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肥鸟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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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文字和种族意识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何塞沉默了片刻,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杨思忠。 何塞来之前,就知道了杨思忠的职位,大明专门负责海外拓殖事务的阁臣。 至於阁老是什麽,何塞也打听过了,这放在欧陆就是执政啊! 一个庞大帝国的执政,却对他们教会的事情这麽清楚。 何塞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恐惧。 何塞试图察言观色,但杨思忠神色平静,只端着茶碗等候。 何塞终於开口:「杨大人对欧陆教会事务如此熟知,令人钦佩。」 他顿了顿,决定不再隐瞒说道:「您所言属实。罗马教廷於1546年特伦特会议上确曾决议,严禁擅自将《圣经》译为地方语言。所有公开诵读、阐释,必须依据拉丁文《武加大译本》。」 杨思忠也被吊起了兴趣。 中华文明,很少有这种教权凌驾於世俗权力的时刻,所以对於大明官员来说,信仰是他们最不能理解的一个环节。 而杨思忠既然负责海外事务,也是要和这些欧陆人打交道的。 他对於这些内容也很感兴趣,而何塞是耶稣会的高级修士,知道很多天主教会上层的事情。 杨思忠问道:「理由为何?」 何塞答道:「主要是为了维护教义纯正。拉丁文乃教会千年传承之正统语言,经文词句历经历代神学家厘定,含义精确。若放任各地方言翻译,遣词造句难免参差,易生歧义,甚至曲解原意,滋生异端。」 杨思忠满意地点头,这个理由还是合理的,他说道:「继续。」 何塞继续说道:「其二是为保持教会统一。天主教会普世一体,若各地信徒各自阅读方言译本,对教义理解渐行渐远,难免分化。」 「统一使用拉丁文,可确保从罗马到边远教区,所传所信皆为同一声音。」 何塞稍作停顿又说道:「其三为圣职权威。拉丁文非寻常百姓所通,须经神职人员讲解诠释。此亦天主所设秩序,平信徒藉由神父之中介,方能领受圣言真谛。若人人皆可自行阅读方言译本,难免有人妄自揣度,甚至挑战教会训导。」 杨思忠看向何塞的表情也有些变化。 他没想到,这个佛郎机的传教士,说的不仅仅是流利的中文,甚至还能用上半文半白的话。 要知道,南方沿海省份的普通百姓,南洋海上往来的商船,现在写的说的都是纯正的白话文,这个外国人竟然能说半文言? 这也就说明了,这个何塞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在学习汉语。 杨思忠的态度好了一些,他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贵会以南洋土语译经传教,实已违背教廷明令。」 何塞面色发白,低声辩解说道:「阁下明监,此乃因地制宜之策。南洋土人多不通拉丁文,若固守原文,福音无从传播。」 「耶稣会自创立之初,便主张适应」策略,入乡随俗,以利传教,听说在贵国也有我们欧陆人翻译书籍。」 杨思忠说道:「然据本官所知,在大明的欧陆人,并未全文翻译《圣经》。且彼等始终强调需经教会审查。」 何塞额头渗出细汗说道:「是——南洋情况特殊。此地土部林立,言语繁杂,若不通俗译,工作实难开展。」 杨思忠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地说道:「贵会苦心,本官略知一二。然此事关涉甚大。欧陆自路德起,新教诸派皆以方言译本为旗号,宣称人人皆可直面上帝」,无须教会中介。由此引发战乱至今未休。罗马教廷经此重创,对此类翻译岂能不严防?」 何塞已经彻底绝望了,看来这位大明的执政大臣,对於欧陆教会内部的情况十分的了解。 自己这些辩解,对方根本不相信,他垂首说道:「阁下所言极是。」 杨思忠转身说道:「何塞先生,你可知道欧陆现在的局势?」 何塞摇头说道:「阁下,我来东方已经二十年了,只能和国内断断续续通讯,并不知道近些时间欧陆的事情。」 杨思忠说道:「欧陆如今,法兰西有胡格诺派与天主教徒厮杀,尼德兰有新教徒反抗西班牙统治,德意志诸邦则因教派对立四分五裂。其根源之一,便是方言圣经流传,导致解释权散落民间,再无统绪。」 何塞喃喃道:「这些事情,我来东方之前,欧陆已经有端倪。」 杨思忠回到案前:「故教廷之禁,非仅文字之争,实为生死存亡之策。然贵会却在南洋逆向而行。本官好奇:是贵会上层另有授意,还是尔等自行其是?」 何塞慌忙道:「绝无上层授意!实因——实因与欧陆联系中断已数年,澳门、马六甲相继易手後,我等如断线风筝,困守岛上。为维持信众,不得已而为之——」 杨思忠注视他片刻,缓缓说道:「本官今日点破此事,非为刁难。而是要你明白:大明既已总督南洋,於此地发生之一切皆须掌握。尔等传教,若只劝人为善,本官府可不过问。但若涉文字教化、更易风俗,则须合乎法度。」 何塞抬头:「法度——?」 杨思忠说道:「大明自有教化之策。在南洋,官府亦鼓励土人学习汉文,了解大明律法、农耕技艺。此乃正道。」 他稍顿语气转冷:「至於贵会私下以拉丁字母拼写土语,编印册子,此等行为,与分裂文字、暗植别统何异?」 「若任其发展,今日或许只是教义小册,他日难保不会出现土语版《圣经》,乃至土人自创教派,与罗马、与大明皆无干系。