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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蠹虫(月票加更3)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穆勒爵士往台前一站,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份量。

「诸位。」

「此刻,旧大陆正在打仗。」

「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份名单。

前线阵亡名单上有不少名字,是我教过的学生。」

「有人会问,既然外面打成这样,我们这些人还在讲堂里辩什麽呢?」

穆勒爵士看向这四面八方的看客。

「辩,是站在屍骨堆上的发问。」

「前线那些孩子流的血,要这一片活人替他们说清楚:他们死,死得到底为了什麽?

他们的死该叫做什麽?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该由谁来替他们说?」

「诸位在座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周围那一片本科生、研究生、预科生身上。

「今日你们站到台上,不仅仅是要在自己赛场上展现能力。」

「你们站到台上,是替不能再说话的人说话。」

「说错了,他们就再死一回。」

「说对了,他们才能瞑目。」

讲堂里,谁也没出声。

「好了。」

老人略微停了停。

「我说得多了,不耽误诸位赛程。」

他朝主持人那边略微颔首,走回评委席。

李察今天上午只有一场。

抽签是在讲堂西侧的偏厅,里面摆着抽签桶。

代抽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了出来。

「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正方。」

第二张签条紧跟着摸了出来。

「辛克莱·博尔顿,曼城大学预科。」

「反方。」

好家夥,第一场议题就这麽爆,而且自己拿到的还是不利的那一方。

外圈本科组那边,也已经开始抽签了。

李察重点看研究生那边。

塞拉斯·彭罗斯还没到。

赛前,克拉拉学姐和他提过这个名字。

皇家学院今年的种子选手,辩论周公认的夺冠大热门。

据说已经摸到了从业者的「门径」,距离小精通不远。

抽签结束,各学府选手陆陆续续散了出去。

凯萨琳不知道什麽时候从偏厅里走了出来,立在他身侧。

「你这场,应该不会太轻松。」

「为什麽?」

李察看了红发少女一眼。

「因为这一场你是正方,得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讲话。」

凯萨琳淡淡分析着:

「你要把那一套『囤积居奇有其市场逻辑』的话说得漂亮,有逻辑。」

「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文章。」

「今天议题对於你来说,应该是违心的话吧?」

………………

李察来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讲堂里座椅已经坐满了。

预科组第一场,本来不会有这麽多人。

可「发战争财」这个话题,在十月初的帝都是个炸药桶。

粮价一周一个样,煤价一月翻一倍,糖快成了金贵东西;

城西太太们到处托人寻黑市的咖啡,城东工人家庭饭桌上少了一道菜;

谁都骂囤积居奇的奸商,可帝都那几大家族,一半产业又都跟战时供货沾着边。

李察看着听众席。

最後一排坐着几位中年男人,穿着剪裁极合身的西装。

他们是来听这一场的,也是被骂的那一群。

李察的目光转回辩论台。

对面那座讲席後,辛克莱·博尔顿站得笔直。

那一身略宽的院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第一场。」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里的银线,亮了起来。

李察心跳放慢了。

这里不是西塞罗杯的那种纯言辞角斗,还涉及到帷幕後的塑形……

李察呼吸沉到变潮呼吸的低位。

他抬起头。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日所论之题,看似在问一个伦理判断。」

「蠹虫?栋梁?」

「两个词都极重,可两个词都太大。」

「大到我们一开口就站在了立场上,还没讨论就已经在骂人或者夸人。」

「正方今日想做一件事……把这个题从立场上拽下来。」

「拽下来,放到事实上去讨论。」

他抬手,帷幕被他的话往下按出一个雏形——栋梁。

「先说官方统计数据。

今年开战,前线二十万士兵一年军需折一千八百万镑。

这笔钱七成出自战时债券,由各大商行、私人资本认购,正是诸位口中『发战争财者』。」

「他们一手在市场上囤积居奇,赚取暴利;

