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来使

听完高遵惠的话，杨文怀迟疑片刻，问道：「既然如此————缘何————朝廷邸报也好，官府通告也罢————对此一字不提？」 高遵惠深深的看了一眼杨文怀，然後面朝汴京方向，拱手道「有旨意：甲逆悖乱，罪无可赦，当绝其苗裔，断其祭祀，毁其文字，去其记载，消其痕迹，使其青史无闻，民间无声！」 杨文怀顿时咽了咽口水。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广西方面为何敢调兵将一个大土司，连根拔起？ 因为有圣旨！ 为何朝廷邸报也好，官府布告也罢，都不提起官府剿灭甲峒蛮的事情？ 还是因为圣旨！ 圣旨不允许！ 至於为什麽？ 杨文怀下意识的想起了，那所谓的二征叛匪」。 当年，马援将其夷灭、清剿，东汉朝廷将此视作大功，又是立铜柱，又是铭文，搞得交趾诸郡人尽皆知。 当时是爽了！ 可现在呢？ 反正这一路行来，杨文怀在交州各地，见到了好多被官府和土司们推平、捣毁的所谓二征庙」。 交州尚且如此。 交趾呢？ 所以，或许现在大宋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灭其苗裔，绝其祭祀。 但不搞露布布告，也不大张旗鼓的进行宣传。 就像踩死了一只蝼蚁，也如同抖落掉了身上的灰尘。 但为何要立京观，甚至勒石树碑？ 杨文怀有些疑惑。 但，这是圣意！ 天心难测！ 作为臣子，最好不要去揣摩圣心。 一旦揣摩错了，马屁拍到马腿上，那就有乐子了。 於是，杨文怀拱手道：「多谢明公教诲！」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奏疏该怎麽写了。 七月中旬的汴京，天气渐渐转凉，大暑已过，立秋将近。 赵煦看着在瓜田里，忙碌着指挥着内臣与宫女们收获西瓜的文熏娘与狄蔷。 很快的，那几亩地的西瓜，就被摘取完成。 —— 今年的雨水不错，气候也好。 所以，西瓜产量较之去年，大大增加。 御花园内的这几亩地，足足摘了数百个西瓜。 而且，个头都很不错！ 一个个圆溜溜的，几乎都有三五斤的大小。 这种个头在现代，只能算西瓜界的袖珍瓜。 但，在这中古，已属於西瓜中的大块头了！ 赵煦记得，去年的西瓜，最大的一个也就五斤。 而现在，三五斤的西瓜，比比皆是。 最重的可能有七八斤！ 这说明，文熏娘、狄蔷和孟卿卿的农业种植技术有很大的进步！ 等所有西瓜都收获，被人搬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就站起身来，走到西瓜堆前，随便选了一个，命人就地打开。 裂开的瓜，映入眼中，赵煦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今年的西瓜瓜，依旧是白色的。 他伸手捧起一块瓜，尝了尝寡淡的很，依然没什麽甜味。 「朕也是想多了————」 「基因突变哪有这麽简单？」 他记得，在现代曾看过科普。 西瓜在近代以前，糖分含量都不高，只是一种旅人解渴的水果。 直到西瓜在灯塔那边的种植园里，发生了一次基因突变。 其含糖量开始暴增！ 但具体是怎麽突变的？又是什麽时候突变的？ 没有人说得清楚！ 人们记得的，只有黑奴、西瓜、棉花、皮鞭的刻板印象。 这就让赵煦踌躇起来：「难道，朕还得往熙河路那边送一批崑仑奴？」 想了想，他否决了这个主意。 主要是，崑仑奴太贵了！ 那些杀千刀的大食奸商，现在在交州那边，给崑仑奴的标价是一个五百贯！ 比等重的黄铜都贵！ 完完全全的奢侈品！ 只有那些钱多得发慌的交州土司和都护府的外戚才会买。 好在现在的大食商人，都很有信誉，无论是售後服务还是售前的工作，都是有口皆碑的童叟无欺！ 每一个被大食商人卖过来的崑仑奴，都确保了健康，并提前做好阉割手术。 只能说不愧是欧亚大陆上最成功的商人群体。 也难怪大食帝国，能强盛那麽长的时间。 这商誉信用可比後来的欧陆殖民者强太多了。 这样想着，身边的童贯，已经端着一个铜盆来到赵煦面前。 赵煦伸手在盆中洗了洗手，又接过一块绢布，把手擦乾净。 然後就看向正一脸期盼的看着他，等待着表演的文熏娘、狄蔷、孟卿卿三女O 「三位县君，今年辛苦了！」赵煦轻声道：「我当禀母後及太母，为三位县君请功！」 三女听着，都是欢喜不已，纷纷恭身谢恩。 她们已经习惯了宫廷生活，同时也都清楚，在这宫中地位、名分决定了一切一特别是随着官家日渐年长，她们的名分将越来越重要！ 旁的不说，等到今年的兴龙节过後，宫中就要进一批新的女官。 她们循例也会被封为县君！ 届时，若她们三个还是县君的话，那就很尴尬了。 也会让她们背後的家族尴尬！ 更会传递给外界一个很不好的信号—她们不受宠！ 一旦如此，危险立刻萌发！ 所以，在兴龙节前，尽可能的提升自身名位，就成了她们最迫切的事情。 对此，年龄比较大的孟卿卿和狄蔷感受最深。 倒是文熏娘，还似懂非懂。 不过，她也会很快成长起来的。 宫廷，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名利场。 身处其中的人的成熟速度，会远远超过在其他地方。 就像被按了加速器！ 赵煦见着三女乖巧的模样，没有多说什麽。 