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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天亮就回来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华盛顿山顶。

整片新大陆,风最大的就是这里。

这座山在中部那些动辄雪线以上的群峰面前,它只能算肩膀宽些的小个子。

但大西洋上来的湿气、五大湖那边过来的冷气、从南边顺着山谷爬上来的暖气,偏偏都要在它头顶上交汇。

三股气撞到一处,就撞出了全新大陆最坏的天气。

帷幕後的浅滩上,山顶屹立着一间小屋。

四面墙是风砌的,屋顶是风搭的,门口那块踏脚石也是风压出来的形状,踩上去软软的。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马修推门进来,看见靠里那把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还穿着上个世纪样式的粗呢猎装。

屋里一丝风都没有,额前那缕头发却在往後飘,好像人还站在山脊上。男人很帅,这样一张脸放在村里,去井边打水的姑娘都得绕远路从他家门口多过几趟。

看见马修,男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马修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眼。

「不用客气。」它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後凸出来的风上。

「……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年轻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再说了……」马修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你憋着口气招待我,我坐对面都替你喘不上来。」

年轻男人的嘴角动了动。

他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很快散了,椅子上方只剩骨头悬着,上面钻了排孔。

风从门缝往外钻,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如释重负。达人想要露面,因为每个人的传统和奥秘不同,费的力气也就天差地别。

马修是路,走到头本来就是一双脚,脚往上长出腿和赶路的人顺理成章;

猎主的狂猎不能停,它那副壳子就只能长在马背上,下了马就什麽都不是了;

黑土河那位更是懒得搭,它有无数的躯壳,随心替换;

烈风这位却是「肺已离去,骨已成笛,唯余气息存世者」。

风要是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就不再是风了。

它要搭躯壳就得把那口气一直关在皮囊里,跟活人憋气差不多。

骨笛孔里吹出串短音,听着有点委屈:我年轻时候,长的就是这麽帅。

「我信你。」马修哈哈一笑。

「就是刚才那张脸你给自己鼻梁擡高了点,脸修了点边。」

骨笛不吭声了,屋外的风在山顶上打了个旋,把石头吹得骨碌碌滚下了坡。

过了好一会儿,风声才又响起来:村里的姑娘见过,她们能作证。马修看着它:「你那个村子,现在还有人记得你长什麽样吗?」

这一次,骨笛没有回答。

马修也没再追问,他把桌上粗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

「你这茶……」他皱起眉头:「比冥河口的泥还淡。」

骨笛上的孔吹出一串短音:我又喝不着,泡给你喝就不错了。

「你家的风把茶味全吹跑了。」

骨笛又响了声,带着点沙哑,尾音还拖着咳嗽。

马修擡眼看它。

「还没好?」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它把弗兰德斯上空的毒气卷成龙卷,又被那团黄绿反灌进笛子里。

大半年过去基本都吐乾净了,最深处孔里还卡着甜腻的烂味,一吹就带出来。

骨笛用风声说:好了大半,但那家伙已经在新传统下扎了根,後续想要处理就得慢慢磨。「那家伙现在叫什麽来着?」

曾以一息溺万军於地者。

霍恩海姆的第二段尊名,就这麽被慢慢吹了出来。

烈风达人对其倒也没什麽偏见,立场不同,各自为战而已。

马修倒是很不爽的啧了声:「名字起得这麽长,跟出殡的宣读一样。」

它说着,伸手要去够桌上那碟咸饼乾,这可是这边的特产,食品工业和帷幕物产的结合执意。

但手还没碰到饼乾,忽然神情一变,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陶杯被碰翻,茶泼了一桌子。

「抱歉啊,有个小家伙从路上掉下去了。」

男人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平日里惯常的笑意全收了回去。

「……我先走了,得去那边看看。」

屋里的风拚凑出声音: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写诗的小子?马修嗯了声,步伐已经迈了出去,门在它面前自动分开。