一手把暴利换成债券,输回帝国财政再变成前线军靴、军毯、罐头、马匹。」

他停了停,开始举典故。

「诸位嫌这难听,可这样的人历史上也出现过。」

「克拉苏。」

「他是罗马首富,靠买下罗马一栋栋失火宅子起家,自掏腰包养起数个军团。

罗马人骂他贪得无厌……可也让他与凯撒、庞培并列三巨头,称国之柱石。」

「诸位若嫌他的钱脏……」

李察声音里浮起一点笑意。

「维斯帕先皇帝当年加征溺器税,被儿子嫌钱污秽。

他举起一枚金币,问儿子:闻得见臭味麽?」

「pecunia non olet(金钱本无臭味)。」

「买军靴的那枚金币,不会去问它从谁的饥饿里来。

前线士兵只问一件:今晚有没有靴子穿。」

讲堂里有人极轻地「嗯」了一声,那些商社长腰板都挺直了些。

李察自己却清楚,他做出来的那根「栋梁」纹路繁复,气派十足,里面却是空的。

一根中看不中用的空心柱。

因为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他信不过,便去借。

借克拉苏的屍,借维斯帕先的金币,借这死了一千多年的份量撑住这根他自己撑不起的柱子。

借来的到底不是自己的。

但无所谓,只要对手推不动就行了。

「内里有冷血投机客囤粮囤煤,只为倒卖高价。

这种人,正方承认是蠹虫。

也有实业家工厂被徵调,日夜赶制军靴军毯……没有他们前线就没有靴子。

这种人,是栋梁。」

「所以正方主张:『发战争财』太宽,把蠹虫和栋梁混在一起骂是错的。」

「不能因骂蠹虫,连栋梁一并骂了。」

「立论完毕。」

一阵整齐而不热烈的掌声。

李察退回讲席,对面少年眉头紧锁。

他这一段,故意把蠹虫与栋梁劈开。

「反方立论。」

辛克莱·博尔顿走到讲席前,一口北方腔。

「正方讲了一大段。

债券、一千八百万镑、克拉苏、维斯帕先的金币,讲得很漂亮。」

「我承认我没他讲得漂亮,我拉丁文一般。」

少年抬起头。

「可我想讲一件我亲眼见的事。」

「我父亲是曼城西码头的工人,去年冬天码头塌方,他没了。

塌方那晚他刚下工,口袋里揣着一周工钱……一镑六先令。」

「我母亲拉扯我和妹妹,接绣活到深夜,绣一条手帕赚两便士。」

「仗一开打,面粉从一便士半涨到三便士,糖从两便士涨到六便士。」

「我母亲少吃一顿,把那顿匀给妹妹,我妹妹今年九岁。」

讲堂静得能听见穹顶外的风。

「正方说发战争财的人里有蠹虫也有栋梁,不能一起骂我同意。」

少年的目光直直落到正方讲席。

「可正方漏了一件事。

蠹虫和栋梁在工人面前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一样囤面粉囤糖,赚那笔战前不敢想的利润,让我母亲少吃一顿。」

「正方搬来了死去一千多年的罗马人。」

「我搬来我死去的父亲。」

「他扛了二十年麻包,扛的是煤、面粉、还有我们家的口粮。」

「我母亲今早推开门看不见西塞罗,只有面粉今天多少钱一磅。」

「反方主张『发战争财』这件事,不分蠹虫与栋梁。

对一个码头工人的儿子来说他们都一样,都是从我们嘴里抢饭吃那群人。」

「立论完毕。」

满堂寂静。

掌声从公众席最前几排起,一排一排往前漫,比刚才热闹得多。

只有坐後排那几个男人没有鼓掌,满脸尴尬。

李察灵视下,那根空心「栋梁「被对方一记重推,几乎要塌。

对方说得太真了。

没在台上做戏,讲的是自己的事……父亲的麻包,母亲的手帕,妹妹匀来的那顿饭。

但说到底,没有塌。

「交叉盘问,正方提问。」

李察走到讲席前。

「博尔顿先生,您家的事我致以最大的敬意。」

「可我想同您讨论事实。

战时统计局九月报告:面粉涨价,四成因海路被切断,三成因农业工人被徵调、本土减产,只有三成与投机有关。

您母亲少吃的那顿,七成是海路和徵兵,您怎麽看?」

几位评委极轻颔首,这少年太聪明了。

博尔顿低头看了眼稿纸,又放到旁边。

「威廉士先生,我母亲不会算百分比。

那三个便士里七成是海路、三成是奸商……她不在乎。」

「您的数据是真的,可它跟我母亲那顿没吃的饭没关系。」

李察胸口微震,但这一下就浅得多了。

「第二个事实。」他不停。

「战时债券至今认购两千一百万镑,九成出自商行与私人资本,未来一年会变成前线物资。

您父亲……若他还活着,大概率也会被徵调上前线。

他脚上那双靴子是奸商口袋里掏出来的钱买的,您怎麽看?」

讲堂里有人极轻「嘶「了一声,这一记刺得狠。

少年瞳孔一缩。

「您说得对,若他活着被徵调,脚上靴子可能是奸商的钱买的,我承认。」

「可您漏了一件事。

那双靴子,本可以由帝国财政直接拨款来买。

战时税收只要加三成,够买十倍於债券的军靴。

财政部为什麽不加?因为加税,那些有钱人不肯。」

「於是财政部不动他们的税,转过头发债券,请他们认购……

他们认购,赚一份利息;他们囤积,再赚一份暴利。」

「您说『没这笔钱前线就没军靴』,这话是真的。

可它藏了个前提:『不敢动这些有钱人的奶酪』。」

少年抬眼。

「您今日替这帮人辩护,辩的根本不是『他们是栋梁』。

您辩的是『不敢动他们』,您把这一份『不敢』讲成了『栋梁』。」

满堂一阵吸气。

李察在讲席後点点头。

这一刀,刺到了根上。

可公众席那些工人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多了份认可。

有人在伊利亚特楼里,替他们讲了一句话。

「正方,继续。」

李察抿唇,走上前。

「最後一问的『政治软弱』我接受。

可我问您,若帝国当真对有钱人加征三成的税,他们会怎麽做?

他们会把资产转去中立国,会停掉本国工厂,会让产业链断裂。

到那时军靴一双都没了,前线会死更多人,您母亲那一顿会变成两顿、三顿。」

「强者为所能为,弱者忍所必忍……这是雅典人在弥洛斯城下说的话。

这就是世道,您觉得呢?」

李察这一下是把整盘棋摊开了:这世界本就如此,你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