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万古青天一株柳

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288章 以部落的名义?以民族的名义!

万古青天一株柳 · 更新时间未知

阿卜杜勒松开手,任由破碎的花瓣和汁液黏在掌心,自己转动轮椅,离开先祖画像的注视,来到书房另一面墙前。 这里没有画像。 这是几张巨大的中东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与对面谢赫家族的历任家族画像相对。 取而代之的,是数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中东地图。 和普通地图不同,这几张中东地图并不是以国家为区分,而是从伊斯兰内部的各种区别为基点绘制。 阿卜杜勒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地图。 第一张,以教派为区分。 逊尼派(广袤的土黄色)、什叶派(蜿蜒的深绿色)、伊巴德派(孤岛般的靛蓝色)…… 三个颜色的区块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幅复杂到极致的拚图。 第二张,以政治-法律维度的教法学派区分。 四大法学派(哈乃斐、马立克、沙斐仪、罕百里)的色块交错;十二伊玛目(波斯核心的深红);伊斯玛仪(分散的亮黄斑点);紮伊德(叶门高地的暗绿);伊巴德(阿曼的独特色块)…… 每个学派都有其势力范围和历史渊源。 第三张,以时间-改革维度区分。 传统主义(塔格利德,遵循先例)、改革主义(选择性现代化)、世俗主义(分离宗教与国家)…… 这是时代的断层线。 第四张,以部落-地区维度区分。 阿拉伯半岛部落伊斯兰、波斯-伊朗什叶派文明圈、中亚苏菲网络、南亚融合伊斯兰(与印度教互动)、东南亚本土化伊斯兰(与佛教/万物有灵互动)…… 这是地理与文化的熔炉。 各种区分,应有尽有,线条交错,色块层叠。 这是阿卜杜勒·谢赫用了六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整理、绘制的心血。 他曾经以为,掌握了这些,就掌握了伊斯兰世界的脉络。 就掌握了谢赫家族未来百年的荣光。 现在想来…… 真是可笑。 阿卜杜勒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张令人头晕目眩的文明拚图,最後,转动轮椅,看向了一副挂在最角落的古代地图。 那是一张复制品,纸张泛黄,线条古朴。 地图上方用阿拉伯文写着几个大字:古典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地理。 阿卜杜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麦加或麦地那,没有停留在利雅得或德拉伊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了一个区域:美索不达米亚。 那片位於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肥沃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帝国争霸的战场。 波斯、罗马、阿拉伯、蒙古、奥斯曼…… 多少帝国在这里崛起,又在这里陨落。 而现在,那里是伊拉克。 一个被战争撕裂、被教派冲突折磨、被外部势力蹂躏的国家。 阿卜杜勒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瓦立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 「乌玛共同体?」 他喃喃自语,「你是想做部落血缘优先的倭马亚,还是想做宗教认同优先於部落的阿拔斯?」 这两个名词,在伊斯兰历史上有特殊的意义。 倭马亚王朝(661-750年),是阿拉伯帝国的第一个世袭王朝。 它的统治基础是阿拉伯部落的血缘联盟,强调阿拉伯人的优越地位。 在那个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马瓦里)需要依附於阿拉伯部落才能获得完整的权利。 却因内部部落倾轧最终崩塌。 而阿拔斯王朝(750-1258年)推翻了倭马亚。 它的合法性基础更多来自宗教,宣称自己才是先知穆罕默德叔父阿拔斯的後裔,更符合伊斯兰的普世精神。 阿拔斯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的地位显着提高,帝国更加国际化。 以「宗教平等」口号起家,藉助波斯官僚和什叶派力量推翻前朝,一度建立起横跨三洲的伊斯兰帝国,却也因教派纷争和中央衰弱而分崩离析。 两个王朝,两种统治逻辑。 血缘优先,还是宗教认同优先? 阿卜杜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御前会议上,瓦立德说的那些话。 「两圣地守护者的职责,是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 「我们守护的不是石头建筑,而是乌玛的团结!」 「若我们为了守护宫殿而背弃正在流血的兄弟——我们守护的,不过是另一座待陷落的德拉伊耶!」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阿拔斯式的宗教普世主义。 强调乌玛(伊斯兰共同体)的整体性,超越部落、民族、国家的界限。 但…… 阿卜杜勒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瓦立德真的相信这些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对抗穆罕默德、争夺话语权的工具?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在阿卜杜勒脑海中。 他继续喃喃自语: 「你又怎麽解决美索不达米亚这个地区呢?」 任何想要建立「乌玛共同体」的人,都绕不开美索不达米亚。 因为乌玛共同体从未在麦加、麦地那存在过,它真正的模板是巴格达——一个多元、官僚化、帝国式的建构。 那里不仅是「乌玛」的第一个真正首都、帝国地理中心,更是「乌玛」从宗教愿景转化为政治现实的第一个完整实验室。 而现在,那里有这伊斯兰世界最深、最血腥的教派裂痕。 美索不达米亚,今天的伊拉克。 那里有什叶派,有逊尼派,有库德人。 有萨达姆时代的遗毒,有美国入侵後的混乱,有ISIS的肆虐,有伊朗的渗透。 那是一片真正的泥潭。 那麽,瓦立德要如何利用这种裂痕? 用钱? 用军事援助? 用宗教话语? 还是…… 阿卜杜勒的眉头皱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让他脊背都开始颤抖的可能性。 如果瓦立德不是要利用,而是…… 弥补裂痕呢?! 他自己都愣住了。 弥补? 怎麽弥补? 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上千年的恩怨,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仇恨,是无数场战争和屠杀留下的伤口。 这种裂痕,能弥补吗? 他想起刚才普雷尔说的那些话。 瓦立德在御前会议上,反覆强调「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责任」。 