它的身影刚要消失,突然又停住了。

隔着整片大洋,马修看到有盏灯亮了。

灯光很小却很暖和,落在深界的那片黑里亮得刺眼。

马修盯着那个方向观察了下,就又慢慢退了回来坐上椅子。

「看来不用我去了。」

它把翻倒的杯子扶起来,用袖口胡乱抹了下桌上茶水。

「他在阅览区里就死不了,这小子欠大师的书债,命比我们都硬。」

骨笛吹出一声长长的气,像人松了口气,又像人叹了口气,实在难以分辨。

马修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两叠稿子拍在桌上。

封面右上角各盖着个小红戳,下面贴着还书条:马修·凯里克预约第一位,借期暂为一个月。

大概三天前,还书条连同两叠稿子出现在马修冥河口那间吊脚屋的门槛上。它想着难得这次拜访老朋友,便邀请道:「正好现在都有时间,咱俩一起看。」

屋里风贴着桌面一绕,翻开了稿纸。

马修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跟着再看一遍。

读到第三章,罗马历的「三月望日」,凯撒出门去庞培剧场。

当时元老院主建筑正在维修,他们开会在庞培剧场附属会场。

妻子拽着凯撒袖子说昨夜梦见他浑身是血,他把袖子一甩就走了。

剧场门口台阶下,有个人支着摊子卖伞,吆喝说今天一定会下雨。

凯撒觉得有意思,就问他:「天这麽晴,哪里来的雨?」

卖伞人看了眼台阶上,那群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元老已经快过来了:

「大人,待会就该下雨了,红的。」

看到这一段,骨笛上所有孔同时炸开,笑声撞出小屋掀起了一场风雪。

物质界那一侧,拴着铁链的石头房嘎吱嘎吱地响。山下布雷顿森林那家大饭店里,有个守夜人被窗户响声吵醒。

马修按着帽子,等那场风雪过去。

「喂,你小声点!」

骨笛还在抖,最深处那个孔里又咳出甜腻,它也不管就接着抖。

马修自己也憋不住了,拍着桌子笑了一阵。

「我在冥河口读到这段的时候,把鱼汤喷到了狗脸上。」

风翻到了第二叠:《狼之口》。

到这里它就翻得慢了下来,骨笛过了很久才出声。

「今晚狼的嘴,就是在圣哥达张开了。」

马修伸手把那页抚平。

「他写下沃尔夫的时候,大概就已经闻到了。」

两位达人对着那页坐了会儿。霍桑在新大陆这片山里写过一个故事。

山谷里有块石头,远看是一张人脸,村里有个孩子从小盯着那张脸,等长得像它的大人物来。

他等了一辈子,来了将军、政客、诗人,没有一个像。

等到他老了站在夕阳里跟乡亲们说话,人们才发现他自己的脸跟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骨笛先打破了沉默:他给你写的那首诗写的什麽?

马修把两叠稿子收起来,塞回怀里:「不给你看。」

骨笛孔里吹出短音,有点不服气:得意什麽。

「那首诗只念给我一个人听,我这是专享服务,懂吗?」

马修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

骨笛不吭声了。

屋外风却悄悄把门口那块踏脚石吹得往上翘,正好让马修出门时绊一下。

马修临走前从怀里抽出那张还书条,翻到背面。它想了想,拿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下一本什麽时候到?

写完把条子举到眼前,等待回复。

回复来的很快,下面很快浮出一排铅笔字:作者还在修养中。

马修眉头拧了起来,把条子揣回贴身内袋。

「修养……伤在哪都不说。」

它一边走一边回味着故事,门口翘起来的踏脚石果然绊了它一下。

马修踉跄着,骨笛上的孔吹出一串很轻快的音。

另一边的圣哥达浅滩上,围猎还没结束。

犬群再次扑了上去,几千头狗先前因为深界的遭遇,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

猎主一声短哨,它们就扑向了那两团还被钉在冰面上的巨物。

金字塔上的镜子死了,大陵五还闭着眼,狗牙咬上去,嘎嘣一声脆响。

它们叼着碎镜片往回跑,镜片边上还挂着几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影子,跑一路滴一路。那张嘴那边更热闹,它刚吐空了肚子,哈图沙城墙还没塌乾净,泥板散得到处都是,楔形笔画像撒了一地的钉子。

狗群踩着泥板冲进去,叼出一截截借来的舌头,又叼出几颗还没嚼烂的青铜铆钉。

还有狗叼回来一块乌加里特的窑砖,砖上火气没散,烫得它一路龇着牙。

老学者翻开名册,全部往上记。

「死玻璃,一筐。」

「借来的舌头,七根。」

「青铜铆钉,十一颗……那只狗,你嘴里那颗是第十二颗,别藏。」

那只狗低着头,把铆钉吐在了他马蹄边。

猎主没时间去看那些战利品。

它驱马走到金字塔跟前,俯下身去。

黑土河达人被双子座的两颗星一左一右钉着动不了,镜子瞎着。

它就那样悬在冰面上方,所有的影子都耷拉着。猎主伸出手,按住了它。

那只大手往金字塔的褶皱里探进去,几万骑都听见了某种东西被撬动的声音,又干又涩。

黑土河达人浑身发抖,猎主的手从褶皱里抽出来,从那堆烂牙里撬出来一颗金牙,正是第四段真名音节。

猎主鹿角上的霜都忘了往下掉,赶紧把那个音节塞进号角的角腔里。

「嘿……四个了。」

深渊达人刚吐空肚子,被大师当面罚了站,又收走了一整座城。

本来还张着上下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但它到底是深渊传统的达人,即使状态这麽差还是有余力。

