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936章 蜉蝣
青木有信 · 更新时间未知
元丹丘感觉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他刚在这庙前的海边,站定没有多久,刚生出念头,想要仔细看看那道书都有什麽,耳边便轰然炸响了一声。 眼前骤然明亮。 难以说出有多辉煌,整个人像是钻进了太阳里,刺得元丹丘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O 不能动弹得久了,元丹丘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他该不是被烧成飞灰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整个人缓缓下沉,深入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那辉煌至极的光亮,一点点变得暗淡,不知过了多久,连一点些微的明亮都消失了。 甚至於,元丹丘感觉整个太阳都在熄灭,宇宙离他越来越远。 在这长远的清冷和死寂之中,浑身无法动弹,元丹丘感觉头脑异常清明。百无聊赖之中,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丹丘实际上是他的法名,俗名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久得元丹丘都有点想不起来。 他姓元,祖上据说是鲜卑王室,传承到现在,倚仗父母和祖辈勤苦,只剩下很多家财 与庄园留给他。 十五岁时,他就拜上清派胡紫阳为师,正式出家受籙,告别俗名,得名元丹丘。 1 这个可比太白那厮有资历多了。 二十出头的时候,元丹丘告别了师父,开始漫游访道,在蜀州结识了李白,两人一见投缘,从此便是几十年生死之交。等李白离开蜀州之後,他们又一起结识了孟夫子,孟浩然诗文清丽,少有雕琢,让李白很是心服口服。 元丹丘当然就更服了。 他在襄阳拜访道友,寻求丹道,又从师父那里传承了不少丹方。 天地广阔,大有可游。 元丹丘开始一样一样尝试,李白比他胆子还大,两个人一起在家关起门来炼丹。丹成之後,元丹丘犹豫了一下,他不知药性,也不怎麽敢吃。 李白直接张口就吞了。 这把元丹丘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观察了半天。 这人只说心头火热,夜里有点睡不着觉,其他就没什麽事。 李白吃过丹药之後,心头大动,还要炼丹。元丹丘从来没见过这种胆大的傻子,亲自 拜访清虚观的道长,和那帮道士们一起钻研,先别让太白自己试毒了,免得再药死过去。 鹿门山,也是他们去过很多次的。 孟浩然是襄州本地人,家境在士族里算是贫寒的,从小就去鹿门山。他们读了几本闲书,追想百千年前被封侯的习郁,想着他们梦里的白鹿是什麽样子。 某天,一场大雨,他们躲进了山庙。 随後,便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在记忆里有点恍惚的那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个神仙。 庙外大雨滂沱,满山妖绿,那位和一个挑夫躲雨进来,极为清楚的眉眼。 在一片黑暗中,元丹丘还能回想起那天的潮湿雨汽。 说到孟夫子,元丹丘忽然想到,几十年前,孟浩然风尘仆仆赶来长安,浑身穷酸落魄,简直像个乞丐,不知道在路上都遇到了什麽。 他又想到,很多年後,他从龟兹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千里迢迢赶到襄州,见的孟浩然最後一面。 人走的时候,手还是温热的。 他让孟浩然安心一些,儿女有自己照看。他和孟浩然说起这几十年的见闻,说西域的 事,说三水那丫头吹的笛子有多难听。 元丹丘忽然想起,他在孟浩然的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信。 过去几十年的经历,被他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几十遍,上百遍。 周身黑暗无比,始终无法动弹。 元丹丘不知道时间过去了有多久,他琢磨着,总不能过去了上百年吧? 这到底是什麽地方? 终於,他感觉周身温暖起来,好像还听到了轻轻的水流声,这种水流冲荡着他的身体。渐渐渐渐的。 那种混沌消失了。 