他强调的是「全体穆斯林」。 不只是逊尼派。 也是什叶派。 也是伊巴德派。 是所有承认「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的人。 阿卜杜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突然,一个记忆碎片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记得…… 在瓦立德车祸昏迷後,在哈立德嫡系可能断绝的情况下,瓦立德的二叔阿勒瓦利德接过了塔拉勒系的大旗。 於是,2006年。 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了第四任正妻。 而那位新娘…… 阿卜杜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 阿卜杜勒颤抖着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遝旧报纸。 他记得当时这件事在沙特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毕竟阿勒瓦利德亲王常年在国外,他的私生活王室不太过问。 但阿卜杜勒记得。 因为他是大穆夫提,他对跨越教派的联姻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快速翻找着。 找到了! 2006年3月的一份《中东日报》。 头版下方有一则不太起眼的新闻: 【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第四任正妻,新娘为伊斯玛仪派精神领袖阿迦汗四世侄女】 新闻很短,只有百来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阿卜杜勒的眼睛里。 伊斯玛仪派虽然是什叶派的一个分支,但毕竟是什叶派。 在那个时间点,在瓦立德车祸、前途尽毁的第二年,塔拉勒系新旗手便迎娶了什叶派女性为正妻。 这……这真的是巧合吗? 阿卜杜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是塔拉勒系早就开始布局的一步棋呢? 「阿迦汗四世……伊斯玛仪派……什叶派……」 阿卜杜勒喃喃自语。 他的手指抚过报纸上那个小方块。 现在…… 现在瓦立德醒了。 现在瓦立德成了塔拉勒系的家主。 现在瓦立德手握「释经权」。 现在瓦立德在御前会议上大谈「乌玛共同体」、「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责任」。 现在…… 阿卜杜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了更早的事情。 塔拉勒亲王还活跃的时候。 那位「自由亲王」,那位放弃了王储之位、散尽家财支持「阿拉伯民族解放阵线」的理想主义者…… 他追求的,从来都不只是阿拉伯民族的解放。 他追求的,是阿拉伯世界的团结。 是超越教派、超越部落、超越国家的…… 大团结。 阿卜杜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报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呆呆地坐在轮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呢? 如果塔拉勒亲王当年的理想,并没有随着他的放逐而消失? 如果阿勒瓦利德亲王2006年迎娶什叶派新娘,是塔拉勒系开始布局「教派和解」的第一步? 如果…… 如果瓦立德要做的,不是利用教派之间的矛盾,而是…… 弥补这个裂痕? 「真主啊……」 阿卜杜勒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弥补裂痕。 这比利用裂痕更可怕。 因为利用裂痕,你只需要选边站队,只需要煽动仇恨,只需要在混乱中渔利。 但弥补裂痕…… 那需要改变人心。 需要重塑叙事。 需要跨越上千年的血仇。 需要…… 重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秩序。 阿卜杜勒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了刚才普雷尔转述的御前会议细节。 瓦立德在谈到叙利亚和伊拉克时,特别强调了「吸收同族,壮大根基」。 他说的是「同族」。 是阿拉伯人。 是全体阿拉伯人。 不管他们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 只要他们是阿拉伯人,就是「同族」。 这就是他的叙事! 他要用「阿拉伯民族」的认同,来覆盖「教派」的差异! 他要告诉所有人:我们首先是阿拉伯人,其次才是逊尼派、是什叶派或者其他的。 阿卜杜勒感到呼吸困难。 这个叙事…… 太荒谬了。 也太厉害了。 而且也太危险了。 因为一旦这个叙事成立,一旦阿拉伯人真的开始用「民族」而非「教派」来定义自己的身份…… 那麽沙特王室的合法性就会受到根本性的挑战。 因为沙特王室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两圣地守护者」这个宗教头衔上。 建立在「逊尼派瓦哈比主义」的意识形态上。 如果瓦立德成功地将叙事转向「阿拉伯民族大团结」,将教派差异淡化,将宗教认同置於民族认同之下…… 那麽沙特王室还有什麽优势? 他们不过是众多阿拉伯部落中的一个。 而瓦立德…… 他可以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阿拉伯民族」的领袖。 因为他有塔拉勒亲王留下的「阿拉伯民族解放阵线」的遗产。 因为他有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什叶派女性的「示范」。 因为他有弥合教派裂痕的「愿景」。 因为他有实现这个愿景的「手段」。 他转动轮椅,重新回到地图前。 目光再次锁定美索不达米亚。 那片流淌着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土地。 那片诞生了人类最早文明的土地。 那片被鲜血浸泡了上千年的土地。 「弥补裂痕……」 阿卜杜勒低声自语: 「瓦立德,你要怎麽弥补?」 他知道这有多难。 逊尼派与什叶派的恩怨,不仅仅是教义分歧。 是权力。 是资源。 是历史。 是无数场战争留下的创伤。 但…… 如果瓦立德真的能做到呢? 如果他真的能用「阿拉伯民族大团结」的叙事,将逊尼派和什叶派团结在一起? 如果他真的能通过经济手段、宗教话语、政治联姻,一点一点地弥合那道裂痕? 那麽…… 他将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的精神领袖。 他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权威和号召力。 到那时,沙特王室将如何自处? 到那时,谢赫家族将如何自处? 阿卜杜勒苦笑。 他知道答案。 他推开窗,夜风吹进书房,带着深深的凉意。 阿卜杜勒坐在轮椅上,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 那个注定要改变一切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