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般若悟空

玄奘终于动了。 悟空仍旧没有抬头。 他攥着衣服下摆。 那身衣服针脚粗拙，谈不上工整，更谈不上好看。 但是玄奘亲手给他缝的，悟空一直拿法力护着。 穿了这么久，仍旧是当初那个样子 玄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悟空没有躲。 就那么低着头，任他摸着。 玄奘的掌心很轻。 像当初在五行山下，替他擦去脸上泥垢时一样。 悟空喉咙动了一下。 屋里的油灯又晃了一晃。 玄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悟空，心经全称是什么？” 悟空低着头，说道：“《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玄奘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的那些，问的那些，想的那些。” “便是般若。” -------------- 悟空怔住，“般若？不就是智慧的意思吗？” 玄奘点头，又轻轻摇头。 “诸佛皆从般若出。” “它是智慧。” “但不止于聪明才智。” “它也不只是分析、判断、创造、思考的能力。” “更不是世人所说的机敏通达。” 他看着悟空的眼睛。 “般若，是照见。” “照见自己。” “照见别人。” “照见一件事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照见眼前的美好会变。” “痛苦也会变。” “照见抓不住。” “也照见，虽抓不住，它此刻仍在眼前。” 悟空没有说话。 只是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玄奘道：“你觉得这一切像梦，是因为你的般若开始显现了。” “你开始照见。” “所以色与空在你心里撞到了一处。” “你才会难受。” 屋外风声低了下去。 悟空低声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玄奘点了点头。 他收回手，拿起旁边的油剪，剪去灯芯上一点焦黑。 火苗短了一瞬。 随后又稳稳亮了起来。 “所谓空，是无有一物能离因缘独立常住。” “万物无有自性，皆由因缘聚合而生。” “缘来则聚。” “缘散则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悟空的衣服。 “你这身衣服，布是布，线是线，针脚是针脚。哪来的衣服？” “但你会说它没有吗？” 悟空手指一紧。 衣角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褶。 玄奘看见了，继续道： “这便是色即是空。” ------------------- “空非无，亦非虚空。” “这件衣服是为师亲手为你缝的。” “你穿着它，走了这么久。” “你看得见。摸得着。” “它挡过风，也沾过雨。” “有时候还被你拿来擦脸。” “那些针脚与布，聚在一起。” “便成了你身上这件衣服。” 玄奘伸手，把悟空攥皱的衣角慢慢抽出来，然后一点点抚平。 “一切都在变化。” “你们在变。” “为师也在变。” “这天地在变。” “虚空也在变。” “正因其性空，方能随因缘而现起万象。” “美好不因空性而虚假，空性也不因美好而消失。” “正因诸法皆空，所以一切才能变化，它才会有今日的样子。” “所以空即是色。” 悟空看着玄奘。 “所以一切都是空？” “那我们是真是假？” 玄奘继续道：“色无常，受、想、行、识亦无常。” “五蕴皆空，非相等，非有无，非真假，心言路绝。” “说有不妥，说无也不妥。” “说真不妥，说假也不妥。” “言语到不了，心念也抓不住。” 悟空眉头皱起，看着玄奘： “师父，俺不明白。” ---------------- 玄奘缓缓闭眼。 一轮青蓝色的光晕，在他脑后悄然浮现。 正是那慧剑佛轮。 悟空皱起眉头。 火光迸散，又在半空凝结。 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流转着青蓝幽光的光剑，缓缓悬在玄奘掌中。 玄奘握住剑柄，将它递给悟空。 “拿着它。” 悟空怔住。 玄奘看着他，目光灼灼：“刺向为师。” 悟空的眼睛一下睁大。 屋里的油灯轻轻一跳。 那柄青蓝色光剑悬在他们之间。 剑身明澈。 映出悟空眼底一瞬间的慌乱。 “师父？” 玄奘没有收回手。 “你说这一切太好了，所以像假的，像梦一样。” “你怕它会不会一戳就破。” “那便试一试。” 悟空看着那柄剑，却没有去接。 突然！ 玄奘手腕一转，直刺悟空胸口。 剑尖刺到悟空胸前。 青蓝色的光没入衣襟。 悟空没有躲闪，自然也没有受伤，他知道师父不会害他，他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轻轻亮了起来。 布纹、线头、雨痕、尘土，全在剑光里清清楚楚。 随后，一点点散开。 布成了布。 线成了线。 尘归尘。 雨归雨。 悟空喉咙猛地一紧。 他伸手去抓。 却抓了个空。 ---------------- 下一刻，灯火又稳住了。 衣服还在他身上。 玄奘还在他面前。 玄奘问：“破了吗？” 悟空怔怔看着自己的衣服。 没有破。 也没有消失。 玄奘收回剑。 “所以你说是真是假？” 悟空低头看着衣角。 指节一点点收紧。 玄奘轻声道： “梦亦如此。” “你怕一戳就破。” “可它不会破。” “因为梦也在因缘里生。” “梦里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赶路。有人受苦。” 悟空眼神微微一颤。 玄奘的声音更轻了些。 “你怕这一切是梦。” “可悟空，一切本就如梦。” 悟空喉咙动了一下。 玄奘低头，看着那盏油灯。 “今夜这盏灯，这间屋子，你身上这件衣服，咱们师徒一行，皆在梦中。” “你是梦中人，为师也是梦中人，八戒他们也是。” “可那又如何呢？”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悟空。 “我们现在不都在你眼前吗？” “你和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是虚假的吗？” 玄奘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它是真的！” “因为它发生过，也在你的心里。” 悟空怔怔看着他。 玄奘道：“你方才说的荒唐之梦，也是真的，同样也是一场梦。” “不过是另一场因缘聚合。” “每个梦中，梦中人都有梦中人的路。” “我是假，你是假，他们也是假。” “我是真，你是真，他们也是真。” 然后他又摸了摸悟空的头，笑着道： “所以莫怕，我们一直都在，就算在做梦，我们也是陪着你一起做的。” 玄身后突然传来翻身的声音。 是八戒。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起身揉了揉眼，嘟囔了一句：“师父，猴哥……咋还不睡……大半夜的闹腾啥呢？” 小白龙靠着墙，眼睛睁开。 沙僧也坐直，双手合十。 阿虎趴在门口，耳朵竖了起来。 悟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又咧开嘴，露出尖牙。 可很快，他又转回头，看向玄奘： “可师父。” “你还没回答俺。” “您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