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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香料群岛风物特展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天还没亮透,矿渣巷东有一辆马车在等着。

李察的箱子早就收拾好了,搁在客厅门口。

一只大行李箱,装衣物、书、笔记本,还有各类奇物;

一只手提箱装路上要用的东西,里面都是吃的。

罗杰斯把行李箱搬到马车後。

玛格丽特立在客厅门口,围裙没解。

伊芙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哥。」

「喝吗?」

「……喝。」

李察接过那杯热牛奶。

牛奶里掺了一勺糖,和上次妹妹打给猫化身那杯一样。

李察一口喝完,杯子还给妹妹。

「走了。」罗杰斯在门口说。

「嗯。」

李察转过身。

玛格丽特还站在客厅门口。

李察走过去,在母亲面前停下。

玛格丽特没说什麽,只是伸出手把儿子衣领上一处翻起来的折,抚平了。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李察直起了腰。

「妈,我走了。」

伊芙琳在客厅门口,捧着那只空杯子。

她朝哥哥挥了挥手。

「哥,杏仁酥别一口气吃完。」

「……好。」

伊芙琳眼睛里有些发亮。

她憋着,憋着,憋到李察上了马车,才转过身跑回屋里。

………………

战时的车站,和往日不一样。

入口处架了三道铁栏。

每一道铁栏前都有两名宪兵站着。

宪兵腰里别着配枪,左肩挂着臂章。

臂章上红线打底,绣着展翅的鹰。

排队的人从入口处一直排到了广场外台阶上。

队伍里大半是穿便服的年轻人,肩上背着小布袋,袋口扎着麻绳。

都是去前线的应徵兵。

队伍另一头是穿军呢制服的军官、穿黑布裙的修女、穿西装的政府工作人员。

这边人少,可走得比另一边快。

李察提着手提箱,跟在父亲身後。

罗杰斯把行李箱搁在石阶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一张电报。

「军列後挂的专车,持票上车。」

「嗯。」

罗杰斯走到入口处那一道铁栏前。

他把电报递给宪兵。

宪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察。

「……威廉士先生?」

「是我儿子。」罗杰斯说。

宪兵点了点头。

「那一边。」宪兵指了指队伍另一头:「军用通道。」

「好。」

罗杰斯转过身,招手让李察过来。

李察提着手提箱走过去。

宪兵帮他把行李箱接过,在铁栏入口过了一道安检手续。

「四号站台,最里那一节专车。」

「多谢。」

李察跨过铁栏。

铁栏另一边,罗杰斯一直站着不动。

直到儿子背影都看不见了,他也没舍得离开。

站内,军列已经停在轨道上,一节一节车厢挂着帆布罩。

车厢门两侧站着哨兵,枪上了刺刀。

李察跟着引路员,沿着站台往最里走。

军列最末尾,挂着一节客车车厢。

车厢里不大,六个座位,四个空着。

两位穿黑呢西装的中年男人坐着,看打扮像是政府的官员。

李察在靠窗位子上坐下。

车窗外,站台上那一片人。

军列前,应徵兵已经登完了车。

最後那一位走上车厢的时候,回头朝站台上望了一眼。

站台外站着一位妇人,应徵兵朝她挥了挥手。

八点五十分,汽笛响了。

车窗外,布里斯顿的烟囱林慢慢往後退。

战时铁路的客运,一天一天减下去。

下次回来,大概要等到放长假。

………………

火车进帝都,已是午後。

出站口立着阿什福德家的仆人,李察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那片热闹。

帝都军管比布里斯顿松得多。

街上铺子照开,剧院门口海报也贴着。

卖花的、擦鞋的、推冰车的小贩一个没少。

报上天天登海默斯岛的战报,可帝国本岛和那边隔着一道海峡和大半个西大陆。

这一场火,多半烧不到这边。

烧不到,日子就照过。

会饮、舞会、聚会、赛马,该怎麽乐还怎麽乐。

掏命打仗的是别人,掏钱寻开心的是自己。