迎接元丹丘的,是个温暖的地方,像是母亲的怀抱,也像是世上最温暖孕育出不尽生命的河流。 他在此中晃荡,长大,捕食,经历一场场的冒险。 元丹丘感觉自己似平很小,小到近平於渺小。这土壤里的许多东西,都比他大得多,遇到其他怪东西的时候,元丹丘还在心里想。 太白那家伙在什麽地方? 不会已经死了吧? 他吃得越来越大,身体不断变得笨重,元丹丘浑身难受,下意识在石头上摩擦,他难得从沉睡中醒来,从漫长的黑夜中找到光亮,他当然就不想这麽死了。 呼。 看着石头上的遗骸,元丹丘心里奇异地想。 「这不会是先死後蜕,元神得道飞走,死後留下假躯壳吧?」 「我成了屍解仙?」 元丹丘很快发现自己是想多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蜕变,很快,这小小的湾流里,处处留着他的「屍体」,有二三十个之多。 就算是躯质之遁变,那也太多了。 他一直浑浑噩噩地蛰伏,数着自己屍解了几次,一直到某一天,温暖的阳光洒了下来。 元丹丘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还没等他多想,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向上游动,力求挣脱。 呼! 世界骤然变得光明! 温暖的日光洒了下来,他慢慢靠在土壤上,感觉整个人发生着一场漫长的蜕变。 元丹丘低头看自己,肚子好像没了。 咦?嘴也没了。 真是怪事。 他不再多想,努力挣脱水流,不被这温暖抚育自己的地方所挽留,力争向那远处的光亮游去。与待了不知千年、万年的地方长诀。 远处越来越亮。 奋力跃入天地中! 一种新鲜的、奇异的感受充斥着元丹丘的周身,铺天盖地而来。世界凛冽而明亮。 於此,他听见了鸟叫,听见了虫鸣。 清风吹拂着他的脸,世界高远无比。 元丹丘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太阳是什麽,就是这个辉煌璀璨的世界。 风从他湿漉漉的身边升起,他嗅到了草木的香气,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的角度来看这片天地。 日光灿烂辉煌。 天地无边无际。 元丹丘回头一望,原来,他所感受到的漫长的黑暗与冷寂,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水潭。 一时间,那种新奇,那种回望过去的感觉,让这道士笑了起来。 哦,原来我是个虫子。 他没有品味多久,就去灿烂迎接这个辽阔的天地。 清风荡在身边,阳光洒在他身上。 前所未有的自由。 无数同伴穿行在他四周,一同飞行。像是一道阳光织成的河流。 他还试着一直往太阳飞去,但没过多久,就累了。 到了中午,他感觉饿了,但吃不了东西,身体也变得有点笨重。元丹丘也没有气馁,而是新奇地望着这个世界。 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 越来越累了。 元丹丘落在叶子上,和一个蚂蚱交了朋友。 世界无比新奇,可他的一生太短。整个下午和傍晚的时间,元丹丘就趴在叶子上,任由无数同伴在身边疾飞掠过。 他和一个蚂蚱说起道经,说起他们在西域的经历,说起天山的雪,说起兖州的酒,还说起长安东市的热闹。 蚂蚱和他说,怎麽晒太阳,在土里打滚,怎麽在夜里看星星。 蚂蚱问:「屍解是什麽?」 元丹丘笑说:「就是死。」 蚂蚱又问:「雪是什麽?」 元丹丘气息变得微弱,他慢慢地说:「是一种很冷很冷,才能看到的东西,一片一片的,有的像柳絮,有的像是盐。下雪之後,就更冷了。」 蚂蚱神往起来:「我要是能见一见就好了。」 两只小虫相谈甚欢。 夕阳灿烂,晚霞华美。 蚂蚱看到元丹丘不怎麽动了,也很少说话了。刚好它自己也困了,於是告别这个新朋友。 「明天见!」 元丹丘慢慢地,笨拙地和它告别,他望着夕阳。 「来生见。」 晚霞真的很美,日光最後照在他的身上,太阳慷慨,无有偏私地照着世间万物。 元丹丘静静欣赏着落日。 世界逐渐变得昏暗起来。 元丹丘知道,太阳不会像自己无数年的等待中那样,再一次降临。 他知道自己即将死了,最後看着那新交的朋友也走到很远的地方,这个灿烂的世界即将与他告别。心里因此充满奇异的感觉。 直到一切变得黑暗,重新死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从远处飘来一道声音,元丹丘。 元丹丘是谁? 顽石缓慢地碎裂,一道道长满了裂痕。 「喀嚓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