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逍遥游

李白觉得这个梦好极了。 他站在东海面前，看着这个广阔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和元丹丘说那小庙的玩笑，在心里稍稍一想那没入身体的流光。 巨大的声音就顿时撞破他的耳膜，发出沉重的轰鸣。 周遭一片黑暗，不知道这是几千万丈的深渊，世界一片死寂。在这深深的水底，他却能听到宇宙的呼吸。 那是一种有韵律的节奏。 吸气的时候，整个大海都在嗡鸣震动，吐气的时候，世界都在翻转，气浪席卷。 李白听得入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息，也许几十年，他在一片黑暗中，终於反应过来。 原来是我在呼吸。 李白好奇起来，他现在是个什麽东西？ 这里是什麽地方？ 他生出了对这个奇异的世界，探索的欲望。他环顾四周，潜意识里只觉得是极为幽深 的地方，深到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半点生灵。 元丹丘那家伙去哪了？ 不会是之前吐息没有注意的时候，把这老道士喷死了吧？ 李白闭着眼睛，听到一声声巨大的鼓响。 那声音响得就像是深海之中有个几万丈高的大鼓，有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那一刻也不停地敲着巨鼓。恐怕只有盘古这样传中的人物，才能敲响这面鼓吧？ 过了一会，他意识到，这是他的心跳。 他似乎很大，大得难以想像。 他没有同伴，没有父母，不是由谁生下的他，也不知道他怎麽在世间诞生，没有卵。 这样庞大的生物，不是普通的生灵，而是天地的气化。 似乎，这东西也不爱动，安稳地沉在大水之中。 在这一声声沉稳的心跳里，李白的心逐渐安稳起来，他开始想，要怎麽修道。 那本书化成的两道流光，那书是什麽？ 古书上说，守一存神，行气胎息，可以延长寿命。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李白在这种长久的黑暗和混沌之中，忍不住想，现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靠吐息延长的寿命，并不能与他原本的寿命相比吧。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呼吸了千年万年，心脏跳动，也已经有了千年万年。 古书上还说，可以炼丹服药。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链不消，埋之，毕天不朽。可令人不老不死。七日升仙，百病皆消。 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蜕，谓之屍解仙。 李白又想，什麽样的丹药，被他的身体吞服，应该都没有效果了吧？ 毕竟生得这样大。 先生说东海之外，有大鲸。恐怕大鲸和他对比，此时也会小得像是微尘。 漫长的冷寂和黑暗包裹着李白，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千年万年。 他翻了个身。 轰瞬息间，巨大的声浪和波涛席卷着天地，整个大海都卷起滔天巨浪，连绵九千丈远。 世界终於生出了一点细微的亮光。 那是太阳的光芒，终於穿透这片幽深古老的海域，温暖的日光洒在了李白的身上。 他舒服了些，身体下意识游动起来。 挟裹着巨大无边的浪涛，向上游动。 波涛涌动，天地之间，渐渐刮起了一股猛烈的大风。 这风刮在海上，升起了滔天巨浪。世上最大的舟船遇到这样的巨浪，瞬间消失在肆虐的汪洋之中。世上最大的鱼遇到这样的巨浪，瞬间被浪涛打成两半。 打在李白身上，却细微得像是一阵暖风，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他沉浸在这片灿烂的日光，李白不断地向上游动，从几千万丈最古老的深渊中竭力脱身而出。海域变得越来越温暖，无数游鱼被他甩在身後。 携着巨风。 直直向上。 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白在巨浪中游动，任由浪涛拍在他巨大身躯上，开始打落他的骨血，任由自己的肉躯斑斑剥落。巨大的身躯上，细碎的血肉落入深渊，给身後的鱼群带来世世代代的丰粮。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血肉，掉落在最深的大海。 无数鱼虾争相夺食，李白没有理会，只是把它们甩在身後。 日光终於倾洒在他巨大的身体上。 