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理想国（2）

一张椅子被搬到了哈基姆身後，同时送来的还有茶水与点心。 赵煦微笑着说道：「使者可以尝一尝我朝的茶水与点心！」 「味道应该不错！」 哈基姆听完翻译後，谢了一声，然後随手端起了被送来的茶盏。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呆住了。 因为，他手中的茶盏，乃是赵官家严选的建盏。 而且是建盏中最顶级的油滴盏。 哪怕在现在，油滴盏也是价值不菲的—随便一只，作价都是百贯以上。 品相好的，更是不可能流出市场。 不是被落到了赵官家手里，就是被权贵们收入囊中。 几乎不可能流露在外。 这和汝瓷是一个道理。 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便宜，一开始就贵！ 而且自带阶级隔离。 不是一定阶级的人，一般人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哈基姆手中拿着的建盏，便是一只极品油滴盏。 比起那几只流传到现代的油滴盏，强的不止一点半分。 这已经不是实用器了。 而是艺术品！ 纯粹的奢侈艺术品！ 哈基姆刚刚拿起来，就感觉到了不对。 仔细一看，顿时瞳孔放大。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器物。 无论是做工、器型，还是入手的质感，都让他赞叹不已。 这是何等完美的工艺呀！ 哈基姆只是看着，就爱不释手了。 「要是能买几个，带回巴格达，献给苏丹和哈里发————」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大食人就没有抵御这种又漂亮、又精致同时还很贵的东西的免疫力。 同时，大食的权贵们，天然的喜欢一切美好、珍贵、奢侈的东西。 而且，会极尽可能的收藏、占用这些东西。 哈里发的宫殿里，就有着用白银制作的喷泉。 喷泉内流出的不是水，而是牛奶。 有些时候甚至会流出发酵葡萄汁一类的饮料，以供哈里发和他的妻妾、宠臣享用。 苏丹、埃米尔们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宫殿，用黄金装饰起来。 这样想着，哈基姆下意识的品尝了一口奶茶。 然後———— 他的味蕾就发出了欢呼。 牛奶的香甜，裹着蔗糖，在舌尖绽放，茶香随後蔓延，让他的味觉尖叫。 「这————」 「太好喝了！」 「简直是天堂才有的饮料！」 和这个相比，他曾喝过的其他一切饮料。 不管是发酵葡萄汁，还是咖啡（咖啡就是从红海走向世界的），都和咸水一样苦涩无味。 深深吸了一口气，哈基姆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放下手中茶盏，然後咽了咽口水，赞道：「好喝！」 然後问道：「不知这器物和饮料，贵国可愿出售？」 赵煦等着翻译完成後，就点头道：「贵使喜欢就好！」 「朕会命人赠送一批茶盏与茶叶、蔗糖与贵使！」 「同时也会命人传授相关烹煮之法予贵使！」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点东西，就当打窝了。 哈基姆听完翻译後，大喜不已当即起身抚胸称谢。 赵煦笑着颔首，然後开始切入正题：「贵国的国书，朕已经看过了————」 「然而————」 「我朝与辽国，乃是兄弟之邦，百年通好，与西域于阗、龟兹两国，更有甥舅之谊————」 哈基姆听着翻译，脸色在瞬间有些僵硬。 好在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毕竟谁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和自己的邻居交恶呢？ 何况，他此行的目的，也并非是让桃花石为了大食去和马秦的契丹人，下秦的喀拉汗人开战。 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躬身说道：「我主苏丹陛下有言，即使皇帝陛下不愿，但只要陛下能恪守中立，并愿与我大食交好————」 「大食上下，依旧将感谢陛下及陛下的人民！」 