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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一家的悲苦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讲席旁那条银线,此刻泛着光。

李察借着隐秘灵视往下瞥了一眼。

帷幕後那片浅滩处,他那一段「弥洛斯」的话刚落地,有东西就在那里成了形。

那是一杆秤。

铁锈色秤梁一头压着金币堆,一头压着草鞋。

两边都晃,秤砣不在正中。

正方「事实大於立场」的论调落到帷幕那一面,凝出来的就是这副半铁半锈、谁也压不死谁的秤。

李察心里清楚得很。

学者的功夫,本就在「说服自己也说不服的那边」。

「威廉士先生。」

博尔顿开口,他的北方腔比刚才慢了。

「您搬了雅典人在弥洛斯讲的那一句话。」

「您是希望我承认弱者只能忍。」

「可您忘了弥洛斯那段话後,雅典人下场是什麽。」

博尔顿的声音擡了起来。

「他们在西西里全军覆没。」

「雅典从那天开始走下坡,几十年里垮成了今天我们在课本上读到的空壳。」

「您拿弥洛斯当令牌……您是在咒我们?」

讲堂里有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李察的灵感顺着银线再往帷幕那一面看。

秤梁「咯」地响了一声,金币那头被压低了半寸。

秤砣还在游走,却开始朝草鞋那一边偏。

底下原本浮着的几枚罗马金币,纹样开始褪。

他刚才说的维斯帕先那一句「金钱本无臭味」;

被博尔顿的「雅典下坡」反着一拽,气味就翻出来了。

李察吸了口气。

学者辩论就是这规矩,小姨赛前早就和他说过了。

一句典故立起一个东西,另一句典故能把它推倒。

谁紮得更深,谁的「东西」就更结实。

「反方,继续。」

博尔顿没去看观众席,他的视线咬在穆勒爵士的身上。

「正方今日讲了三个论据。」

「一句是统计局数据,一句是克拉苏养军团,一句是弥洛斯。」

「统计局数据。」少年伸出一根手指。

「七成是海路、三成是奸商,可统计局数据从来不算『谁定的海路』。」

「战时贸易委员会名单上,七委员里有四位是棉纺、面粉、运输三大行的董事。」

「他们关上海路,再把开关钥匙挂在自家债券上卖。」

「您把这叫栋梁,我叫『闭门又开门,两边收过路钱』。」

那群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分。

「克拉苏。」博尔顿伸出第二根指头。

「正方讲他自掏腰包养军团,没讲他怎麽死的。」

「他在卡雷被帕提亚人围住砍下头颅,灌进熔化的黄金。」

「帕提亚人说『你这辈子都渴金子,现在给你喝个够。』」

「克拉苏是国之柱石?」

「他把这柱石当饭吃,最後人都被金子灌死了。」

博尔顿的视线终於落到李察脸上。

「您借这个人给商社撑腰……借的是一具被金子灌满的死人。」

帷幕後那杆秤,又「咯」地响了一声。

金币那边开始往下沉,沉得很快。

「克拉苏之死」这句话落到帷幕後,它就生出了这样的器形。

李察知道自己一开始立论没打好,到这里为止他已经掉到下风。

帷幕後的秤梁倾斜,骗不了评委们。

可掉到下风跟输是两回事,他还有最後一段收束。

「收束三分钟。」主持人开口。

「正方先。」

李察走到讲席前。

「博尔顿先生讲他父亲塌方那一夜、母亲针下的两便士、他家里那一磅面粉。」

「我深感惋惜。」

他的语调慢了下来。

「可我想请评委先生们看一眼……」

「这些都是博尔顿先生一家的事。」

「一家的事立得起同情,立不起国法。」

讲堂里有几位评委极轻地点点头。

「今天我们在台上辩的,是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国法不为一家而立,国法要为全境算帐。」

李察的视线扫过满堂。

「博尔顿先生母亲一晚两便士,是真的。」

「可帝国内,今晚还有上千万位母亲。」

「曼城北区一位军需厂女工,一晚做工十二便士。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工厂订单养出来的,从战时供货合同里出。」

