。 青妩抱着尾巴,蹲在泉边,眉头紧锁。 三个人,哦不,一妖两鬼,都只能等着。 等底下的人,带来一个结果。 …… 泉水很冷。 不是皮肉的冷,是直接浸到神魂里的冰。 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在魂魄上,又麻又疼。 云沧闭着眼,顺着水流往下沉。 周身萦绕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罩子,替他挡去了大半阴气。 可依旧有漏网之鱼,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