它把自己上下齶一合就成了井,井口刚好在金字塔正下方,一起往下滑去。

狗群扑了个空,扑得最急的那几头差点栽进去,被几个骑手揪着後颈拎了回来。

拎着斧子的年轻人一夹马腹,就要去追。

「别追了!」猎主坐在鞍上,喝止了他。

「狗急了还咬人,那张嘴急了连自己都吃。」

它看着那口井一点点合上,把号角举起来对其宣告:

「黑土河的老祭司,还有那张没有舌头的嘴,从今夜起都是逐猎之兽。」

几万骑同时安静下来。

「每一个猎夜,尤尔、四季斋、沃尔堡、万圣,还有往後每一个死人太多的晚上,狂猎都可以追讨今夜的血债。」

那条缝里,大嘴慢悠悠打了个哈欠:「你追吧,我随意。」

缝合上了,只剩下两颗星钉在原地,又被谁收了回去。

浅滩上,那两个被吐出来的新人终於从泥里爬了起来。

新人们围上去,把他们扶起来。

「你们……怎麽出来的?」

「应该是,因为我们听尊使的报了真名。」绒毛小子说着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是在达人嘴里过了一遍。

一圈新人谁也没说话,突然有个人转身走到老学者马前。

他摘下帽子:「老先生,我刚才在名册上报的那个名字……」

他身後,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老学者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把名册翻到新人那几页给他们重新写上真名。

洛基在後面看着,面无表情。

狗群叼着战利品回来,在猎主马下挤成一大片。

小犬就一直趴在莉莉安的马下,眼睛还在盯着井口原先的方向。

猎主嘟囔着:「它认的人碎了,就跟着闻起来最像的那人走。」

洛基也一直在看这边,尊使死得太蹊跷了。

他做了这麽长时间掮客,这样死得刚刚好的人,往往都不是真死。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缝线舒展开来,连眼角都挂着温和。洛基驱马走到莉莉安旁边。

「斯卡蒂,今晚辛苦你了。

那张条子……你先收着,往後有什麽事尽管来找我。」

莉莉安转过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这麽冷,什麽都看不出来。

「好。」

说完她就把脸转了回去,看着井口原先的方向。

洛基笑着点点头,拨马走开了。

他走出十几步,弗蕾娅从旁边靠过来:「你倒是会做人。」

「我一向会做人。」洛基说。

「你刚才又在打什麽算盘?」弗蕾娅蹙起眉,还好这里是浅滩,否则她估计又得闻这家伙的臭屁。

洛基回过头冲她笑了起来,脸上什麽破绽都没有。「我就是在想,家门口的雪真的该扫了。」

浅滩正中,战利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原先的战利品口袋,旁边还有狗群叼回来的各种达人身上的掉落物:

一筐死玻璃,几根借来的舌头,一些青铜铆钉;

那块烫嘴的窑砖,还有从双子钉中间扯下来的几片金字塔碎屑。

最边上单独放着棺材板,上面还缠着黑纱。

风一吹,它就往离得最近的那个人领口上飘。

这棺材板是混沌化达人的掉落物,新人们都不敢靠近。

老学者翻开名册:「按规矩,今晚每个人都是靠自己真话爬出来的和拉过弓,战利品是你们应得的。」

浅滩上一阵骚动,新人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兴奋。

叼过收据的那个分到了罗马铜币,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哪个皇帝的肖像。

拎炭的汉子继续碎嘴子:「应该是鼻子大的那个。」「你这话说的……哪个皇帝鼻子不大?」

「所以你说是哪个都对。」

还有个分到了那只玻璃瓶,瓶里关着人睡着时猛一抽从高处掉下去的那下。

他不信邪拿起来晃了晃,当场一屁股坐进泥里。

被吐出来的那两个也排了队,轮到他们,猎主在马上开了口:

「他们两个减半,毕竟不是靠自己爬出来的。」

那两人捧着自己分到的那点破烂,也根本不嫌少。

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了,居然还能分战利品,看来达人也不是传说中那样毫无人情嘛。

