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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战争已至(盟主加更5)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第二天清早,父亲罗杰斯下班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帝都大学官方发的。

「开学时间提前到八月二十日,请尽快返回帝都。」

罗杰斯把电报递给李察。

李察看着那一行字。

「怎麽提前了?」父亲问。

「……可能是因为局势。」李察说。

罗杰斯没再问。

他坐到饭桌边上,看着玛格丽特给他端过来的那一碗燕麦粥。

「伊芙琳。」

伊芙琳从厨房里探出头:「爸?」

「你哥下周就要准备去帝都了。」

「啊?」

伊芙琳从厨房里跑出来:「为什麽提前了?」

「学校那边有事。」李察随口回了一句。

「哦。」

伊芙琳坐到饭桌边上,撅起嘴。

「我还想给你做一个新的兔教授呢。」

「做。」李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今天就做。」

「今天的杏仁还没磨呢。」

「那明天做。」

「……明天?」伊芙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磨杏仁。」

伊芙琳呼啦一声又跑回厨房。

………………

启程回帝都前,李察先去了一趟报亭。

报纸头版这一回不是「煤气总管爆炸」,也不是「工业事故抢险」。

头版标题是一行黑体字:

「海默斯岛各邦,全面开战。」

报亭老板把那一份《镜报》递过来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七月底就打起来了,报纸上拖到现在。」

李察接过报纸,在路灯底下展开。

头版导语把这次开战源头讲得很简短。

事情起在海默斯岛半岛最南端,一座叫「塞勒尼亚」的小邦。

七月中旬,该邦的大主教,也是该邦的实际掌权者。

他在自家主教座堂里,做完晨祷之後猝然倒地。

死因是「无外伤、无中毒、无任何已知病徵」的「心脏骤停」。

李察看到这一行字,在路灯底下停住了。

又是「心脏骤停」。

他往下读。

塞勒尼亚大主教在过去几十年里,是海默斯岛南部几个老邦「宗教联盟」名义上的总主席。

宗教联盟在海默斯岛南部各邦的祭司、神职、信仰节点里有极大的影响力。

报上没说信仰节点,写的是「在民众心目中享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李察读懂了。

宗教联盟,在表世界是宗教组织。

在帷幕这一面,是几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祭祀瘢痕网络。

那一位老主教,是这张网的实际持有人。

他一倒,那张网的所有权出现了空白。

南部几个老邦,各自跳出来宣称「有权继承」。

北部那两个新兴的军备最强的邦,跳出来反对。

跨海过来的两个旧大陆大国,各支持一边。

七月中旬,大主教倒下。

七月二十日,北部某邦的一支特殊部队翻过山口,夺取了塞勒尼亚主教座堂。

七月二十二日,南部联盟反扑。

七月二十五日,海默斯岛全境进入战时状态。

七月二十八日,旧大陆两个大国对各自所支持的一边,正式宣布动员。

八月初,新闻被允许见报。

李察读到这里,把报纸合了起来。

火星子已经点起来了,旧大陆要打仗了。

他折好报纸,放进外套内袋里。

回家路上,他经过徵兵告示。

那一张告示底下,排了七八个穿便服的年轻人。

排在最後的是一个少年,瘦得肩骨都凸出来,袖子上有补丁。

他手里捏着一张应徵表,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跟前面那一位说话。

「家里没活儿了。」

「工厂减人。」

「当兵管饭。」

「管饭好。」前面那一位说:「当兵真管饭。」

帝国战时预警在八月七日发布,报纸上登了整版的告示:

全国铁路系统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客运列车时刻表重新调整,军用列车优先,民用客运每天减半。

工厂方面,全国所有军备相关工业进入军管。

钢厂、煤矿、火药厂、纺织厂(军用呢绒)、铁路机车厂、造船厂等等。

布里斯顿这种以煤矿和纺织为主的中等工业城,大部分工厂被划进了「次级产业」。

罗杰斯接到了厂里的通知。

他那家做城市运河桥的工程公司,暂时不在军管范围内。

「……还好。」

罗杰斯把通知递给妻子看:「暂时不影响。」

「……那我们家。」玛格丽特问。

「家里照旧。」

「伊芙琳明年的烘焙学院。」

「也照旧。」

罗杰斯把通知折好,搁进自己的图纸夹子里:

「皇家烹饪学院,军管不到那儿。」

罗杰斯擡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客厅墙上的那一张全家福。

是李察去年体弱多病的时候拍的。

他那时候站在父亲旁边,瘦得跟妹妹差不多。

现在他比父亲都高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

到了八月初,这一回的聚会信还没到。

按照时间,差不多也该来了。

这天晚上,李察正在收拾东西。

窗外街灯亮着,一辆夜归的马车压过石板路驶远了。

就在这时,李察【静观】铺开的那层静水,起了一道波纹。

一团以太,正在凝聚。

李察立在窗边没动。

那团以太凝得时候刻意压着,收着,挤进矿渣巷这一片寻常人家的窗外,像怕惊动了谁。

他认得这股以太的份量,是那一位灰袍信使。

赫卡忒可能是觉得小鹿会闹脾气,乾脆没派它。

也说不定是小鹿自己不肯来。

窗外那团灰,慢慢凝出了高大身形。

宽檐帽底下,五官还是看不分明,信使隔着玻璃鞠了一躬。

李察把窗扇推开一道缝。

「阁下。」灰袍信使的声音从那团雾里渗出来「恕我冒昧。」

「请进。」

信使摇摇头没进去,只是把信从胸前抽出递到窗缝里。

「按规矩,仍请阁下当我面拆封。」

李察接过信。

「致赫尔墨斯阁下:

兹定八月十五日夜,神谱沙龙圆桌再聚。

具体时间如旧。

聚会前,本席已为各位备齐面具,届时一并交付。

另:本席为本桌引入一位新友,执赫拉克勒斯之名。

请阁下务必出席。

——首席·赫卡忒」

李察把信纸捏在指间。

赫拉克勒斯,古希腊最强的半神大英雄。

登上神位,人家神名都是智慧、光明、狩猎、战争。

祂的神名就简简单单的——「大力」。

这「大力神」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赫卡忒在信里还特意点了一笔「执赫拉克勒斯之名」。

提前给个名号,这是从没有过的章程。

这位新人还没落座,名号先到了,简直是在提前铺红毯。

李察把信纸折好,搁进信封。

「我已确认,信件收悉。」

信使再鞠了一躬。

「祝阁下接下来旅途平安。」

它从窗缝外退了半步,整团雾朝後一收,在矿渣巷外那一线屋檐底下散得乾乾净净。

李察把窗扇合拢,坐回书桌前默默思考着。

七把椅子,一桌满员就是七位。

赫卡忒自己一把,客人六把。

如今六把已经坐满,再多一位新人只能是替了谁。

替谁?

桌上六位,他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德墨忒尔和狄俄尼索斯两个小精通,第一时间被排除。

普罗米修斯看其背景和能力,也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可能是涅墨西斯和阿瑞斯,比起涅墨西斯,断了一臂的阿瑞斯可能性更大。

赫卡忒当时看他那条断肩有点嫌弃的眼神,李察还记得。

如今,新人的名号都先到了。

阿瑞斯多半已经收到了消息。

李察叹了口气,把烛芯剪短了一截。

还有赫尔墨斯的面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

也是灵魂的引渡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李察自己在心里把这一脉的关键词,一项一项摆出来。

「传讯」,这是最浅的。

「契辞」,话出了口,落到纸上就是契。

「引渡」,可以送魂魄过河,也可以把不该过河的东西拽过河来。

赫尔墨斯这一面的双蛇杖,缠的本就是「双向」二字。

李察心里思绪万千。

阿瑞斯的事,他暂时管不着,也没能力去管。

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

帝国战时预警的告示,糊到了矿渣巷每一处墙根。

父亲下班回家,带回来了第二份电报。

是外祖父杰拉德发的。

「返回帝都车次已订妥,八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专车挂在军用列车後,持票上车,有人来接。」

罗杰斯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神色淡淡的。

「八月十日。」

「……嗯。」

「家里不用你担心。」罗杰斯叮嘱着:「你安心去念书。」

李察看着父亲。

罗杰斯转身去厨房,和自己妻子悄悄的说着什麽。

玛格丽特把围裙在腰间又系紧了一道。

「伊芙琳。」

「妈?」

「拿两个空罐子来。」

「干嘛?」

「给你哥装东西。」

伊芙琳从屋里抱了两只罐子出来。

「这一只装杏仁酥。」玛格丽特说。

「另一只呢?」

「另一只装李子干。」

「李子干?」

「路上吃。」

伊芙琳撅起嘴。

「路上他吃得了多少?」

「塞得下就全塞进去,你哥肚子能装。」

这天晚上,小姑娘在厨房里忙到了夜里十一点。

杏仁酥第一次烤的塞牙,第二次烤的散架。

第三次她在配方里多加了一勺蜂蜜,又把烤箱压低了一档,塞进去焖了二十分钟。

烤出来的杏仁酥才金黄、薄,一咬一酥。

她把杏仁酥一片一片码进皇家大酒店那一只玻璃罐里。

码到最上一层,又取出一片新做的兔教授。

新的兔教授,比上回那一只大了一圈。

头上还是那顶小礼帽,可这一次,礼帽上多了片用糖霜画的小翅膀。

伊芙琳把这只新兔教授,小心放在杏仁酥最上。

李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忙。

「怎麽有翅膀?」他问。

伊芙琳没回头。

「……因为兔教授要飞到帝都去看你。」

………………

出发前一天,李察去跟赫顿先生道别,还是约在格林伍德那间办公室。

老先生坐在书桌後,明显还没好彻底。

「坐。」

李察在椅子里坐下。

「都收拾妥了?」

「收拾妥了。」

「票呢?」

「外祖父订的,军列後挂的专车。」

赫顿先生「嗯」了一声。

「战时铁路,你这一程不会舒服。」

「站台上人多,军列优先,客车一节一节地让。

赫顿先生把茶杯搁下。

「到了帝都先去阿什福德家。你小姨那边,大概得九月才会回帝都大学。

「你先不忙着去学校,先在阿什福德家安顿好。」

「……是。」

老先生看了他一阵。

「那篇实证文本,你小姨发了电报来。

「补充材料她替你递上去了,正式编号已经分下来了。」

「……正式编号?」

「嗯。」

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

「系里今年新入会的从业者统共十三位,你排第十一。

「大部分都是本科生和研究生,预科生没几个。」

「你那篇实证文本,编号是cl-1914-0011。」

李察接过那张纸。

cl是classical的缩写,古典学系的擡头。

1914是年份,0011是他这一年在系里的序列。

他把那张纸折好,搁进外套内袋里。

老先生没再多嘱咐,只是笑了笑,开口道。

「黑沟那一晚,我以为自己也要去陪比格罗了。

「後来一想,陪不上。比格罗那处地方,我还没排上号。

「前面还有一长串人。」

李察的喉咙动了一下。

赫顿先生看了他一阵。

「去吧。」

「帝都那边人和事都和这小地方不一样。」

「你眼睛要看,耳朵要听,手脚要轻,嘴要紧。」

「……是。」

李察从椅子里站起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回过头。

老先生还坐在书桌後,左手搁在膝上,右手端着茶杯。

办公室里的钟,「嗒」地响了一下。

李察弯了弯腰:「先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