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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早早灭了灯，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谢安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他正垂着眼认真看着谢今朝，目光从眉心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嘴唇，最后停在那里，喉结动了动。

谢今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闭眼，睡觉。”

谢安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扇了两下，像蝴蝶扑翅，他没有伸手去拨开谢今朝的手，只是嘴唇动了动：“师兄。”

“嗯嗯。”

“你真要去妖界？”

“嗯嗯嗯。”

“什么时候？”

谢今朝想了想，把手从他眼睛上挪开，在枕头上蹭了蹭掌心里那点痒意。“等丹青把笔记破译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如果没有——”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谢安，月光下谢安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如果没有，我就亲自去一趟妖界，找妖王聊聊。”

“我陪师兄去。”谢安说，他的手从谢今朝腰侧滑到腰后，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谢今朝被他一带，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闷哼了一声。

“别瞎闹。”谢今朝揉了揉额头，没推开他，就那样窝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还是留在这吧，两界之间的事，你去多不合适，我去就是个人行为。”

谢安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谢今朝的头发很软，散在枕上，缠在他的指间，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

他微微低头，嘴唇蹭过师兄的发顶：“师兄，我能不能……”

他语音一停，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手臂收紧了一些。

“谢安安。”谢今朝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困意的沙哑。

“我在。”

“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谢安的动作僵了一下，嘴唇还贴着他的头发，不太敢动了。

谢今朝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问你话呢。”

谢安被掐得闷哼一声，垂下眼委屈巴巴地看他，“我只是想抱抱师兄。”

谢今朝：……

第64章 （前尘）蒙桑1

蒙桑，已经湮灭很多年了。

当年的天下第一宗派，也不知道是不是谢今朝太小的缘故，记忆中的那架势，比如今的玉辉宗还要厉害不少。

他和谢安两个人都有灵根，在测试灵根之后皆乘着飞行载具进入了蒙桑。

当时天地间灵气浓郁，双灵根便算是顶顶好的修炼体质，宗门长老大部分都是双灵根，单灵根更是百年难见的天才。

谢今朝紧紧攥着谢安的手跟在一个白衣飘飘的仙人身后。

“小师弟，按照宗门规矩，单系灵根的天才可以独自一人一个房间。”那个白衣的仙人看两人不肯分开，出言提醒。

谢今朝搂住谢安不撒手：“不行，他是我弟弟，怕生，他从来没和我分开过。”

仙人大概没见过这样护犊子的，愣了一下，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攥着谢今朝的衣角，把脸埋在师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仙人叹了口气，“那便破一次例吧，但等你弟弟长大，你们总要分开的。”

蒙桑的弟子居所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

谢今朝分到的那间在最边上，窗户推开能看见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

谢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小手还攥着师兄的衣角，指尖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师兄就不见了。

谢今朝远远眺望着群山，轻轻“哇”了一声，呼吸一口新鲜的仙气。

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嘛。

谢今朝略失望。

“哥、哥哥！”谢安安从后面转了一圈，最后贴到了谢今朝身上，小手环住他的大腿，脸贴了上来乱蹭，“哥哥，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谢今朝摸摸他毛茸茸的发顶，指尖穿过发缝揉了揉：“对，我们以后估计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了。”

*

蒙桑的日子，比谢今朝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每日卯时起床，早课，习剑，修习心法，酉时歇息。

蒙桑的拜师典礼在入门半年之后，入门半年内全算是外门弟子，只给一本心法和一本秘籍，每日有基础课程，还要干杂活。

要招杂役请走不正规渠道好吗。

谢今朝觉得这安排简直是多此一举。

谢安安还小，谢今朝自然舍不得他干活。

蒙桑的杂役弟子分到的活计各不相同，谢今朝被分去打理药圃，谢安被分去清扫演武场。

谢今朝当即去找管事的师兄理论，说他弟弟才五岁，扫什么演武场。管事的师兄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孩，沉默了片刻，把谢安的活改成了给药圃浇水。

正好，他打理完药圃就带着谢安去挑水，谢安就乖乖跟着他，眨巴着眼睛戳水面。

谢今朝随手把他捞起来，让他挂在自己背上，轻轻托着他的屁股，哼着歌往回走。

换个地方干活罢了，他有的是经验。

仙门的餐食味道极淡，谢今朝就拿着自己攒的钱偷偷翻下山找了个小集市换了调味品自己围了个灶台开小灶。

这修仙宗门也太小气了，孩子长身体怎么能就吃这些。

谢今朝一边把鸡腿塞进谢安嘴里一边想。

谢安安还在认真撕鸡肉，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大口肉，鼓着腮帮子看他。

还没等谢今朝哼哼一声，他就把自己撕了半天的一碗肉往谢今朝手里一放，眯着眼幸福地啃上了鸡腿。

小小年纪就学会讨好哥哥了。

谢今朝端起碗戳戳谢安的额头：“你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呢。”

