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战躯镇星河旷孤鸿

我以战躯镇星河

第14章 光与影

旷孤鸿 · 更新时间未知

我是被油烟味呛醒的。 不是火灾那种呛,是葱花爆锅的那种。刺鼻,但香。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还灭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亮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嚓嚓嚓,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嘉嘉做饭跟她说话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酸,后背僵。昨晚蜷着睡的,沙发太短,腿一直缩着,肌肉拧成了麻花。我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合页。 厨房门开着。嘉嘉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她正把锅里的东西翻来翻去,动作很大,锅铲磕在铁锅边上,当当响。 “你醒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打呼噜了。” “……我不打呼噜。” “你以前不打。”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打。”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在太空里睡了那么久,谁知道身体变成什么样了。 “去洗脸。”她说,“牙刷给你放好了,卫生间白架子上。” 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实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这地板还是我搬进来那年铺的,十来年了,边缘翘起来好几处。 卫生间不大,白架子上的牙刷是新的,蓝色手柄,毛很硬。挤牙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牙膏掉进洗手池里,白花花一坨。我又挤了一条,慢慢刷。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脸瘦了,颧骨高出来一截。胡子没刮,灰白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耳根。头发长了,乱糟糟的,后脑勺那道伤疤露在外面,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哗哗的。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嘉嘉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白粥,煎蛋,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青菜。粥很稠,米粒开花了,黏糊糊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煎蛋边上是焦的,脆脆的那种焦。 她坐在桌子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但她没吃,看着我。 “吃吧。”她说。 我坐下,端起碗。粥很烫,吹了好几口才敢喝。 咸菜是她妈腌的——不,是她妈还在的时候腌的。那罐咸菜放在冰箱里好几年了,居然还没坏。 “这咸菜还能吃?”我问。 “能。”嘉嘉说,“我尝过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脆,带一点辣。味道没变。她妈腌咸菜的手艺一直很好。 “你妈——” “吃饭的时候别提她。”嘉嘉打断我。 我闭上嘴。 她低着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响。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提了她我就不想吃了。”她说。 我没再提。 吃完饭,嘉嘉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街道。老居民楼临街,楼下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早高峰还没过,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喇叭声此起彼伏。路对面是一家早餐铺,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 三年前,这条街就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人该吃早饭还吃早饭,该上班还上班。他们不知道,一百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等着收割。 陆承岳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换衣服。嘉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藏蓝色的,熨过了,但领口还是有点皱。 “旷鸿。”电话里的声音很沉,“十点,联合指挥中心。你来一趟。” “什么事?” “有人想见你。还有——那份档案的事,需要你当面确认。” “谁想见我?” “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 我把衬衫套上,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位置空了。掉了一颗。 嘉嘉从她房间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我。“穿这个,遮一下。” 外套是她的,肩膀有点窄,但将就能穿。拉链拉到胸口,遮住了衬衫的缺口。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衣服了?”我问。 “军校发的。”她说,“没怎么穿过。” 楼下,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司机穿军装,见我下楼,推开车门下来,敬了个礼。 “旷先生,陆将军让我来接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皮的,凉的。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印留在上面,透明的。 车开出老街区,上了高架。城市的轮廓从车窗两边涌进来——高楼,吊车,玻璃幕墙,巨型广告牌。和记忆里差不多,但多了几栋没见过的楼。 联合指挥中心在城西,以前是个军事基地,后来改建了。大门有警卫,荷枪实弹,车进去的时候被拦下来查了三遍。 陆承岳在二楼等我。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我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走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谁?” 他没回答,转身往前走。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几道安检门,最后停在一间会议室门口。门是实木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 陆承岳推开门。 里面坐着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铭牌。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科技联盟。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机构——地球联合防御委员会。 正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黑框眼镜,嘴唇很薄,眼神锐利。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标本——审视,打量,不带感情。 “旷鸿。”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在太空里带回来的那份档案,我们看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确认一件事——你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实验舱里亲眼看到的。”我说,“三百多人,被活体解剖。一百二十年的观测记录,三十七年的收割周期。都是真的。” “证据呢?” “数据模块。我带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副本。”老人说。 “可以。” “还有一件事。” “说。” “这份档案一旦公开,全球会陷入混乱。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 “那你还要公开?” “要。” 老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个固执的人。”他说。 “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我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他说,“我们同意公开。但不是全部。”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有些人还活着。如果贸然公开,会引发不可控的政治动荡。” “那就让他们继续逍遥?” “不是让他们逍遥。”老人的声音硬了几分,“是给我们的时间。先稳住局面,再一个一个处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闪躲。 “多久?”我问。 “三个月。” “太长。” “两个月。” “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干,很瘦,但握力不小。 “旷鸿。”他说,“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不是几个外星人。你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运转了一百二十年的系统。它有它的规则,它的惯性,它的既得利益者。你一个人,撼不动它。”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陆承岳送我下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荡。 “你觉得他们靠谱吗?”我问他。 “不靠谱。”陆承岳说,“但他们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合作方。” “你信他们?” “不信。” “那你信谁?”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信你。” 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我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这双鞋是嘉嘉的,小了半码,穿着有点挤脚。 “烛龙。” “在。”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你相信它是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我说。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军用越野车还在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我对司机说。 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摸了摸锁骨下面的芯片。 它还在发热。 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