只是对童贯道：「童伴伴，去请太医局的陈易简来吧！」 「把这些西瓜都搬回去，叫他们制成西瓜霜，然後存到御药院里去！」 西瓜霜和大蒜素，是如今皇家最好的宫廷药物。 前者，专治各种上火、发炎。 无论是牙疼还是咽喉疼，都是奇效！ 且因为大多数炎症，根本没有抗药性。 所以，堪称万能药。 而且，西瓜霜的保质量很长，只要妥善保管，一两年内用都有效。 不像大蒜素，制备完成後很容易因为保管不善而失效。 所以，只能一个月制备一次。 把事情吩咐完，赵煦领着文熏娘三女，回到已经重新装修过一遍的福宁殿。 这个皇帝寝宫，如今已是里里外外都被严格的清理、重修了一遍。 一切器物，都追求纯天然！ 铅与朱砂的痕迹，更是被赶尽杀绝。 同时，每一个殿堂内外，都按照赵煦的命令养了许多的盆栽植物。 於是，殿阁内外，都飘逸着花香。 空气品质和环境，较之过去，可以说天翻地覆了。 变化最大的地方，莫过於赵煦平素休息、读书、习字的书房以及议事的静室了。 几乎是全部推到重来，然後根据赵煦的指示，将所有陈设，彻底改变。 所有窗户，都换上了双层玻璃。 保证采光的同时，加强了保温和隔音。 只要门一关，门外的人，基本上不可能听到室内的声音。 赵煦领着三女，进了书房，便坐到那张他命人打制的椅子上。 椅背用着广南东路的鳄鱼皮当皮垫，里面填充着许多鸭绒。 靠在上面的时候，既柔软又清凉。 等到冬天，更可以换上辽国国礼中的海獭皮。 赵煦靠到椅背上後，就闭上眼睛，开始了假寐。 而文熏娘在这个时候，就默默的站到了他的身後，伸出小手，轻轻的按摩起来。 狄蔷和孟卿卿则默默的在一边，煮起了赵煦爱喝的饮子。 过了可能一刻钟左右，门外传来了今日当值的合门通事舍人张叔夜的声音：「官家，刑学士求见，言收到熙河边关急报，有自称大食使臣」者，携其国主国书，前来朝觐！」 赵煦睁开眼睛。 「大食使者？」他表示很怀疑。 上次，还有景教的僧人，说什麽听说有拂森」国使团要来大宋。 结果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既然山不来就我，赵煦就只好我去就山。 让刑恕派人，带着那个景教僧人，踏上了从海陆西去，通使拜占庭的漫漫之路。 如今，这支队伍，应该抵达明州。 他们会在明州乘船，抵达南洋，然後从爪哇、三佛齐前往印度洋。 通过印度洋进入红海，再上岸前往君士坦丁堡。 至於能不能抵达？ 那就看天意了！ 毕竟，这年头远洋航行就是在赌命。 多变的海洋天气，能够轻易颠覆如今地球上的任何船只。 但，赵煦还是写了一封措辞亲切的国书。 万一抵达了呢？ 拜占庭人的黄金和白银，赵煦是很喜欢的。 自然的，经此一事後，赵煦对所谓的大食」、拂霖」、大秦」开始脱敏。 他不太相信，在如今这个动荡的世界，地理被各方势力，切的稀碎的今天。 真有巴格达的使者，能跨越重重危险，抵达大宋。 这可比唐僧去西天取经还困难！ 但是，当刑恕来到赵煦面前，汇报了熙河路方面的详细报告後。 赵煦却眯起了眼睛。 因为，这支来访的使团，很不一般！ 其所表露的信息，也叫赵煦开始严肃对待了。 「大食国苏丹、东方与西方之王、万军之主————」 赵煦咀嚼着这些使者报告的其奉命的主子的头衔。 「塞尔柱！」他轻声说道。 刚好，辽国那边的情报显示，西黑汗正在抵御来自极西之地归来的突厥入寇」。 辽主为了支援西黑汗，大发阻卜诸部骑兵西征。 甚至，还有传说，辽主还将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辽西北道招讨使所统辖的骑兵，派去支援西黑汗了。 所以，来的使团，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大食使团？！ 赵煦回忆了一下，他在现代学到的，到现在还有印象的阿拉伯世界的历史。 现在的塞尔柱突厥的苏丹是谁？ 他不知道也不清楚。 但他隐约记得，似乎十字军东征，就是因为某位塞尔柱突厥的雄主挂了。 其庞大的帝国陷入内战，四分五裂。 於是，欧洲的教宗和十字军诸国，才下定决心东征？ 该不会就是现在的这位吧？ 赵煦想着，沉吟片刻後，就对刑恕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 「远来是客，命有司妥善安排、保护、护送使团入京！」 「待其入京，朕会抽时间，亲自会见！」 无论如何，现在的塞尔柱，应该还是那个横跨亚欧，鞭答哈里发和拜占庭皇帝，打得整个西方服服帖帖的庞大帝国吧？ 就是不知道，这个塞尔柱和那些往交州卖崑仑奴的大食商人是不是一个势力的？ 若是的话———— 那麽，这个帝国的体量和强大，还得重新评估！ 「诺！」刑恕再拜领命，然後想了想，道：「陛下，熙河路那边，还有消息，说是西夏国相梁乙埋，似乎正在率军西进————」 赵煦一听，皱起眉头：「西进？」 「知道他去做什麽吗？」 刑恕摇头。 赵煦想了想吩咐道：「给吕相公去贴，让相公查查看！」 知己知彼，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若连自己的敌人在做什麽都不知道？ 那就等於被困在信息茧房中，搞不好是会吃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