「朴茨茅斯一位海军中尉的遗孀,丈夫上个月在多格滩沉了船。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恤金养出来的,恤金从战时债券里出。」

李察把手平摊到讲台上。

「博尔顿先生讲他一家,我也可以讲别家。」

「国法立在『我家』上,会天天换面孔。」

「今天为博尔顿先生母亲,明天为军需厂女工,後天为军官遗孀。」

「到最後,谁也站不稳。」

李察的视线落到讲席对面。

「算帐要算全,有蠹虫,也有栋梁。」

「一家悲苦不能替一国算帐,只能替一家说话。」

「正方坚持原立论:『发战争财』要拆开看,要分清。」

「分清靠的是数目。」

「完毕。」

讲堂里安静了下来。

李察的灵感扫过帷幕那一面。

那杆秤还偏着,可秤砣往中线挪。

那只灌着熔金的青铜瓶慢慢淡了。

公众席前几排有几位太太垂下了眼。

博尔顿一家不是全境,她们听得懂。

「反方收束。」

博尔顿站到讲席前。

少年的脸色发白,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没绣完的手帕。

「……威廉士先生讲了两家。」

「讲得对。」

「我家里那一家,比不过他讲的全境。」

「可我母亲今晚不会停下针。」

少年把那条手帕搁到讲席上。

「反方坚持原立论。」

「完毕。」

这一回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李察讲完那一段时要弱。

评委席交头接耳了一段时间,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预科组第一场。」

「正方李察·威廉士,言辞分八点八,宣告分八点九。」

「反方辛克莱·博尔顿,言辞分八点四,宣告分七点九。」

「正方总分领先一点四,胜。」

掌声平平稳稳地起来了。

李察起身朝对面那座讲席微微欠身。

博尔顿也朝他还了一礼。

少年走过李察身边的时候,把那条没绣完的手帕在口袋里捏了捏。

「……威廉士先生。」

「嗯。」

「您最後那两家。」

「是真的?」

「当然。」

博尔顿朝他笑了笑。

「等我下次再上来,不会再讲手帕了。」

少年转身走下了讲台。

李察立在讲席後,微微闭眼,

他赢了,赢在技术。

没有一处,是赢在他自己心里。

mundus vult decipi(世人乐於受骗)

ergo decipiatur(那就,骗吧)

蒙塔古那一场排在李察後,辩题是「把敌侨关起来,是自保,还是不义」。

蒙塔古抽到了正方。

他对面那位是同校的本科师姐萝丝。

李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蒙塔古上场前,凯萨琳也在李察旁边空位上坐下。

红发女孩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笔记本,递给了李察。

李察接过来,那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这一届辩论周已经报名的各家学府选手。

还有他们各自家族在战时供货链上的位置。

李察看了眼,挑了挑眉。

「你统计这个干什麽?」

「万一抽到……」凯萨琳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有备无患。」

李察明白了。

涅墨西斯,感知「过度」与「失衡」的女神。

凯萨琳借这位女神的力,可以一眼看穿对手言辞里的偏私和算计。

她要行使这份力,得先知道对方「偏私」方向在哪里。

这本笔记,就是用来导引「方向」的。

蒙塔古上台了。

李察把笔记本还给凯萨琳,目光转向辩论台。

蒙塔古讲得不算激情,可那份从容自有它的份量。

「诸位评委,八月四日帝国正式宣战,九月一日有《敌国侨民法案》。

我方今日立论:inter arma silent leges(战时,法律沉默)。

罗马人在汉尼拔越过阿尔卑斯山後,把还留在罗马城里的迦太基人後裔……

不论第几代、入籍多少年统统赶到山外去时,他们就留下了这样的一行字。」

帷幕那一面沿着辩论台的银线,凭空立起一段护城墙。

方石垒得整整齐齐,墙头插着军团旗,里面有第六军团「胜利之鹰」的标志。

听众席的人,听着听着身体就微微地往前倾。

这就是以太厚度在辩论中的体现。

但对面的本科学姐同样不好惹。

等蒙塔古在李察身边坐下,那份从容就无声裂开了口子。

「评委只给我『差距较微』的胜判。」

金发青年摇头失笑: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有真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