至於三个达人的掉落物,猎主则是自己拿走。

新人们本来也没指望,达人的掉落物真给他们也不敢往家里搬。

就在这时,猎主做了件几百年没做过的事。

猎物临死那口不甘就是运,两个达人没死,这口不甘却比死了的还浓。按老规矩运的第一份归立功的哨探,剩下的猎主拿大头。

它此时却是拨了拨号角,把运摊派了不少:

「今晚的运,见者有份。」

浅滩上先是一静,然後炸开了。

老骑手们拍着马鞍嚷嚷,拎炭汉子扯着嗓子喊猎主大方。

喊完又觉得不对劲,扭头小声问旁边人:「它今晚是不是被那张嘴舔坏了脑子?」

运落在新人身上,有人觉得肩膀一轻,好像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

有人在井道里被丰特努瓦那发葡萄弹「打」过,肚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这会儿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猎主看着这一浅滩又哭又笑的人,自然有它的算盘。

夺运是有瘾的,尝过一次的人就再也忘不了那滋味。

今晚分出去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来年尤尔、四季斋、沃尔堡,这些人会自己找回来,带着门票和亲戚朋友排着队往它的队伍里钻。

它的目光扫过队伍最末尾,在斯卡蒂的袖口停了下。那根舌头就揣在里面。

猎主心里掂量了下,最後还是把目光挪开了。

那张嘴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舌头。

只要斯卡蒂还跟着队伍走,这舌头放在谁手里都一样。

洛基此时却一夹马腹窜到新人堆前面,脸上的缝线全笑开了。

「诸位!看见没有?」

新人们齐刷刷看向他。

「一夜!就一夜!命捡回来了,东西分到手了,还白得了一份运!」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这是什麽?这是本钱!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运能攒,能夺,能转手。

你身上运厚一分,下回从井里往上爬就比别人快一步;

快一步你就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能再挣下一份……」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往外摊开,比划出一个越滚越大的球。

「这就是雪球,越滚越大!」

新人堆里没人说话,但眼神却不知不觉炽热起来。

洛基又转过身,冲着猎主的方向把腰弯了下去。

「猎主慷慨!我替北地的兄弟们谢谢猎主!」

猎主没理他。

洛基也不在乎,直起腰接着跟新人们讲尤尔夜怎麽集合,哪家酒馆後门可以报名,拉一个新人来能得几成。

讲到兴头上,心里想的却是:下季门票还要再狠狠涨,就写「附赠一夜之运」。

这里不是灵界,他倒不担心自己想法再漏出去。

老学者看着洛基在新人堆里转来转去,低声问:「您不管?」

「他说的哪句话是假的?」

老学者想了想:「……都是真的。」「那就让他说。」

猎主看着洛基比划雪球的那两只手。

雪球确实会越滚越大,滚到最後是雪把人滚进去,自己名册上也能多一行。

洛基这条狗叫得勤,叫来的人多还不用它喂。

这麽好用的狗,它巴不得多养几条。

浅滩上欢呼的人里,有三个人没跟着笑。

海拉领口上还挂着黑纱,她扯了一路,那半张活人脸一直白着。

弗蕾娅手里攥着自己那份战利品,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麽办。

莉莉安突然驱马走进。

她在海拉旁边停下,俯身朝黑纱轻轻呼了口气。

那口气出了嘴,连雾都凝不起来。

黑纱碰到那口气往回缩成小团,从海拉领口上掉下去。莉莉安又吐了口冷气,解释着:「它们不喜欢冷的。」

海拉半张活人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谢谢。」

在场的人里,大概没人听过海拉跟谁道谢。

弗蕾娅看着这一幕,骑着马也靠近了些。

「走深渊的,都和斯卡蒂你一样这麽多手段吗?」

莉莉安转过脸看她,没正面回答这句:

「既然条子在我这里,往後你们拉进来的人名字可以直接报上去,不用经过首座的分成。」

弗蕾娅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图什麽?」

「不图什麽。」

弗蕾娅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井下那阵橘子味,还挺香的。」

莉莉安没说话,把白狐皮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耳尖却红了。

弗蕾娅这次是真笑了。三位女性就这麽并排待着,谁也没再提洛基。

海拉和弗蕾娅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跟着洛基这个不靠谱的首座,以後迟早完蛋。

反而是斯卡蒂手里攥着猎主条子,走着深渊传统、还跟那位碎掉的尊使不清不楚的……

弗蕾娅突然说:「我开当铺的最喜欢估值,看一样东西後面还会不会升值。」

海拉看着远处还在比划雪球的洛基。

「我只看一样……看谁先死。」

队伍另一头,老学者抱着名册凑到了猎主马边。

「还有一份没分。」

「哪一份?」猎主装傻。

「尊使那份。」老学者把名册翻到前面。

「运,还有战利品。按出力算今晚就数他那份最多,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加起来都多。」

