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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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军府的小团子。
“这是哪里?”
他想说话,张嘴发出的却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哎呀,小公子哭了!快抱给夫人看看!”
一只温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那触感陌生又奇怪。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感知到光影晃动,和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大梁宣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镇国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二进院的影壁,下人们进进出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厨房里炖着鸡汤、蒸着鱼糕、炸着酥酪,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股浓烈的年味里。
但这份热闹,跟正院偏厅里的沈崇远没什么关系。
这位在北境杀伐决断、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此刻正蹲在摇篮前,拿一根红绳逗弄里面的婴儿,表情极其专注,严肃得仿佛在布阵。
“舟儿,看这儿,看爹爹——”
摇篮里的小家伙大概三个月大,裹在一床鹅黄色的缎面小被里,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他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底子极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翘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嘴巴小小的,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也叫人挪不开眼。
此刻他正在睡觉,小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泡泡。
沈崇远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他白嫩嫩的脚踝上,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金铃铛,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一只蝴蝶。
“将军,”站在一旁的贴身侍卫周放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您今儿不是要去兵部述职吗?时辰快到了。”
“不去。”沈崇远头都没抬。
周放嘴角抽了抽。
不去?
兵部述职是年前最大的事,各部官员排着队等着汇报,皇上还特意嘱咐过要将军亲自去。您老人家说不去就不去?
“将军,皇上那边——”
“就说我生病了。”沈崇远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
周放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公子,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行吧,儿子最大。
摇篮里的小婴儿动了动,像是被金铃铛的声音吵到了,皱了皱小鼻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沈崇远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瞳色极淡,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里映着的一小片天空,清澈又透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烟火的天真懵懂。那双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绣帐,又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沈崇远的大脸上。
沈崇远屏住了呼吸。
然后,小家伙咧嘴笑了。
没有牙齿的笑容,憨憨的,软软的。
沈崇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杀敌无数,刀枪剑戟从不眨眼,此刻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舟儿,”他的声音有点抖,“爹的小舟儿,你笑什么呀?”
小家伙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咿咿呀呀地挥了挥小拳头,金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崇远把脸埋进婴儿的小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夫人——夫人你快来——儿子对我笑了——”
声音之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小家伙被这声吼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沈崇远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哄,却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把一根粗壮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塞进婴儿的小手里。
小家伙握住了他的手指,立刻就不哭了,还用力攥了攥,攥得沈崇远心都化了。
“看吧,”沈崇远得意地对刚走进门的夫人说,“他就喜欢我。”
—
沈夫人姓柳,闺名婉清,出身江南世家,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
但她此刻的表情一点都不温婉。
“沈崇远!”柳婉清一手抱着一个刚睡醒的大黄猫,一手指着丈夫的鼻子,“你又把朝服弄脏了!那件是新的!我让人做了整整两个月!”
沈崇远低头一看,自己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片奶渍,再看看怀里正吧唧嘴的儿子,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舟儿吐的奶。”
“他才三个月,他吐奶能吐到你胸口去?”柳婉清把猫放在榻上,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抢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非常熟练了。
小家伙到了母亲怀里,立刻把脸埋进那片柔软温暖的地方,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柳婉清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低头看着儿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舟儿乖,娘亲抱抱。”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们舟儿刚才是不是吓到了?都是你爹那个大嗓门……”
沈崇远:“……”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他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见妻子完全不搭理自己,便厚着脸皮凑过去,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小脸。
柳婉清侧身一挡:“你手上还有奶渍呢,别碰他。”
“我去洗手!”
“你衣服上有灰,蹭到被子上了。”
“我换!”
“你胡茬太硬了,扎到舟儿怎么办?”
沈崇远站在那儿,被一条一条地挑毛病,最后憋屈地、老老实实地去洗漱换衣服,等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回来,小家伙已经在柳婉清怀里睡着了。
柳婉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像一幅温柔的画。
沈崇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你。”
柳婉清侧头看他。
“眼睛像我,”沈崇远指了指自己的大眼睛,又笑了笑,声音更轻了,“但好看的地方都像你。”
柳婉清红了脸,瞪了他一眼:“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他才三个月,听不懂。”
沈崇远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着摇篮里小小的、软软的、属于他们的孩子。
窗外的腊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
小家伙五个月的时候,将军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崇远的亲娘——也就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都要尊称一声“老太君”的沈老夫人,从京郊的庄子上赶来了。
老太太今年六十八,精神矍铄,走路带风,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那拐杖既是助步工具,也是教训人的趁手兵器。
她进门的时候,沈崇远正举着儿子玩“飞高高”。
小家伙被举到半空中,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爹……爹……”他含混地叫着,这是他会的第一个词——虽然沈崇远坚持认为儿子是在叫“爹爹”,而柳婉清认为那不过是无意义的发音。
沈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
“沈崇远,”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你多大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沈崇远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接住儿子。柳婉清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把儿子抱住了,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沈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团小东西身上,脚步明显顿了顿。
小家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茫然,歪着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伸出一只小胖手朝老太太的方向抓了抓。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初春枝头最嫩的那朵花苞忽然绽放。
沈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像他爷爷。”
沈崇远一愣。他父亲走得早,在他十二岁那年战死沙场,他记忆中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了。
“像他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沈老夫人眼眶微红,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那老头子要是还在,看到这小东西,不知道有多高兴……”
小家伙被粗糙的手指蹭了一下,不但没哭,反而抓住了老夫人的手指头,使劲往嘴里塞。
沈老夫人:“……”
沈崇远:“……娘,那个,他最近长牙,逮什么咬什么。”
沈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捧着珍宝。她低头看着那个正努力把她的指关节当磨牙棒使的小家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深,最后的笑容竟有几分像个孩子。
“小东西,”老太太喃喃地说,“你倒是不认生。”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回应她,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串细碎的笑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将军府里多了一个小主子,整座府邸都变得热闹起来。
沈崇远上朝的时候想儿子,打仗的时候想儿子,连在书房批公文的时候都要让人把儿子的摇篮搬过来,一边看折子一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确认小家伙还在那儿好好的。
有一次在朝堂上,皇帝说到了边境的战事,问他有何良策。沈崇远沉默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陛下,臣能不能先回一趟家?”
满朝文武都愣了。
皇帝也愣了:“沈爱卿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臣出门的时候,舟儿有点拉肚子。”沈崇远一脸严肃,“臣实在放心不下。”
朝堂上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几个武将笑得最大声,文官们虽然矜持些,但也都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沈爱卿,朕知道你得子不易,但朝堂之上——”
“陛下,”沈崇远忽然正经起来,“臣只是想确认一下,臣夫人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但臣府上那个新来的厨子,臣总觉得他不靠谱,万一给舟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退朝。”皇帝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朝会。
沈崇远第一个冲出了金銮殿,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而此刻的将军府里,柳婉清正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