新鲜的潮湿的空气，冲入肺腑，一切的一切，仿佛天地初开鸿蒙初辟一样新鲜。 灿烂的日光穿过云梢，整片大海都泛着金光，浅海无比温暖。他看到天上有飞鸟拍飞翅膀，竭力在这种巨风之中站稳身躯。 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 李白大笑起来，继续向前！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转变。巨大的身躯随着日光相照，一寸寸生长出羽毛，难以言说其中的神韵，一切仿佛天地的造化。 无数血肉如同碎雪，坠入大海中。 大海翻腾激荡。 海风大作，大水涌动。 他看到晃动的树枝上，有一只鸟、一只小虫栖息在上面，随着风浪上下晃动。 奇怪的是，在这猛烈的风浪中，李白竟然能听清楚，听懂它们的话声。 它们仰起头，问他。 「你要去什麽地方，怎麽一直在飞？」 李白说：「去远方。」 那一只鸟，一个小虫笑起来，奇怪问：「我们奋力飞起，碰到榆树、檀树就停下来，有时候飞不到树上，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上九万里高空？」 李白已经无法回答它们了。 猛烈的巨风带着他向上，振翅而过，就是数万里的长空。那两只小鸟小虫的声音也在猛风中切割得模糊不清。 长空高远无比。 他的身躯，也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李白回头望去，只能看到天地之中，有一片幽深至极的海域，就是他之前停留千万年 的地方。 让人想起北冥，想起深渊，李白轻轻地想。 原来我是一条大鱼。 他现在已经不能算作是一条大鱼了。奇异的变幻已经完成，如今他振翅起飞，翅膀像天边垂下的云，乘着海水动荡的大风，飞向遥远地方。 一只大鸟。 羽翼光彩，在太阳下光华万丈，简直像是传说中的神鸟，华美非凡，就连天上的彩霞都要羡慕。 李白不知道自己现在，距离大地和深海有多遥远。 他也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 只是同风而起，扶摇直上，畅快遨游在天与地之间。 清风托着他巨大的羽翼，飞到某处，就是遮天蔽日，云霄也不再高远，而是近在身边o 有一种脱离樊笼的畅快。 李白开始打量着这片天地，从没有见过的高远的天空，地上的海一片连着一片，这片 海被无尽东流的江水汇入，又蒸发成云。 大日照在高空，世界殊为美丽。 已经完全看不见刚才的那两只鸟和小虫了。 他沉浸在领略天地的欣喜之中。时而在云中晃荡。时而搅动风云，看着天地之间的大雨倾盆而下，又看着古老的土地上降下甘霖。 无数的百姓跪在地上相拜，又有无数人急急忙忙拿来家里的锅碗瓢盆接水。看着这些人急急忙忙的样子，他大笑，一飞而过。 这些人给他立了雕像。 很快，石像变得老旧，被风侵蚀，之前祭祀的人也接二连三换了几个。随着雨水的丰沛，逐渐变得无足轻重。 再一眨眼，它就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白丝毫没有停留，他继续飞往远处的地方。 喷气则天地四方生云，洒毛则千里之内飞雪。烛龙衔光为他照明，列缺挥鞭为他开路。世上再锋利的刀剑，对他来说只是无足痛痒，世上再高的弓箭，对上那高远的羽翼，只能叹息。 他在渤海的春流中刷洗，在扶桑的朝阳下晾晒身躯。 光耀宇宙，凌驾崑仑。 块视三山，杯观五湖。 李白不知道飞了多久，不知道天地的尽头在什麽地方。 或许，他在空中飞了一万年？ 呼！ 他感到疲累，稍稍停歇，翅膀一挥，就激荡起沧海的水。 如此又过了一万年。 天地之间，那股巨浪和巨风也停歇了多年了，失去了风力，飞行变得沉重。李白奋力又飞了上万里。最後，身体越来越累，羽翼艰难拍飞。 他坠落在南海。 猛烈的水花直达千丈。 「轰隆隆————」 滔天的巨浪，在南海激荡，无尽的时间连接着海域，或许他已经飞到了天地的尽头。 盘古开天而直视，羲和倚日以旁叹。 五岳因此震荡，百川因此崩奔。 世界再一次掀起了波涛，这波涛因他而起，将要卷动万世。 在浪涛冲荡中，他最後看了一次霞光，晚霞极为美丽，缱绻笼罩着天地，轻轻落在他的身躯上，仿佛一缕极轻极薄的彩纱。 李白明白，这是今生最後一次夕阳。 他已经脱胎换骨，远离深海，再也不会有下一场灿烂温暖的日光照耀着他。这是此生的尽头了。 天地一寸寸变得昏暗下来，李白渐渐闭上眼睛。 世界一片黑暗，宇宙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东海之畔。 遥遥的一声，跨越千年。 顽石逐渐碎裂，无数细小的碎石从裂痕中崩裂，悉悉索索抖落在地。 「喀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