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现代篇 妖怪上学记

明亮整洁的镜子，乾乾净净的地面，被仔细熨烫过没有半点褶子的校服。 圆圆的黑眼睛。 妖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感觉有点陌生。 她扯了扯身上的校服，确定自己非常整齐。又左右晃了晃身子，盯着後面书包上摇摇晃晃的小黄鸭挂件看。 校服，书包，铅笔，水杯————全都带齐了。 江涉站在小孩的身边，看了一会。 「我们走吧。」 「————好~」 後面的李白，元丹丘，并特意赶来的三水。三人一起悄悄看了一眼，这小妖怪居然有上学的那一天。 不会把学校拆了吧？ 元丹丘忍不住担心地想。 路上，车水马龙。今天是开学日，各种不同品牌的汽车在路上拥挤地行驶，嘀嘀嘀按 个不停。 有的小孩哭丧着脸地走在路上，书包里的开学作业不知道有没有写。时不时还能听到哇哇的大哭声，来自准备就读一年级的小学生，身边跟着好几个大人，爷爷奶奶在旁边哄着，生拉硬拽到了学校。 後排的元丹丘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他没上过小学，原本不大理解这种上学前悲壮的心情。但一路过去，他们已经遇到三个哭的要死要活的小孩了。 元丹丘忍不住看向内视镜。 江涉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坐在驾驶位，给坐在副驾驶上正左顾右盼的小妖怪，做最後一次入学前的叮嘱。 「上学之後，要听老师讲话，不要欺负同学，当然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好~」 江涉又说：「尽量把耳朵和尾巴全都收好，不要忽然露出来吓到他们，这些小孩胆子很小。」 「我会小心的！」 江涉目光偏了偏，落在那对上学充满期待的小孩身上。」 就怕她不小心。 江涉顿了一下，继续说：「每天的午饭有专门的食堂，不能吃老鼠，也不能从地上捉虫子吃。」 零食都要戒掉。 妖怪没想到上学居然还管这种东西，居然不让猫捉老鼠吃。她从外面转过脑袋，一脸震惊，想了一会：「那别人能吃吗？」 江涉语气坚决。 「不能。」 妖怪又问：「他们怎麽不吃？」 江涉：「太白和霞子也不吃。他们不吃什麽，你上学的同学就不吃什麽。」 妖怪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好吧。」 江涉仔细想了想，应该没有什麽要叮嘱的了，他让这小妖怪重复了一遍，确定她都记住了。江涉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也要到学校了，於是放松下来。 「下午我来接你。」 「好~」 小妖怪声音清脆地答应下来。 江涉推开车门，身後另外三人也齐刷刷地推开车门，三水是和初一打破头抢来的护送上学的机会。几个人看着那小孩扭过头，招了一下手，就走到新老师那边去了。 老师看了一眼，这家整整齐齐的大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每次一年级开学都能看到很多送孩子的家长，但少见来这麽多的一起送的。 她低头，目光落在小孩身前别着的名签上。 江乌，一年级一班。 「是江乌的家长吧？小孩送过来，一会班上排个队，家长们都可以回去了。」 江涉：「辛苦老师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妖怪高高兴兴往里面看，身边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哭，正抱着柱子生离死别————她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老师看着这几个家长走了，也松了一口气，继续招呼新的学生。 只留下四个大人互相看了一会。 李白最先道：「我一会还要去开个会。」 元丹丘眼睛转了转。 「我那边还有一组实验要跑。」 三水也紧跟其後。 「我，我也很忙————」 有人上班难，有人毕业难，有人没干什麽但也很难。 江涉看了一眼这三个人，点了下头，准备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去。 四人就此分开。 操场。 「一年级一班的同学，在这边按照身高排队，矮的站在前面，高的站後面。」 妖怪仰起脑袋，左右往身边看了看。 「江乌。」 妖怪耳朵动了动，没有动弹。 「就是你，江乌同学。」老师低头看了一眼那漂亮的小孩，长得让人记忆深刻，名字也好记：「往前面站，站在老师这边。」 妖怪这才知道叫的是自己，圆圆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怎麽是最矮的小孩？ 常年的猫子和夫子教书生涯，让这妖怪努力沉稳下来，默默走到了最前面。身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要找妈妈————」 她扭过头，看着这群幼稚的小孩。 她身後还站着一个小女孩，个头只比她高一点，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强作镇定，盯着转过头的同学看。 小女孩小声问：「你叫江乌？」 江乌是谁？ 妖怪没听见她在响什麽。 