对塞尔柱人而言，只要能避免东方的桃花石在战争期间保持中立。 那就足够了。 甚至可以说赚大了！ 因为塞尔柱人最担心的就是，东方的桃花石参战，然後下令禁绝一切大食商人入境。 直接把海上丝绸之路给切断！ 这正是塞尔柱人最恐惧的事情。 战争失败了，还可以卷土重来。 可贸易被断了，那就是真的断了。 赵煦装作犹豫了一会後答道：「这一点，朕倒是可以答应！」 「此外，贵使可以将朕的话带回给贵主————」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故此，假若贵国愿意，朕其实很乐意居中协调，联络辽国、于阗、龟兹，达成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和平协议！」 这些话，根本不是说给哈基姆听的。 而是说给朝臣们，特别是保守派的旧党大臣们听的。 此外，还是说给此刻就在殿上一侧的屏风後面坐着的起居舍人听的。 这可是一定能在未来史书上刷存在感的时刻。 别问，问就是赵官家心善，见不得世界战火纷飞，到处调停。 实在是中古的和平帝王！ 然而实则，辽人的战争机器，要没有赵官家的廉价商货，早就开动不了。 他们甚至连打日本都可能够呛！ 但有了大宋廉价的商货源源不断的供给，辽人不止能跨海远征，还能同时开辟好几条战线。 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还能对契丹、奚人以及幽燕汉人的权贵豪强们大撒币。 甚至，赵煦还听说，辽主今年还减免了一部分去年受灾地区的赋税、徭役。 只能说，大安盛世是真的！ 哈基姆听完翻译後，却是心悦诚服。 当即就抚胸谢道：「仁慈的皇帝陛下，愿真神赐福於您！」 赵煦听着，呵呵笑了笑，然後问道：「不知贵使在大宋会停留几许？」 哈基姆听完翻译後，答道：「尊贵的皇帝陛下，我等会尽快的返回我主驻谒之处复命。」 「这样啊————」赵煦轻笑着，装作思考了一番，然後问道：「如今西域战火纷飞，不知道贵使可有办法安全返回贵国？」 「这————」哈基姆犹豫了一下，然後答道：「总归是要回去的————」 不回去，难道还能长期滞留桃花石等战争结束？ 若是那样的话，哈基姆担心自己回去的时候，他的家产和妻妾早就被人分光了。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赵煦轻笑着道：「不知道贵使可考虑过海路返回？」 「海路？」 「嗯！」 「正好，朕也有意遣使回访贵国————」 「若是贵使愿意，可与朕的使团，同乘海船返回！」 在这个时代，想要从中国的泉州、杭州、明州、广州等港口远航印度洋甚至红海。 最佳的时间是每年的十一月之後。 因为这个时候是东北季风开始吹拂的时节。 无论洋流还是风向，都利於远航。 按照唐代的记载，若十一月从广州出发，只要七十九天就可以抵达红海。 而船队返航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年的春夏之交。 此时正好是西南季风主宰大洋。 所以也只需要差不多的时间，就能回到广州。 奈何，唐以後，伴随着中国战乱，加上国家也不怎麽重视海贸。 这些知识都有些断代了。 特别是官方层面，几乎没有人知道。 要不是上次赵煦要遣使出访拂森，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了唐代出使大食的记录。 然後按图索骥，找到了那位代表唐帝去巴格达的杨良瑶的家族，找到了杨良瑶留下的文字记录。 赵煦连这些事情都不会知道。 哈基姆听完翻译後，考虑了一下，然後选择了答应：「多谢陛下！」 送走哈基姆，赵煦坐在御座上，摩挲着双手。 「有大食使者当路引，朕的使团应该可以在明年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巴格达了！」 如今这个时代，已不是大唐那会了。 不止是大唐原地裂开，经历重重战火後，又再次统一。 西边的阿拉伯世界，在过去的这三百多年里，也不安分。 到得现在大食世界，可谓是群雄并起，各方逐鹿。 塞尔柱人，在大食世界只能算是个曹魏。 其他还有类似东吴、蜀汉这样的生态位。 