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理想国（1）

第二天一早，哈基姆就按照着大食人的传统，沐浴薰香，换上乾净整洁的大食礼服—阿巴斯王朝的黑色长袍。 然後，带着使团成员，擡着带来的礼物，跟着大宋朝廷派来的试礼部员外郎王乾一起踏上了入宫朝觐的路。 他们带来的礼物并不多，两个小箱子就装满了。 一百枚第纳尔（阿巴斯王朝的法定金质货币，重量通常在3.8克左右）；一套呼罗珊银制刻酒器；十条顶级的波斯毛毯；几把用大马士革钢制作的刀剑。 还有就是大食人眼中最珍贵的礼物一由当代哈里发穆克塔迪亲自抄写的经书一本。 也就是来的匆忙，加上需要穿越危险的黑汗王朝控制区。 所以，才只能带这些东西。 不然的话，以大食人的传统，肯定是要送上无比丰厚的礼物的。 譬如当年，阿巴斯王朝使团出访法兰克王国，拜访查理曼的时候，赠送的礼品清单里，除了数不清的珍宝、香料和大量丝绸外。 还有着一头名叫阿布的大象！ 是的，大食人将一头活的大象，从巴格达健康安全并活蹦乱跳的送到了西欧的法兰克。 而且还是在三百多年前！ 中古的大食就是这麽的奢遮！ 故此，其实哈基姆等人是很惶恐的，生怕自己带来的礼物过於寒酸，以至於在面见桃花石皇帝的时候，受到轻视乃至於鄙夷。 在大食人看来，这很正常一穷奢极欲的大食权贵们，是会很简单凭藉礼物的多寡、珍惜来判断来访者的地位高低的。 礼物少的，肯定是穷逼，不值得往来。 所以，大食人自己对这个事情也很看重。 但大宋朝廷方面，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习惯了！ 几百年来，来到中原的四夷，换了一批又一批。 基本都是来要饭的！ 当然，作为天朝上国，大宋自也不嫌弃这些前来朝贡、膜拜的穷国、小国。 对所有来朝贡的使团，都会根据其进贡的礼物，加倍回赐。 以至於有些不识趣的小国、穷国，都快赖上来大宋朝贡了。 搞得大宋朝廷不得不严格规定各国的朝贡频率（三年一贡），免得这些家夥没事干就来薅羊毛。 故此，当哈基姆一行进入皇城，被带到内东门下，接受安全检查的时候。 合门的官员们，只是检查了一下他们携带的物品，确认没有危险後，没说什麽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放行了。 这让哈基姆一行真是既惶恐又忐忑，但又不敢多问。 只能惴惴不安的被带着，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的台阶前。 「贵使请在此稍候，待吾等去通禀陛下！」带他们来到此地的王乾笑着说道。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哈基姆带来的礼物过於寒酸。 但这反而让哈基姆更加忐忑。 因为，在大食宫廷的宦官们在面对小地方来的使者或者官员时，就是这样。 阳光开朗假笑人。 看似笑容灿烂，实则在心中mmp。 指不定什麽时候，就给你使个绊子，下个套子。 而人类无法想像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 自然的，哈基姆会将王乾的笑容，当成了大食宫廷里那些阳光开朗假笑人。 於是越发战战兢兢。 好在，一切程序似乎都很顺利。 只过了大约不到一刻钟左右的时间，王乾便已出来了，用着大食语言，对哈基姆道：「尊使————我主皇帝陛下有诏：请大食使者入殿参朝！」 便带着哈基姆一行，拾级而上。 然後穿过一条由两排身穿华丽甲胄的禁军所监视的回廊後，来到一处宫阙前。 王乾上前一步，然後对着那敞开的宫门长身一拜：「礼部员外郎臣乾，顿首上禀皇帝陛下：大食使者哈基姆，奉诏入宫觐见，乞德音指挥！」 过了一会，殿内传来了抑扬顿挫的声音：「德音有曰：可！」 王乾再拜之後起身，用大食语对哈基姆道：「尊使，我主皇帝陛下已允尊使入觐！」 「请吧！」 哈基姆点点头，带着忐忑不安的紧张心情，领着他的使团成员们，学着这些天在都亭驿被学会的礼仪，别扭的亦步亦趋的跟着王乾，步入那在白日依旧点着烛台，亮着火光的大殿。 来到殿上，哈基姆立刻就将头低了下去。 这是来之前他就被告知过的东方礼节。 他也很容易就接受这种东方礼节。 因为他在巴格达朝觐哈里发的时候，也是如此。 巴格达的哈里发是大食世界的最高至尊。 桃花石的皇帝，则是东方世界的最高至尊。 觐见哈里发不能擡头，觐见桃花石皇帝自然也不能擡头。 这个时代的大食人，是很灵活的，一点都不教条，什麽东西好就学什麽，什麽办法有用就用什麽。 