人心里那点不安生,总得寻个去处泄一泄。

马车拐进城西那片老宅区。

铁门开了,李察提着箱子进门。

宅子里很安静,静得有点过头。

管家迎出来。

「李察少爷。」

「老爷前几日离开了,说是去了法兰。」

「很急,连行李都是底下人替着收的。」

李察问道:「文森特表哥和其他表叔呢?」

「也不在。」管家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煤灰。

「文森特少爷比老爷还早两天动身,其他家族成员要麽出外勤,年龄不够的也都在军校里加紧训练。」

李察心里有了数。

仗一打,阿什福德家这种猎手家族,但凡能动的都被徵调了出去。

走到房间,管家把门推开。

「老爷说战时您一个人在帝都,凡事多个心眼。

要出门跟府里说一声,备车送您。」

「知道了。」

管家退出去,把门带上。

桌上摆好那只皇家大酒店的玻璃罐,里面是妹妹赶出来的杏仁酥。

李察把罐盖拧开,取了一片塞进嘴里。

酥、薄、甜里带着点焦边。

妹妹的手艺,又长进了。

小姨九月才回帝都大学,开学也还有两个多星期。

这几天,他闲着。

闲着,那就有去处了。

………………

第二天一早李察跟管家说了声,备车往阿尔比恩博物馆去。

到了博物馆门前,照旧排着人龙。

队伍比黑土河大展那会儿短了一截,可也不算冷清。

门口竖着一块新立木牌,红漆描的字:

「香料群岛与南陆风物特展,即日起开放。」

李察出示证件後,从侧门进去。

侧门里,几个馆方讲解员正抱着图册往展厅赶。

迎面撞见他,脚下齐齐一停。

「他来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个先放下了手里的笔,朝展厅喊了一嗓子。

「威廉士先生来了!」

展厅里几颗脑袋探了出来,跟见着救兵似的。

李察被这阵仗弄得一脸懵。

「这是怎麽了?」

「今天这一场,人不比黑土河那回少。」

瘦高个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

「馆长又把工作往咱们几个身上压。

您那张嘴顶好几个,您要是不来,咱们今天得讲到嗓子冒烟。」

话音没落,展厅深处一阵脚步声。

韦瑟比馆长背着手踱了出来,老远就瞧见了李察。

「好,好,好!」白须老人喜形於色。

「我正念叨着,说不定哪天你就过来了。」

「来了就还是老规矩。」

韦瑟比馆长走到跟前,把那把胡子往胸前一拢。

「今天香料群岛这一场,馆里几个老员工都讲不利索。

蛇神、活祭、换皮的巫师……他们一肚子的年代源流,可讲出来乾巴巴的,客人听着都觉得没什麽意思。」

他朝展厅里那排玻璃柜抬了抬下巴。

「你那讲故事的本事,今天又到发挥的时候了。」

李察心里早有预料,也不推辞。

「那就讲吧。」

先做事,待会儿自己才好提要求。

旁边那瘦高个脸上松了下来,把怀里那摞图册往他手里塞。

「主厅那边人最多,馆长给您留着呢。」

香料群岛的特展,摆在原先黑土河大展的那间主厅里。

主厅里的布置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黑土河那一场是极度肃穆的。

整间厅子如一座掏空了的法老陵墓,灰黑石材和半开的棺盖,一柜一柜码着冷冰冰的金器和铜器,叫人不由得放轻脚步。

香料群岛这一场,却是浓烈的。

馆方在穹顶垂下一幅幅染色棉布,把馆内遮出了几分热带丛林的幽深。

墙根处摆着仿制的椰叶与蕉叶,绿得发暗。

蹲在黑土河大展正中的狮身人面像被挪走了。

如今大厅正中立着的,也是一尊石雕。

那是一位多臂的神只,盘腿坐着。

七八条胳膊从其身侧伸展开来,每只手里都攥着不同物件。

分别是一柄弯刀,一个砍下来的头颅,一面小鼓,一串念珠。

她颈上挂着一长串雕出来的头颅,从下巴一直垂到肚脐,每颗头颅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

神只吐着舌头,脚下踩着匍匐在地、四肢摊开的小人。

比起黑土河那尊残了鼻子的狮身人面像,这嗔怒状的神像看着要更吓人。

两侧顺着墙根,照旧是一排排齐胸高的玻璃柜。

蛇形铜器盘成一团,蛇信子吐着;

刻满了狰狞花纹的祭刀,刀身弯成一道月牙;