但和曹魏不一样的是，根据这些日子来，刑恕和大食使团内部的人的交谈、 沟通得到的情况来看。 貌似塞尔柱人根本没有想要重新统一大食世界的想法。 相反塞尔柱人在推动着分裂。 譬如，根据赵煦的了解，现任的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和他的宰相穆勒克，一直在推伊克塔政策。 什麽叫伊克塔？ 据赵煦了解到的情况，貌似是一种类似中国西周时代或者西欧的封建采邑制度。 就是苏丹册封军事贵族采邑领地，然後由这些人在采邑中组建军队，保卫土地并收取赋税。 采邑领主们，则需要向苏丹效忠，并遵从苏丹的号召，在战争的时候出兵。 大体就是这个样子。 这种制度，都不用看中国历史。 看西欧就知道了——必定会埋下分裂的种子。 塞尔柱人的霸权很可能会在一代人的时间，迅速崩溃。 所以，赵煦已经在心中给塞尔柱人的统治判了死刑了。 但期货死人，总归还没有死。 趁着他还没死的时候，主动的建立外交联系。 等到其崩溃的哪一天———— 想到这里，赵煦舔了舔嘴唇，用着现代的汴京话轻声呢喃：「俺拾嘞！俺以为没人要呢！」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一如当年，波斯灭亡，大唐就拾到了波斯帝国的宣称，还在阿富汗建立了护波斯都护府。 也就是当初条件限制，不然，搞不好波斯都要变成自古以来———— 至於如今嘛———— 赵煦要求也不高。 在海湾的石油产区，得到一块可供大宋商船往来躲避风暴或晾晒货物的地方就可以了。 比如说，科威特就很不错！ 回到都亭驿。 哈基姆在回到他的房间後，立刻就提笔开始记录起来。 「桃花石的君主称号是皇帝」，自称是获上天之子，有着神性与人性的双重身份————」 「我在桃花石的礼官引领下，拜谒了在位的桃花石皇帝————出乎意料，这位皇帝非常的年轻，可能只有十三四岁————」 「我并没有直接见到这位桃花石的少年君主，因为他一直坐在宫殿高台之上的王座上，但他的智慧与威严以及仁慈，却是我所不曾见过的！」 「我将苏丹陛下的礼物，献给这位皇帝的时候，他并未因为我的礼物太少，而有不满或者轻视————」 「他甚至请我喝了一种名叫奶茶」的神奇饮料！」 「向真神发誓，这种饮料我认为只有真神的天堂才会出现！」 「它的味道香甜，口感柔和顺滑，叫人回味无穷————」 「此外，桃花石的器物，也非常的精美，就连喝饮料的器具，都美的如同艺术品————哪怕是呼罗珊的银匠、君士坦丁堡的裁缝或者巴格达的画师，都不可能制作或者描绘出那般美丽、璀璨，宛如星辰的器具！」 「我起初以为，它可能是桃花石的珍宝，稀少而宝贵，但，桃花石的皇帝看我喜欢，却答应赠送一些给我！」 「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 「另外，桃花石人在哲学上，都有着高深的造诣！」 「譬如说我所拜访的那位少年皇帝，就对我说：武器是有危害的，不要轻易使用它！」 「这是何等的智慧？又是何等的仁慈？」 「愿真神赐福於这位皇帝陛下！使他健康长寿！」 放下芦苇笔，哈基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文字。 想了想，继续开始写。 不过，这一次他的文字从记实文字，开始向科幻倾斜了。 重点放在描述他觐见时的细节。 将大宋的皇城，吹的天上有地下无。 同时也将赵煦的形象，向着哲人王方向描述、填充。 比如说，他用了大量词汇，描述他和赵煦的短暂交谈。 并增加了赵煦亲口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如何虔诚的按照着严格的规律，日夜苦学着各种知识。 又是如何如何的尊重学者们的意见、建议治理国家的。 简单的来说，就是将一个大食学者心中的完美君王形象，硬生生的往赵照身上套。 以至於，在逻辑上出了BUG。 因为，大宋不是大食，没有什麽太过浓郁的宗教氛围。 不可能出现如同苦行僧一样的君主。 但，哈基姆不管！ 因为他深知，他写的东西是给哈里发、苏丹以及大食世界的贵族、学者们看的。 这些人相信了就够了！ 其他的？ 都是细枝末节，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