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战躯镇星河
第15章 种子
旷孤鸿 · 更新时间未知
回到家的时候,嘉嘉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 “我去买菜。锅里有汤,自己热。”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她妈一个样。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盖子没盖严实,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排骨汤,飘着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我盛了一碗,烫。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吹着喝。 汤咸了。她放盐的手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妈做汤,盐放得少,喝起来淡。嘉嘉做饭像打仗,什么都放得多,咸,油大,但香。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像冰。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楼群,街道,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地下的岩浆正在翻涌。 那份档案,很快就会公之于众。一百二十年的秘密,会在一天之内撕开所有人的认知。有人会震惊,有人会恐惧,有人会愤怒。也会有人,会笑。 名单上那些人。他们会想办法否认,想办法掩盖,想办法把水搅浑。 我点了根烟。 不是想抽。是手里不捏点什么东西,不知道往哪放。 烟雾从指尖升起来,被风吹散。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花坛边撒尿。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这就是我要保护的东西。不是国家,不是政权,是这些。老太太买菜,小孩遛狗,有人做的汤太咸。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 它们不该被打碎。 下午两点多,嘉嘉回来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肉,额头上有汗。 “你不在家歇着,跑哪去了?”她问。 “出去办了点事。” 她没问什么事,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收拾。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菜切菜。 “你下午还出去吗?”她问。 “不出去。” “那帮我剥蒜。”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蒜。蒜皮很薄,黏在手指上,不好剥。剥了几瓣,手指火辣辣的。 “你什么时候走?”嘉嘉问。她背对着我,在水池边洗菜,水声哗哗的。 “还没定。” “快了?” “也许。” 她没说话。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到案板上。刀落下去,咔咔咔,节奏很快。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你把话说完。” “你太小。” “我二十一了。你在这个岁数已经搞出龙芯了。”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知道这个。 “你查过我?”我问。 “你是我爸。我查你还用偷?” 我没接话。 她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说,“我能打仗,能开飞船,能帮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的仗。”我说。 “什么?” “天庭。收割者。诺顿族。这些都是我的事。是我被选上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嘉嘉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失踪那天,我就被卷进来了。三年。我等了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每天看新闻,就怕看到‘无人生还’三个字。每天刷失踪航班的最新消息,刷到凌晨。后来消息没了,没人再提了。网上说‘大概率已经坠毁’‘没有生还可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信。我谁的话都不信。我把你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出门前跟它说‘等我回来’。回来也说‘我回来了’。” “嘉嘉……” “你别说。”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你让我说完。” 我没打断她。 “我去考军校。不是因为我想当兵,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太空里看到了什么。我学飞行,学战术,学星际航行理论。你传回来的那些技术资料,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我不是为了让你保护我。我是为了能站在你旁边。你老了,打不动了,换我来。”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下去,咔咔咔,节奏还是很快。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没剥完的蒜。 蒜皮粘在手指上。手指火辣辣的。 “好。”我说。 她停了一下刀,没回头。 “我带你。”我说,“但你要听我的。” “行。” “战场上,我说撤,你就撤。” “行。” “不许逞能。” “行。” “不许挡枪。” 她转过身看我。 “你也不许。”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切菜。 “把蒜给我。”她说。 我把剥好的蒜瓣递过去。 她接过去,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一拍,蒜瓣裂开。皮自己掉了。 这招我不会。 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排骨汤。 菜摆得满满当当。嘉嘉坐在我对面,端着碗,吃得很快。她吃东西像在赶时间,大口大口,不怎么嚼就咽。 “你慢点吃。”我说。 “习惯了。”她含糊不清地说,“军校里吃饭都这样。” 我也吃。排骨炖得烂,入口即化。番茄炒蛋偏甜,她放了糖。凉拌黄瓜里的醋放多了,酸得我皱眉。 “不好吃?”她问。 “好吃。” 她没信,但没拆穿。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擦桌子。水槽里的水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明天你干什么?”她在厨房里问。 “去见陆承岳。看防线图纸。” “我跟你去。” “你不上班?” “请假了。” “请了多久?” “没定。” 我没再问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嘉嘉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少抽点。”她说。 “嗯。” “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觉得活得很长。”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长。” 她没说话。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爸。” “嗯。” “你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远处的灯火。 “你妈以前也这么说。”我说。 “她说的对。” 她把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早点睡。” “嗯。” 她转身走进屋,带上了阳台门。 我坐在黑暗中,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烛龙。” “在。” “如果我输了,你带嘉嘉走。” 沉默了很久。 “好。”烛龙说。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 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走进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 “关灯。”我说。 灯灭了。 黑暗涌进来。窗外的星光透进来,淡淡的。 我躺回沙发上,闭上眼。 明天还有事。 种子已经种下了。能不能发芽,看天,也看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