届时乱象丛生,谁人负责?」 何塞背脊发凉,他终於明白大明官府为何近日加紧追查传教士。 这不仅是对外来宗教的警惕,更是对文字教化主导权的重视。 其实在原时空,很多落後地区都是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 比如南洋的大部分土邦,都是这样的情况。 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就意味着没有历史记录。 没有历史记录,那就谈不上什麽独立的国族意识了。 这也是为什麽杨思忠在南洋推广汉语汉字,并没有遭遇这些部落抵触的原因。 对於他们来说,自己的语言也不先进,也没有记录的文字,国族的共同记忆就是几个村里讲故事的老人。 他们只有族群意识,没有国族意识。 可这些传教士的翻译活动,无意间帮助他们创造了自己的文字。 虽然这些文字,可能是用拉丁语拼写的土语,目标也只是为了传教,但客观上这确实是帮助他们创造了本土文字。 有了文字,就完全不一样了。 文字能凝聚族群。一个部落若有了自己的文字,便能记录历史、传承故事、形成共同记忆。 文字这便会催生出我」与它者」的分别心。 原本散居各岛、互不统属的土人,可能因使用同一套文字而逐渐产生一体感。 这就会诞生族群的意识,这些南洋岛上的独立部落,就会成为凝聚在一起的族群。 这就很可怕了。 南洋的汉人移民虽在增加,但与土人数量相比,依然只是少数。 如果整个南洋的土人部落,都产生共同的文化共鸣,形成自己的种族意识,那对於大明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 以大明如今在南洋的人口,要如何统治这麽多的土人? 若是他们凝聚出反抗意识,那要怎麽办? 所以杨思忠才如此重视这些传教士的问题,因为这不仅仅是宗教问题,而是种族问题。 杨思忠说道:「本官要你们停止用拉丁字母创制文字。」 何塞低下头,这件事倒是可以谈。 翻译圣经,是为了更好的传教。 翻译只是手段,传教才是目的。 何塞并非是那种固执的传教士。 他走出丛林,来到马尼拉,是要和杨思忠谈判传教的事情。 思考了一会儿後,何塞说道:「杨大人,那关於传教这件事?」 杨思忠说道:「尔等即刻停止一切方言译经活动,已印册子悉数上缴销毁,今後传教只可口头宣讲,或使用经大明官府审核过的汉文材料。」 他看向何塞说道:「汉文翻译的版本,内容须逐页报备官府核查,且不得含有违背大明律法、抵触纲常之言论。」 何塞呆立当场。 他没想到,杨思忠提出的办法,竟然是允许他们用汉文圣经传教? 要知道,何塞早年在澳门,就尝试过翻译汉文的《圣经》,他的汉语这麽好,就是那个时候学的。 但是大明对於外来传教一直十分的警惕,澳门的教会刚刚建立就被捣毁。 也是因为澳门的传教不顺利,他才来到南洋传教的。 如果能翻译汉文《圣经》,那岂不是? 杨思忠明白说道:「但是你们这些教士,不得前往大明的本土传教。」 听到这里,何塞有些失望。 但是他也听说,大明对於外国人有严格的管理措施,自己想要去大明本土传教确实困难。 可如果能合法地在南洋传教,那也足够了! 但是想到杨思忠提出来的条件,何塞又头疼了。 何塞头疼的是,杨思忠的方案明显违背天主教教廷的命令。 天主教不得翻译外文经书,而且杨思忠还要官府审查,并且要求遵从大明的律法和民俗,这等於是大明要有审阅和修改译本的权力。 在中世纪,教权都是大过王权的。 就算是王权压过教权的少数时期,也顶多是国王参与教皇的选任,没听说过哪个国王能有权力修改圣经的! 如果是普通传教士来说,这简直就是亵渎。 杨思忠看出何塞的犹豫说道:「何塞先生,此乃大明总督南洋之底线。尔等若愿遵行,便可获准在此传教;若不能,则请离境。」 杨思忠接着说道:「当然,你们还需要按照大明僧道司的管理条例,登记在册,由官府发放度牒之後才能传教。」 「如果没有度牒擅自传教的,被官府抓到之後要明正典刑!」 好了,又多了一条亵渎条款。 按照天主教的规定,传教士的身份是教廷发放的,教职也都需要教廷祝圣才能就任。 这也是为什麽中世纪欧陆宗教势力强大的原因,教廷牢牢掌握了教会的任免权。 新教之所以能够崛起,就是因为新教不遵循天主教会的这套体系,新教自己任免主教和教士,而这些新教背後都有王权的支持,等於王权获得了新教教会的控制权。 耶稣会是天主教下的根正苗红的组织,这等於将传教士管理,主教任命这些权力全部交给了大明总督府。 自己的亵渎罪状又要多一条了吗? 何塞脑中飞快权衡。 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欧陆时,老主教的嘱托:「传播福音乃首要使命,必要时可灵活变通。」 他又想到这些年被困南洋,信徒日渐流失,若再失去传教许可,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 何塞是能看到大势所趋的。 大明在南洋的统治日益稳定,随着大明的扩张,传教的土壤就会逐渐失去。 更糟糕的是,一旦和大明为敌,自己这些传教士,背後也没有教廷和佛郎机的支持,根本无力抵抗。 现在的情况是,何塞这些传教士根本没得选。 何塞抬起头说道:「杨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在下需与各地同道会商决定。」 杨思忠点头:「可。限你十日,召集南洋主要传教士来马尼拉议事。十日後,本官要明确答覆。」 何塞躬身告退。 他回到临时住处,立即写信派助手送往各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