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战躯镇星河
第18章 星图之下
旷孤鸿 · 更新时间未知
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 嘉嘉在厨房里守着,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一眼。肉香从厨房飘出来,钻进客厅,钻进走廊,钻进每一个房间。整个家都炖成了一锅红烧肉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星图。不是烛龙投在视网膜上的那种三维投影,是纸质的、印出来的那种。赵筠下午让人送来的,卷在一个牛皮纸筒里,打开来还有一股油墨味。星图上标注了奥尔特星云防线每一段的位置、每一个传感器节点的坐标。 但我在看的不是防线。我在看星图更远的地方——猎户臂的走向,英仙臂的边界,那些赵筠还没来得及标注的灰域。 “吃饭了。”嘉嘉在厨房门口喊。她把菜端上桌,红烧肉、炒豆芽、一碗蛋花汤。红烧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散,肉皮是透明的,泛着油亮亮的光。 我夹了一块肥的,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就化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瘦的,小口小口地吃。 “你在看星图?”她问。 “嗯。” “你要去的地方,在上面吗?” “在。” “有多远?” “很远。” “比上次还远?” “上次是逃回来。这次是打过去,不一样。” 她没说话,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吃完饭,我洗了碗。水龙头的水还是冰的,冲在手上像针扎。嘉嘉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洗。以前都是我做饭她洗碗,现在反过来了。不对。以前她也做饭。她妈走的那段日子,她才十几岁,每天放学回来做饭,做好了端到我书房门口,敲三下门,说“爸,吃饭了”。 我那时候在忙龙芯的研发。没日没夜的,经常顾不上吃。 现在想起来,真是混蛋。 洗完碗,擦干手,我走回客厅。嘉嘉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那摞星图,翻来翻去地看。 “看得懂吗?”我问。 “看不懂。”她老老实实地说,“这个蓝色的是什么?” “传感器节点。” “这个红色的呢?” “天庭前哨。不过这个是旧的,可能已经撤了。” 她用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太阳系出发,穿过奥尔特星云,一直划到猎户臂深处。 “你要走这条线?” “差不多。” “要多久?” “不知道。上次在太空里,我没什么时间概念。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 她把星图叠好,放回茶几上。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看星星。”她说,“晚上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看到眼睛酸。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在太空里飘着,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找得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 我跟出去,站在她旁边。城市的夜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水彩颜料滴在水里。 “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这看飞机。”我说。 “我记得。你抱我坐上栏杆,我往下看,好高。你说以后要带我坐飞机。” “然后你就真坐上了。每年寒暑假都坐。” “对。你送我去机场,在安检口外面站着,一直看我走过去。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你,你还是站在那。我走远了再回头,你还在。” 我没有接话。 “有一次我忘带外套了,你在机场买了件冲锋衣送进来,贵得要死,颜色还丑。我不喜欢穿,但一直留着。那件衣服还在我衣柜里。” “还留着?” “留着。” 她把胳膊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远处。 “你说,人要是能一直不长大,该多好。” 我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 夜深了。嘉嘉回房间睡了。我还在阳台上站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烛龙。” “在。” “去猎户臂的航线,算好了吗?” “算好了。出了太阳系外围,经过奥尔特星云内侧,折向猎户臂方向。如果顺利,大概四十天能到。” “不顺利呢?” “不顺利的话,可能更久,也可能到不了。” 我看着远处最后几盏熄灭的灯。城市在黑暗中慢慢沉睡,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一串一串的,像没人要的项链。 “如果我死在太空里,”我说,“你带嘉嘉走。送到安全的地方,越远越好。”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我苦笑了一下。这理由,倒是没法反驳。我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碾了两下,转身走进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 “关灯。”我说。 灯灭了。 黑暗涌进来。 “烛龙。” “在。” “那条航线,再算一遍。” 沉默了几秒。 “航线已重新计算。误差范围缩小至百分之三。” “够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去指挥中心,看赵筠的项目进度,听陆承岳的工作汇报,跟那十二个人开作战会议。事情一件接一件,排满了。 但此刻,我只想在这盏灭了的灯下面,安静地待一会儿。 窗外的星光透进来。 淡淡的,不太亮。 够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