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未能见到你

尘光一转。 盂兰盆会后的雷音宝刹，先前满殿仙佛齐坐，宝盖重悬，异果满盘。 现在空了许多。 金蝉子从殿外走来。 他走得很慢。 袖口还沾着一点茶香。 他走到阶前，合掌低头。 “世尊。” 如来垂眸看他，莲台之上，金光不盛。 金蝉子道：“弟子已见过镇元大仙了。” 如来问：“问过了？” 金蝉子答：“问过了。” “得了何答？” 金蝉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放不下。” 如来又继续追问：“那该如何做？” 金蝉子眼睫垂下，“他说不知。” 如来看向他，“你也不知？” 金蝉子低下头，“弟子知，却放不下。” 莲台高悬。 金灯无声。 如来闭目不语，没有再问。 金蝉子垂首站在阶下。 -------------------- 尘光外。 悟空看着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玄奘则是合十闭眼，轻叹了一声。 尘光里，金蝉子忽然退后半步。 然后跪下。 双膝触地。 双手伏地。 额头贴上玉阶。 五体投地。 “师尊。” 金蝉子高声说道： “弟子求法。” 如来睁开眼。 他看着阶下弟子，目光如深水。 “你求何法？” 金蝉子没有抬头。 “救他之法。” 风从娑罗双林间穿过。枝叶摇晃。 四下无边金云翻涌。 又归于平静。 如来轻叹一声，开口道： “天地之间，旧业已满。” “煞气与怨力交缠。” “故生大劫。” “大劫将起，劫气纵横，仙佛难出。” “那安天大会怎会为一妖猴而开？” “那山下乖猿，本就应劫而生。” “其搅乱诸天，看似是自身狂气所致，实乃大劫所牵。” “压他于山下，只是止一时之乱，亦是保他性命。” “那大会实乃玉帝大天尊召集佛道二门，共商渡劫之策。” “劫气不消，三界终将大乱。” 金蝉子的额头仍贴着玉阶。 如来看着自己的弟子，语气忽然严肃： “金蝉子，你本悟空，佛道兼修。” “却有此问，便是你已因执入劫。” “我既答你，此劫便应在我佛门。” 金蝉子闻言，却抬起头问道： “入劫可否救他？” -------------------- 尘光外。 悟空盯着那道跪伏的身影。 他没有出声。 泪流满面，自己却像没有察觉。 只是看着那片尘光。 玄奘在旁看着他，目光柔软。 三藏跪在旁边，闭目念经。 眉心红痣却不停闪烁。 灵感大王站在更远处，那张鱼脸上不再是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恐惧，又像愤怒。 他没有看尘光中的景象，只是死死盯着在场众人。 须菩提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尘光中的景象。 -------------------- 尘光里。 如来闻言，却答：“救不得。” 金蝉子追问道：“为何？” 如来道：“你若只为他入劫，便是害他。” “心系一人，劫亦系一人。” “他出，则大劫立至，他也将形神俱灭。” 金蝉子眼中一晃，又低声问道： “若不为一人？” 如来看着他。 这一次，沉默了许久，才道： “若为众生，却有一条可行之路。” 金蝉子问道：“请世尊明示。” 如来道： “此番大劫，将起东土，可叹世人，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此劫既应在我佛门，便须有人，从东土来，苦历千山，远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他众生。” 金蝉子闻言，重重叩首。 “弟子愿去。” 玉阶发出一声闷响。 如来沉声道： “但金蝉子，你可知，一旦入劫，你便不再是你。” “入劫之人，愿力化锁，先失自明。前尘尽没，道果蒙尘。” “你将认不得他。护不住他，甚至，护不住你自己。” 如来问：“如此，你还愿否？” 金蝉子没有抬头，额头贴着玉阶，声音平稳，缓缓答道： “弟子仍愿。” “为己。” “为他。” “为众生。” 如来闭目。 “那便随缘去吧。” 金蝉子伏在地上，再次叩首。 然后起身，合掌告退。 他才退了三步。 却听得莲台之上，又有声音传来。 金蝉子停下。 莲台上，没有人。 只有声音传来： “心猿难驯，意马难牵。” “金公难守，木母难调。” “黄婆难合，六贼难净。” “历经磨难，方成正果。” 金蝉子静静听着，然后低头道：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那声音道：“你却没听。” “入劫仍需等待时机，期间便不要再出去，安心呆在灵山。” 金蝉子站在原地。 再次五体投地。 -------------------- 尘光消散。 须菩提说道： “那一等，便又是两百年。” 尘光再起。 又是一场盂兰盆会。 那一日，雷音宝刹又是花雨满空。 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依次列坐。 宝盖重悬。 异果满盘。 仙花铺地。 香云成阶。 世尊坐于莲台之上。 满堂诸佛菩萨皆静。 如来开口。 声音传遍四方。 “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 这一声落下，目光皆落在阶下之人身上。 金蝉子合掌低头。 如来继续道： “因其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 “故贬其之真灵。” “转生东土。” 金蝉子站在阶下，俯身行礼。 “弟子领罚。” --------------------- 尘光一寸寸碎开。 盂兰盆会远去。 雷音宝刹远去。 诸佛菩萨远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瓣，轻轻落在青石上。 尘光彻底消散。 须菩提仍站在那里。 衣袖垂落。 悟空站在他身后，像是才发现自己哭了，忙抬手去擦。 可那手还没碰到脸，须菩提已转过身。 他看着悟空。 悟空一动不动。 尾巴僵在身后。 “师父……” 他嘴唇发颤，想要说什么。 须菩提却摇了摇头。 须菩提抬手轻轻替他擦去泪痕。 “你这猴儿，还是这般爱哭。” 他说，“莫哭了。” 手又在悟空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 衣袖垂落。 “我于是转生东土。” 他看向三藏。 又看向玄奘。 “前九世，我都因救人而死。” 他道，“皆死在取经路上。” 随后，最后目光落回悟空身上。他缓缓开口： “却未能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