直到那女孩又拽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看了那小孩两眼，不知道为什麽，居然有点顺眼。 这小妖怪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可以叫我小黑。」 「小黑？」 「嗯嗯。」 那小女孩脸上还挂着眼泪，也小声说话：「我叫樊佳，你可以叫我佳佳。」 「好———— 「咳咳！」组织排队的老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两个小脑袋就一下子缩了回去。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孩子就站在最前面，在她眼皮子底下说悄悄话，当老师听不到吗？ 不过，小孩子交朋友是好事，她也没有打断。 小孩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小声说话。 佳佳问：「早上我看到你家长了，你怎麽有那麽多爸爸妈妈？」 妖怪想了一会。 「你没有吗？」 樊佳低下头，小声地说：「我爸妈离婚了，今天是我爸送我。」 离婚是什麽？ 妖怪悄悄扭过脑袋看她，感觉这愚蠢的小孩好像有点沮丧，说不定是饿了。於是，她小声地问。 「你要吃耗子吗？」 「？」 樊佳不怎麽理解，她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小孩。 「我妈妈给我带水果了，让我中午吃————」 妖怪有点遗憾，这小人竟然也不吃耗子，被说中了。 老师又咳嗽了一声。 两个小孩子一下不讲话了，猫儿心中不知道为什麽生出了紧迫感，飞速地转过了脑袋。她悄悄把自己的两只小手背在身後。 往後左右摸了摸。 抓住另一只柔软的小爪。 两个小孩忍不住笑了一下。听着老师继续组织同学，清点人数，引领他们走去教室。 操场上，一年一班的队伍旁边，路过了一个搬运货架的工人。 元丹丘脱了道袍，戴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扒来的马甲和帽子，手里拎着梯子。 他有些欣慰。 「猫儿开始交朋友了啊。」 远处。树上。 三水坐在树荫下，远远看着那几个队伍，努力抻着脖子看了一会。 「她是几班来着？」 过了一会，才找到那格外矮小的身影。 别的孩子都看起来六七岁了，还有的高高大大不知道吃了什麽，看起来十岁都有了。 最前面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牵着老师的手走上去。 三水在心里数了一会。 她悄悄嘀咕：「教室在三楼，这树有点矮啊，我换棵树。」 小声嘀咕了一句，三水又有点心虚，往两边看看。 「元道长和李郎君应该不在吧？他们不会发现我吧。」 「咦————？」 三水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校外的一排树上，还有附近的栏杆上，居然挤着整整齐齐好几十，或者一百多个家长。有老有少，有颤颤巍巍的老头，也有年轻的夫妻俩，甚至还有婆婆推着自家孙子过来看的。 一个个抻着脖子，还互相议论。 「你孩子哪个班？」 「三班，你呢？」 「我家五班，早上哭着不愿意走，还是他奶奶硬生生拽过去的，哎，愁啊，老师不会对他不好吧？」 「我家的早上也哭，我说了晚上放学接她，刚才一看也不哭了，听老师话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学明白————」 三水听这些话，发现自己的行为并不小众。 她吐出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看来不放心的人还有很多嘛。」 保安队长环顾四周。 「新来的呢？」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人小跑过来，低着头。 「你来了就好，今天跟我们一起巡逻，这是开学的前一天，大人小孩都不冷静，要是看到有逃学的学生，就把他们抓回去。岗前培训你都看了吧？」 李白压着帽子，点了点头。 保安队长满意了一点，大手一挥。 「走吧。」 李白跟在巡逻队後面，他的目光往东边的教学楼看去。三楼，第一个班，他刚才已经顺便踩过点了。 妖怪感觉自己身边好像有很多注视。 但也可能是错觉。 她坐在第二排，和新认识的朋友坐在一起。刚学会书包和水杯怎麽放，厕所在哪里。 两个女孩紧紧挨着，盯着前面自我介绍的同学看。 一会就轮到她们了。 猫子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紧张。 她在心里不断地打着腹稿，要该怎麽说话，人家这一句「希望我们一一起学习，健康成长」不错，她在心里给自己也悄悄加上。 教室里乱得像是一万只鸭子在同时吵架。 老师咳嗽一声，声音就弱了一点。还有的转过身玩後面同学的尺子，还有的分享水果，有的已经站起来提不舒服的裤子了，还有的说要去厕所。 这麽看起来，第二排那两个女同学居然还是最安静的。 等前面的人说完，班主任的手在课桌上敲了一下，压住嘈杂的课堂。 「下一个。」 樊佳胳膊推了一把身边的人。 猫儿腾地站起来了。 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刚才想好的话全都跑出去了。 「我————」 「我叫小黑，不是妖怪————我，我希望和大家交朋友，我————」 这种临时忘词紧张、站起来就开始胡说八道的情况，在老师眼里也不罕见了。 