猎主不耐烦地抖了抖缰绳:「我知道,我又不是不给。」「那什麽时候给?」

「尤尔过完。」

尤尔十二夜是最後一个猎季,跑完尤尔今年才算大功告成。

再说,那小子也得先躺一阵。

一缕灵被撕碎在两张嘴中间,影子碎成渣,少说要躺上半年。

猎主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出什麽事。

它甚至有点盼着那小子身上出点什麽岔子。

灵长不回去也好,影子拚不起来也好,或者胸口落下点什麽毛病。

太阳传统那几个专管疗伤的大精通,有两个欠它人情;

真有大精通治不了的,它也不是找不到达人帮忙。

只要那小子开口求,它随手就能找来人治,到时候就得欠自己人情,更好拿捏。

猎主把脸转向井口原先的方向。下井以前,它其实对於大师的出手并没有报太大期待。

後来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就亮了,反而是轮到它惊喜了。

要不是大师那几句话砸下来,这次即使献祭掉尊使,狩猎也绝对不会轻松。

猎主在那一刻就重新算过了。

能让大师亲自开灯的人,比它柜子里任何一件收藏品都值钱。

浅滩边,瘸腿小犬还趴在莉莉安的马下。

白额老犬又叫了它一声,还是没动静。

小犬没哭也没叫,就那麽趴着。

狗不懂什麽叫碎,什麽叫殁。

它只闻到,那人身上纸和墨水的味道是在那里散掉的。

………………

冬至过後的第一个早晨,帝都要到快八点才肯从雾里透出点灰白。杰拉德就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夜。

银刃从地毯上捡回来了,横在膝盖上。

羊毛毯滑到了脚边,他也没去捡。

外孙呼吸很浅,被子几乎不见起伏。

他是大精通猎手,不开灵视也看得出来:

这孩子身体里的以太还在走,但却跟结了冰的河一样冻住了,胸口那里更是少了什麽。

守夜的猎手第一条规矩,是不能在天亮以前乱动。

但天都已经亮了,床上的人还是没有醒来。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他此时最不想面对的人走了进来。

玛格丽特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燕麦粥两片烤面包,还有一小碟蜂蜜。

她往床边走:「爸,你果然坐了一夜……我说过你腰不好……」

走到儿子床边,玛格丽特脸色骤变。托盘还在她手里稳稳的,连粥面都没晃。

她缓缓把托盘放下,伸手握住儿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凉的。

玛格丽特那几根废了十几年残余回路,在指尖下慢慢转了圈。

「什麽时候的事?」

「三点十七分。」

「你就这麽坐着?」

「他说天亮了就回来……」杰拉德都不敢去看女儿的脸。

玛格丽特低着头,她还死死握着自己儿子的手。

「你知道他昨晚去做什麽了吗?」

「他没说,我就没问。」杰拉德又叹了口气。

「……你一向不问!」玛格丽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二十六岁要晋升你也是坐在外面等,等我自己出来。」

屋里很安静,楼下厨房传来管家吩咐女佣烧水的声音。

玛格丽特说完就後悔了。

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视野已经朦胧起来。

「……对不起,爸。」

「你说得没错。」杰拉德站起来,膝盖响了声。

他提着银刃走到门口,弯下腰把刀横着放在门槛上,刀刃朝外。

门槛上横刀,夜里不管什麽想进来,都得先从刀上跨过去。

玛格丽特把儿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我去给伊莎贝拉和罗杰斯打电话。」

她顺着走廊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就扶着墙停下来。

咳嗽一阵接一阵,压都压不住。她用手帕捂着嘴,靠着墙直到那阵咳过去才重新往下走。

管家迎上来,没看出她有什麽不对。

伊芙琳是踩着点上来的。

小姑娘昨晚跟着教堂的报佳音队伍绕着主街游行,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昨晚玩得太晚,导致今早也起晚了。

她头发都没梳,就小跑着上了楼。

「哥!咸鱼!别睡了!」

她冲的太快,差点踢上门槛的刀,吓得小姑娘一哆嗦。

「外公,你干嘛要在门口放刀?」

杰拉德早就再次坐回窗边。

放在平时他肯定得逗下外孙女,此时却根本没心情回话。

伊芙琳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床尾,就去挠哥哥的脚底板。「好了,我数到三!一,二……」

挠了两下,被子里还是一动不动的。

「还在装!」她坏笑一声,又开始挠起来。

李察一般装睡的话,挠到第二下就会忍不住了。

但挠了半天,床上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伊芙琳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