蒙着皮的鼓,鼓面绷得发亮;

还有几只磨得溜光、形状古怪的杯子,杯口包着发黑金属边。

和上次一样,真东西锁在库房里。

香料群岛这场,挂着「蛇神」、「活祭」的招牌。

越瘮人的玩意,越是勾人。

一开展,转眼就呼啦啦进来一拨人。

李察已经自觉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尊立在正中的多臂女神。

「诸位进门第一眼,瞧见的肯定就是她。」

围着的人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名字诸位记不住,我也不强求。

诸位只需要记住……她管的是『毁灭』。」

「毁灭?」一个戴礼帽的年轻绅士挑了挑眉。

「对,毁灭。」李察的声音不高,却拢得住一圈人。

「她脖子上挂的那一串头颅,诸位数一数,整整五十颗。」

人群里「谑」地一声。

「她要的是血。」李察的语气沉了下来:「还不是寻常的血。」

他领着这一拨人,顺着玻璃柜往下走。

走到那只蒙着皮的鼓前,他停住了。

「这面鼓,大家看着觉得很普通。」李察伸手虚虚一指。

「可这鼓面绷的其实不是牛皮,也不是任何常见动物皮。」

一个挤在前面的瘦小子立刻问:「那是什麽皮?」

「人皮!」

那瘦小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次大陆有祭司专挑刚断气的人,趁着皮子还热,剥下来绷鼓。」

李察讲得不疾不徐。

「他们认为,人活着的时候那一口气、那一身的怕都留在皮里。

拿这样的皮绷出来的鼓,一敲就能引来神只。」

「这……这也太……」那戴礼帽的年轻绅士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李察又踱到那几只包着金属边的古怪杯子前。

「再看这几只杯子。」

「它们也是人的头盖骨所制。」

人群里一位太太听到这话,连忙把孩子整个搂进了怀里。

李察继续讲解着:

「他们会挑一个生前有福报的死者,取了他的头盖骨。

磨光包上金属边,拿来盛供奉、盛祭酒。

他们觉得借了死者的器,能跟看不见的东西说上话。」

「那个死人……愿意吗?」旁边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发抖。

李察看着这孩子,笑了起来。

「好问题。」

他蹲下身,跟那孩子平视

「在那边,这个问题没人会问。」

「为什麽?」

「因为有种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人会问他们#039愿不愿意#039。」

讲到这里,李察直起身。

那一圈人,脸上都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

有惊骇,有不适,也有几分被吊起来的好奇。

李察的语气沉了下来。

「次大陆那边有套规矩。」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划了几道横线。

「人一生下来就定了等。

最上是管祭祀、通神谕的那一等;

往下,是打仗的;再往下,是做买卖的;最底下是种地干活的。」

「这四等各有各的活法,各守各的本份,一辈子不能乱。

种地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种地的管祭祀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管祭祀的。」

李察在那四道横线底下,又重重划了一道。

「这四等外,还有一种人连等级都算不上。」

「算不上等级?」那戴礼帽的年轻绅士有些好奇。

「算不上。」李察点了点头。

「烧屍,剥兽皮,掏粪,鞣皮子……凡是沾了#039脏#039的活计,都归这些人干。」

「上面那四等人,都觉得这些人脏到了骨头里。」

人群里有人啧啧称奇。

李察一字一句都压在人心上:

「他们的孩子不许进学堂,渴死在路边也不许去公用井里打水。」

那位抱着孩子的太太,脸都白了。

「这……这是人过的日子?」

「在他们那边,这就是命。」李察答得很轻。

「生生世世翻不了身,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他们自己都觉得还会是这样。」

李察停了停。

「祭坛上要血,要够#039贱#039的命去填,自然就从最底下挑。

把他们送上祭坛,在上等人看来跟宰牲口没什麽分别。」

「那些取之不尽的屍骨……」

李察朝那几只人骨杯抬了抬下巴。

「他们活着是上等人脚底下的泥,死了是供桌上的祭品。」

「从生到死,他们没有一刻是属於自己的。」

主厅里围着的那一圈人,久久没有出声。

那位太太终於忍不住,拉着孩子默默退出了人群。

李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知道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得让人不愿意细想。

可自己偏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