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1096章 北洲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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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 郭崇岳站在北洲黑水港的码头上,海风灌满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一年前,他还是大明镇北新军的一名军官,跟随东北剿总的李如松将军在东北剿匪。 若不是那次擅自带队追剿逃兵,误了换防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升了参谋军官了。 军法无情,渎职、违令两罪并罚,如果按照以前是要处斩的。 但好在他赶上了朝廷北洲开拓的风,被改判革除军籍,流放北洲。 同船来的三百多号人里,大半都是囚徒。 凤阳来的宗室,裁撤的卫所军户子弟,各地流放的罪犯,还有像他这样的失职军人。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挤满了招募矿工和北洲参场的牙人,举着「月给二银元」「包食宿」的牌子。 淘金热和北洲参热,在北洲还没完全退潮。 郭崇岳没往那边去。 郭崇岳是聪明人。 他明白,一旦进了那些矿场和参场,那自己就是给人打工的奴隶了,拿多少钱都会被盘剥出来。 黑水港开拓使司衙门前贴着《北洲徙宗安置条则》的告示。 郭崇岳挤在人群里看完,平民身份,每户授垦地五十亩,免赋五年,按人口发安家银,官借种子农具。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二枚银元,那是他被革职时,军中同袍凑的送别钱。 「姓名?原籍?流放事由?」 衙门里的小吏头也不抬。 「郭崇岳,顺天府大兴县人,原镇北新军哨官,因违令流放。」 小吏听到镇北新军这才抬起头看他。 这些年来流放北洲的军户子弟不少,但是新军却很少。 毕竟大明新军在本土,都是很珍惜的。 「新军?」 「祖上三代入卫所,到我这一代考进新军。」 「识不识字?」 「武监预科毕业。」 小吏点点头,果然是科班出身,他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语气也好了很多说道:「北洲地广人稀,开拓使司有令,凡识文断字、有行伍经历者,可额外多授二十亩地,但须签拓荒保约」,三年内开垦过半,否则要追回一半的安家银,你签不签?」 「签!」 郭崇岳按了手印,领到一张地契、三十银元安家钱,还有一张凭条,可去官仓借粟种五十斤、麦种三十斤,农具一套。 他的地在黑水港以北八十里,一处叫「野牛溪」的河谷。 开拓使司的勘测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说道:「这地方有溪水,土地平整,就是离港口远了些,周遭五十里内没别的拓殖点。」 郭崇岳知道这是一块好地,他很感谢这名吏员,将一枚银元塞进了他手里。 这名吏员熟练地收下银元,接着说道:「不过这片地远处有一个殷商旧族的部落。」 殷商旧族,是当年北洲发现时候,张敬修发现的北洲原住民。 不过他们的样貌和华夏子民有些相似,当时为了印证北洲属於大明的正统性,宣慰使宸昊称呼他们为「殷商旧族」。 实际上,他们的语言和华夏不通,大部分部落连文字都没有。 好在这些殷商旧族,基本上都是半耕半牧的游牧民,目前和大明开拓者之间的冲突还算是可控。 郭崇岳感谢对方的情报,两人得知了这个小吏的姓名叫做罗锋。 第一场雪落下时,郭崇岳的木头屋子才搭起一半。 他低估了北洲冬天的严寒。 这里的冬季和辽东差不多了,溪水结了厚厚的冰,得用斧头砸开才能取水。 从港口买来的二十斤腌肉、两袋糙米,省着吃也只够撑两个月。 他原本的计划是,冬天伐木备料,开春化冻就垦地,赶在清明前种下春粟。 可北洲的森林和他想像中不一样,辽东的林子以松、桦为主,这里的树又高又密,树 根盘结,一斧头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腊月初七,雪下了整整一夜。 郭崇岳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溪岸对面来了七八个陌生人。 他们披着兽皮,脸上涂着赭红色的纹样,正围着篝火取暖。 见他出来,那些人齐齐转头看过来,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郭崇岳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是殷商旧族的部落来了。 对方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脸上纹着鹰羽图案。 他独自走过来,在溪岸边停下,指了指郭崇岳半塌的屋顶,又指了指天,做出「雪大」 「危险」的手势。 郭崇岳没动。 那人也不勉强,转身回到对岸,从皮囊里取出一块燻肉,用树枝插着,隔溪抛了过来。 肉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犹豫片刻,郭崇岳捡起肉,掰下一小块尝了尝,他朝对岸抱了抱拳。 那群人当天下午就离开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三天後,郭崇岳病倒了。 他染上了风寒,因为他在伐木的时候流汗回凉,夜里就开始发烧。 屋子里存的柴火只够烧两天,粮食也见了底。 半昏迷中,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後他被扶起来,灌进一股苦涩的汤药。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给他的屋子加固屋顶,有人在生火。 