她提醒一声：「江乌同学，你的生日是在什麽时候？平时喜欢做什麽？」 这给了妖怪提醒。 「我生日是在四月十一，平时，平时喜欢捉————喜欢吃零食。」 好险。 差点把喜欢捉耗子说出来了。 猫儿心里紧张，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悄悄吐出一口气。 老师让她坐下，又让旁边的樊佳站起来进行自我介绍。妖怪大脑空白地听了一会，懊悔地想起来，居然把那句「希望大家一起学习成长」给忘记了。 怎麽会这样？ 介绍完自己，又开始发课本，整理文具，学几段口令。猫儿照做，悄悄和好朋友说话 o 佳佳小声问：「老师怎麽一直在说话？」 妖怪也小声。 「她在给我们讲课。」 佳佳惊了一下，这才恍然：「刚才说的话要听呀————我忘记了。」 不一会的功夫，她又转过身去，把她妈妈准备的水果盒拿出来，悄悄在下面给新朋友推了一半。 「这个草莓可好吃了，你尝尝。」 两个小孩就在讲桌下密谋偷吃。 李白压下帽檐，戴着口罩，远远望了一眼，从班级门口路过，随後在巡逻记录上勾了一笔。 「三楼，一年级一班正常。」 回到保卫亭，同事不解，奇怪问：「正常就正常，你怎麽还巡逻三遍啊？」 李白： 很快就到了中午，排队打完饭，有个妖怪推销耗子失败，只好老老实实和新朋友一起吃饭。 小学生的饭盒不大，里面准备了四个菜，荤素搭配。另外加上一小份勾兑紫菜蛋花汤，一个大桶里只有一颗鸡蛋的那种。 妖怪嚼了好一会。 她有一千来年，没有这麽密集规律地吃过一日三餐，有点不怎麽适应。 还是耗子好吃。 樊佳在旁边拿着小勺子，两人身边各自有她妈妈特意带来的小水果，摆在课堂中间。 樊佳问：「你怎麽一直说耗子好吃啊？」 妖怪说：「猫就是要吃耗子的。」 樊佳想了想，顺畅地接受了，并且给自己也安排了一个身份：「那我是小狗。」 妖怪也想了想，说：「小狗要吃骨头—— 她看了看，忍痛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分给对方，佳佳盯着排骨看了一会，又忍痛把自己爱吃的糖醋肉块分出去。 「我妈妈养的猫要吃肉的。」 一句话吸引了妖怪的注意力：「你妈妈养猫啊？」 「对啊！」 「唔————」妖怪听着佳佳形容了一会，感觉那猫是很笨的猫。 对方絮叨了一会，问：「下午还有老师来吗？」 妖怪看了一眼课表：「下午要上体育课和自习。」 佳佳崇拜起来。 「你好厉害，认识这麽多字，你幼儿园就学了吧？」 妖怪看那愚蠢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敬佩她。她圆乎乎的下巴忍不住往上抬了抬o 「当然了————」 不过。 猫儿又压低声音，小声问：「幼儿园是什麽？」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喀嚓。」 装修工人扛着梯子路过教室，顺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元丹丘带着防护面具，看起来不具人形。 身边的工友还问。 「你拿手机看什麽呢？」 「没啥，有人给我发消息。」元丹丘撒谎脸都不红一下。 「哦。」 工友又说：「一会的电焊你来做吧，我看你做的比我们好，焊枪在你手里也听话的很，做的漂亮死了————你之前怎麽练的？」 当然漂亮了。 他这麽多年的丹不是白炼的。 元丹丘笑了一下，他低头，看那照片。 两个小萝卜头，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日光从外面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她们脸上。 看来，上学第一天还算不错。 有个妖怪没给同学推销耗子就好。 元丹丘松了一口气，他真怕上学上到一半，猫儿的小同学嘴里叼着个耗子尾巴，再被别人家长找上门来。 不错不错，这样就和平多了。 某个妖怪也很厉害，到现在都没有露陷。 元丹丘放大这张照片，在防护镜之下眯了眯眼睛，努力看清黑板上写的课表。 下午第一堂课————体育课。 体育！ 是那种几十个孩子在外面玩，尽情撒欢，能够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接触到很多树，很多草，很多虫子，也许还有老鼠。可能还会被班上个头高的同学欺凌的世界。 他轻而易举地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断。 元丹丘摇摇头，不行，还是不能松懈。 下午他也得跟过去。 工友还在说话：「学校的伙食就是好啊，咱们跟着在食堂吃饭，菜也便宜，十块钱就能买上一份，一会我去买几份，晚上也还能吃一顿。你跟我一起来不？」 元丹丘摇了摇头。 「我一会还有事。」 工友不理解：「啥事能比吃饭还大？」 元丹丘饮食不规律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摇了摇头，张口给自己编了个藉口。 「刚才有个地方没做到位，我再去看看。」 工友没想到身边这人竟然这麽敬业，见鬼似的看着他。 他又劝说了几句，这人也没回头是岸，他只好自己吃饭去了。 元丹丘走在走廊上，看着新认识的工友扭头离开，独自一人扛着梯子，他忍不住环顾四周。 一上午比较顺利，他心里生出几分忧虑。 元丹丘低头看手机，从早上到现在自己拍的照片，他琢磨着。 先生和太白没跟来吧？ 他别被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