要真教条呆板，塞尔柱人就得乖乖的给哈里发当奴隶。 而不是反过来，把刀架在哈里发脖子上，逼着对方册封自己为苏丹。 哈里发就更灵活了。 什麽发酵葡萄汁、圆耳朵羊，人家吃的可欢了。 故此，哈基姆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直接向前一步，用着大食语拜道：「奉至高之哈里发之名，受塞尔柱苏丹、东方与西方之主马立克沙一世陛下之命，使者哈基姆向您问好，伟大的桃花石皇帝陛下！愿真神赐福於您与您的国家！」 他说完後，在他身侧的王乾，就开始了翻译。 当然，他的翻译有些大宋特色：「大食国使臣哈基姆奉其国主之命，朝觐大宋皇帝陛下！」 赵煦听着，呵呵的笑了笑。 因为他实际上是懂大食语的。 而且，他不止懂大食语，还会拉丁语。 这倒不是在现代学的。 现代也没有几个人懂古代阿拉伯语言和拉丁语。 但，赵官家们在旁的领域，可能天分稍差。 可在艺术、语言方面，只能说是和爱因斯坦一个级别的。 像赵煦在现代，曾只用一个月时间，就大体掌握了西班牙语。 因为当时他在网上冲浪，喜欢看拉丁辣妹。 为了便於交流，就随便自学了一下，然後基本就能做到日常交流无障碍。 所以，在他从刑恕处，得知了可能有拂森使团要来的消息後，赵煦就命人找来在旅居在汴京的拂森商人和大食商人。 随随便便抽了点时间，就基本掌握了大食语和拉丁语。 这没什麽了不起的。 赵官家们的语言天赋，就是这麽夸张！ 後来赵佶父子被抓去五国城，不就迅速掌握了女真语，还能给女真人跳舞助兴、拍马逢迎吗？ 但，赵煦不会暴露自己懂大食语的事情。 因为，在外交场合有个翻译做缓冲，好多事情就都好说了。 故此，赵煦耐着性子，听完了王乾的翻译，然後微笑着答道：「善！」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欢迎大食客人，来朕的国家访问！」 王乾当即将赵煦的话，翻译给了哈基姆：「我主皇帝陛下，欢迎尊使的到访！" 但哈基姆在这个时候，却已顾不得听王乾的翻译。 因为，他听到了，那殿堂上，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的声音。 很稚嫩！ 甚至可能还没过变声期！ 所以，这桃花石皇帝还是个孩子？ 一个未成年的皇帝？！ 这让哈基姆无比震惊！ 因为在大食世界，别说苏丹、埃米尔们了。 就算是现在已经差不多变成橡皮图章的哈里发，若未成年就登基。 等待他的也很可能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把匕首。 因为阿巴斯王朝曾品尝过，立一个年少的哈里发所带来的苦果一就在大约一百多年前，阿巴斯王朝的第十八任哈里发穆克台迪尔即位的时候，因为年仅十三岁，大权旁落，母後摄政，大将争权。 於是，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的阿巴斯王朝，开始了吃鸡大赛。 太後派和将军派，後来甚至在巴格达开始武装对抗，杀得人头滚滚。 最终太後被杀，据说连屍体都丢弃在荒野。 哈里发从此沦为了橡皮图章，阿巴斯王朝也就此分裂。 说起来，塞尔柱人控制哈里发，还是从不韦希人手里接盘的。 而不韦希人，则是从当初那场吃鸡大赛的冠军—一将军们手里接盘的。 而那些将军们掌权的时候，残暴无比，曾把在任哈里发废黜後公开处决。 而且是极为残忍的挖掉他的双眼後处死。 也正是因为这些混帐过於变态，才让呼罗珊的不韦希人抓到机会和藉口，打着解救哈里发的旗号，进军巴格达。 而不韦希人上台後，开始推行他们的什叶派政策，惹得天怒人怨，让塞尔柱抓到机会，同样打起解救哈里发的旗号，进军巴格达。 正是因此，大食人对於未成年的君王即位从此变得无比敏感。 无论是哈里发、苏丹还是下面的军头、方国诸侯们。 都在极力避免，让幼年君主即位。 实在不行，就传位给在世的兄弟甚至叔伯。 但在东方的桃花石，他们却让一个孩子，坐在最高统治者的位子上。 难道———— 是太後执政？ 哈基姆想着，於是开始极力的用眼角余光去观察。 但他无论如何观察，也没有看到，有女性贵族，坐在上面的皇帝身旁或者身後的踪迹。 不止如此，哈基姆还发现了，这偌大的殿堂上，除了值勤的禁军武士外，就只有带他进来的那位桃花石官员了。 这是怎麽回事？ 哈基姆感觉自己的大脑过载了。 因为无论是在大食，还是在拜占庭，或者在西欧———— 未成年的君主，素来是禁卫军们的围猎对象。 哪怕不杀，也会软禁起来当傀儡。 心情不好，就直接废黜！ 这东方的桃花石怎麽回事？ 为什麽会有未成年君主？ 