郭崇岳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火塘里燃着松枝,身子已经退烧了,屋顶不再漏风,墙缝也被苔藓堵严实了。 那个脸上纹鹰羽的汉子坐在火边,见他醒了,递过来一个皮囊。 里面是热汤,有肉味,还有种说不清的草叶香气。 汉子指手画脚比划了一下,郭崇岳确定了他的身份,应该就是居住在自己附近的殷商旧族。 虽然无法交流,但是郭崇岳撑起身子,郑重抱拳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对方则将他扶起来,和他击掌,这大概是殷商旧民交友的方式。 病好後,接下来几天,郭崇岳跟着飞鹰去了他们的部落。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聚落,约莫两百来人。 住的是木架覆兽皮的棚屋,种的是他在顺天府见过的「玉米」。 此外,这个部落还驯养野牛。 长老是个白须老者,应该是族长或者长老。 双方也只能靠着比划交流,但是郭崇岳还是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要留自己在部落过冬。 郭崇岳用手比划拒绝了,他是大明的开拓者,必须要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长老也不勉强,让族人给他备足了过冬的食物。 然後中年人和长老看着郭崇岳腰间的砍刀。 郭崇岳立刻明白了,这些殷商旧族是有善意,但是这同样也是一种交易。 这个部落根本没有像样的铁器。 郭崇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解下了腰间砍刀,老者和壮汉都激动地把玩这在大明十分普通的砍刀。 就这样,郭崇岳艰难地熬过了冬季,他也和这个部落成了朋友,他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印第安语。 他知道了老者是这个部落的长老,而那个救了他的中年人叫做飞鹰,是这个部落的族长。 这期间,郭崇岳还学会了一件事抽菸。 原来这些殷商旧族的部落之间,有一种交易的硬通货,就是菸草。 那名老者,也就是这个部落的长老介绍说,这种菸草是一种可以种植的草,在北洲的南部很多殷商旧族部落会种植。 晒乾之後剁碎,然後用掏空的玉米杆做成烟筒,就可以点燃抽吸了。 郭崇岳刚开始也不适应,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种菸草能够提神,还能在寒冷的冬季带来愉悦感,也逐渐开始跟着一起抽。 开春化冻时,郭崇岳背着借来的农具,回到了野牛溪。 他的七十亩地,有五十亩是平缓的河谷地,二十亩是坡地。按照在辽东学到的屯田经验,他规划了三十亩种粟,二十亩种麦,剩下的二十亩坡地种豆养地。 但他一个人,就算日夜不休,也垦不出这麽多地。 郭崇岳咬牙,用所有的银元,购买了一批铁器。 三月初,飞鹰带着十二个部落青壮来了。 他们自带乾粮,只要求郭崇岳提供工具,并承诺,每开垦十亩地,换取一把铁斧或两把锄头。 殷商旧民对土地的理解远超郭崇岳的预料。 他们知道哪里的土壤最肥沃,知道怎麽避开地下盘结的树根,甚至知道在垦地时留出野牛迁徙的通道。 短短半个月,三十亩河谷地就被清理出来,翻整得松软平整。 作为回报,郭崇岳预付了三把斧头、四把锄头。 飞鹰摸着崭新的铁斧刃口,眼里满是欣喜:「有了这个,我们伐木造屋的速度能快三倍。」 垦地期间,郭崇岳和这些殷商旧民同吃同住。他教他们用犁,虽然北洲只有野牛,但人力拉犁效率也比石锄高。 而飞鹰则教他识别北洲的野生作物,一种郭崇岳认识,就是苏公在京师推广的土豆,另一种叫「南瓜」的藤蔓果实,易储存。 四月初,地垦完了。 郭崇岳按约定付清了剩余的铁器,还多送了两包盐。 飞鹰离开前说:「播种、收割时若需要人手,随时来部落找我们。工钱可以商量,除了铁器,布匹、陶罐也行。」 播种季到了,郭崇岳又犯了难。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叫做罗峰的吏员。 罗峰见到他很意外。 罗峰找到郭崇岳时,见他不仅活着,还在野牛溪建起了水磨坊,颇感意外。 罗峰坦言,按《北洲徙宗安置条则》选择自行垦荒的开拓者,大半没熬过第一个严冬,冻饿病死的不少。 熬过来的也多数放弃了种地,转而投靠矿场、参场做工,或跑船谋生。 像郭崇岳这样坚持耕作实属少数。 郭崇岳平静听着,只说自己是军伍出身,耐得住苦。 罗峰查验了他的收成记录和拓荒进度,确认超额完成指标,便按章程给他办手续,换领了周边五十亩新地。 「你要借钱干什麽?」 「雇人的工钱。」 郭崇岳讲了自己冬季的故事,接着说道:「我在野牛溪有七十亩地,已经垦好,但播种缺人手。附近有个殷商旧民部落,他们愿意做工,但我现在没现银支付工钱。」 罗峰听完说道:「原来如此,你可真是好运啊。」 罗峰说道:「按《北洲徙宗安置条则》,流放者头三年不得从事商贸,但雇佣劳力耕作不在此限。你要借多少?」 「雇十五人,干十天活。按黑水港的市价,管吃住,每人每天十五文钱,十天就是二元二钱五分银。我借三银元,多余的钱买些铁器当额外酬劳。」 罗峰拨了拨算盘说道:「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逾期不还,以地契抵押。你签不签?」 郭崇岳签了借据。 回到野牛溪,飞鹰如约带了十五个族人过来。 这次他们还带上了部落的马,这些都是他们部落的宝贵财产。 郭崇岳灵机一动,他蹲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帐目。 部落出人,他出工具和种子,收获後按比例分成。 他刚学会殷商旧族语,便加上比划和画画,将分成方案和飞鹰讲了一遍。 飞鹰与同伴低语片刻,伸出右手。 郭崇岳握住,摇了三下。 双方约定,春播、秋收时部落派十五人劳作二十天,郭崇岳管吃住并预付铁器,收成後部落可得总产的四成粮食,另加每年两匹粗布、十斤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