时年不过12岁的谢今朝如此教育小孩。

*

谢今朝修行开始的时间晚，但胜在他天赋好，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在新入门的弟子里，也算是一个小天才。

谢安则要笨一些，不过他年纪太小，学不来也正常，谢今朝就把人抱在怀里一点点教他引气入体。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终于到了拜师的日子。

蒙桑宗的掌门，是个看上去十分威严的男人，一头白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身后，不怒自威。

据说他很厉害，每年只收一个弟子。

今年有一个单灵根的弟子，收谁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和谢安安分开了。

但是蒙桑的掌门是公认的当世第一人，如果安安拜他为师，日后必然不会再有危险。

谢今朝戳着谢安安的脸，有些舍不得。

要不然他去试试能不能做掌门门下的洒扫弟子，这样也可以离自己弟弟近一些，万一他又呆又笨，被欺负了没人撑腰怎么办。

拜师典礼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谢今朝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新入门的弟子按照入门顺序排成几列，他们来得不算早，排在了中间偏后的位置。

好在拜师的流程不算繁琐，大概就是上面的仙人点，下面的弟子，只用承仙恩便好。

不出意外的，谢安安被那个很厉害的掌门选中了，但他没有。

他的灵根是土木，与药园最配，药园的长老很是欣赏他，钦点他当自己的徒儿。

这老头还有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儿，叫朱丹青。

谢今朝表达了自己的不愿……被否决了。

这老头笑眯眯的慈祥样子，打起马虎眼最狠了。

“不愿？”老朱长老笑眯眯摇着头，语调温和。

他上下打量了谢今朝一眼，目光在那张倔强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躲在谢今朝身后的谢安身上。

“你叫谢今朝？土木双灵根？”老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指尖在“土木”两个字上点了点，“双灵根里算不错的了，药园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我不要。”谢今朝把谢安往身后又拢了拢，下巴微抬，“我就要跟我弟弟一起。”

“你弟弟是单系水灵根，掌门亲传的苗子。”老头把名册合上，往袖子里一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跟他在一块儿，能教他什么？教他种菜？”

他还能垒灶台呢，这个没有生活常识的老东西。

谢今朝不屑地想。

不过他确实还不会什么高深的功法，心法才翻了几页，剑招也只学会了最基础的几式，连灵气化形都还磕磕绊绊。

“你看，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吊子。”老头走下来，和蔼可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门亲自教导，比你带着他满山跑强多了吧？你弟弟跟着掌门，才能学到真本事。你也不想耽误他吧？”

“我没有耽误他！”谢今朝咬了咬牙。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老头摆摆手，语气温和，像是在哄小孩，“但你想想，你弟弟资质这么好，如果不找个好师父，岂不是浪费了？掌门一年只收一个弟子，今年就收了他，这是多大的机缘。你要是真为他好，就不该拦着。”

谢今朝攥着谢安的手紧了一下，谢安被他攥得有点疼，但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往师兄手背上贴了贴。

“再说了，药园又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老头背着手，“我有个跟你一般大的女儿，以后就是你师姐，你也可以跟她玩的嘛。”

第65章 （前尘）蒙桑2

谢今朝终究还是没拧得过老头，他不情不愿地跪下拜了师，被领去了药园。

他便宜师傅姓朱，具体叫什么，他有些记不清楚了，他就是在药园遇到的丹青。

虽然那个时候，她叫朱丹青。

这人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药圃边上，衣袂被风吹起一个弧度。

看着……很是忧郁。

谢今朝被迫和亲亲弟弟分开，心情不是很美妙，打算也忧郁一会。

他凑了过去，叹着气往药圃边上一坐。

“滚开。”

谢今朝：？

好没礼貌这个小孩。

他自然不会滚开，谢今朝一脚踩在石头上，以一种对脊椎和膝盖很不好的姿势起了身，一撩头发看她：“这菜园你家的啊？”

“对。”

“噢噢。”他都忘记了，这是掌管菜园的长老的女儿。

“你是长老的新弟子？”朱丹青垂着眼睛看他，不屑道，“毛头小子。”

谢今朝“哇塞”一声，隔空指指点点，“你多大啊？瘦吧拉叽的，还不如我四岁的弟弟！”

也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这臭脸小孩的痛处，这人一个飞针就甩了过来，被谢今朝闪身避开。

“你干嘛！”

朱丹青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解释，收起针就往回走。

谢今朝当时就炸了，打算跟这小孩大战三百回合耍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