而且———— 哈基姆的余光，观察着殿中武士们的神色。 他发现，这些武士都是沉默且严肃的。 同时，他还看到了，有几个穿着华丽的甲胄，拿着类似棒槌的武士，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似乎只要他有半点异常，立刻就会将他打杀在当场的样子。 这————这不现实！ 哈基姆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为什麽，东方桃花石的未成年君主，能堂而皇之的单独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上去，还掌握了实权？ 而不是沦为傀儡、橡皮图章？ 这超出了他的想像。 「难道说————桃花石人的道德，远远超过了我的想像？！」 在哈基姆看来，大抵也只有这麽一个解释了。 毕竟，以他所知的一切知识来说。 哈里发也好，凯撒、奥古斯丁也罢。 未成年即位，等於送人头给军阀、野心家。 也等於让国家陷入混战！ 这样想着，哈基姆的内心顿时生出无比崇敬之心来。 「大抵也只有学者治国，用道德约束人心的桃花石，才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吧？！」他在心中默默想着：「也不知道，大食能不能有朝一日，能与桃花石一般————」 「依赖学者的智慧，而非军阀的武器治理国家；依靠道德，而不是武力，统治人民；用对真神的虔诚信仰，而非恐吓、威胁来引导人民向善！ 心中这样想着，哈基姆就想到了大食各地的方国诸侯们的嘴脸。 默默的又叹息了一声。 好在，当代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陛下，英明神武，开明睿智。 若将在桃花石的见闻，带给苏丹陛下，苏丹陛下应该会非常高兴吧？ 毕竟，苏丹陛下最喜欢的继承人其实是他那个今年才六岁的小几子。 心里面胡乱的想着，便只听那个桃花石的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使者请坐下来说话！」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稚嫩，但却带着股让人信服的味道。 王乾将官家的旨意翻译过後，哈基姆回过神来，赶忙表示感谢：「多谢皇帝陛下！」 然後就抚胸行礼，说道：「只是，在那之前，还请陛下接纳我主苏丹陛下送给皇帝陛下的礼物！」 说着，他身後的使团成员们，就将带来的两个箱子打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黄灿灿的第纳尔，精美的波斯银器、美轮美奂的波斯毛毯，还有那本用着珍贵的丝绸，郑重的包起来的经书。 赵煦微笑着颔首，对身边的童贯吩咐了一声，然後就对哈基姆道：「替朕转达朕对苏丹的问候与感谢！」 「待贵使回国的时候，朕必回赠苏丹谢礼！」 作为一个生意人，赵煦是很鸡贼的。 所以，他已经命人用蜀锦为书，以苏绣为技，刺绣了一部中文版的《古兰经》加翻译成大食语的《论语》，作为回礼。 相信一定能让塞尔柱人大开眼界，进而打开大食的奢侈品市场。 这个时代的大食世界，消费能力还是很强的。 同时他们积累的黄金白银也足够多！ 证据就是，作为礼物的那些金币。 须知，赵煦这几年辛辛苦苦的攒钱，到现在封桩库内的黄金储备，都还没有超过两百万两呢！ 这里面，还起码有七十万两，是他父皇的封桩库内的储备。 大食人就豪横多了。 都能拿黄金铸币，当成货币使用了！ 听完翻译，哈基姆立刻表态：「多谢皇帝陛下！」 这个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 上面的那位少年君主的威权和处事决断能力，似乎强的有些过分了。 这就是桃花石吗？ 一个少年君主，都能拥有决断国家大事，并得到大臣、军阀们信服、拥戴的能力？ 果然不愧是学者治国啊！ 维齐尔是对的！ 学者治国，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在心中发誓，今天回去後，一定要好好的、浓墨重彩的将今天的事情，记录在书稿中。 让大食的所有诸侯、军阀包括哈里发、苏丹、埃米尔们都知道—学者治国是可行的，也是正确的！ 看桃花石！ 他们在学者治国的体制下，连未成年君主都能掌握大权，并赢得上下拥戴！ 这是什麽？ 真正的理想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