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什么才是魔？

那二字落下。 三藏怔怔看着玄奘，双手合得更紧。 背后那道黑影也跟着一顿。 没有脸，也没有眼睛，却正看着玄奘。 三藏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可嘴角刚动，喉间便涌上一口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沙哑道： “道友。” 三藏声音低得厉害。 “江流儿已经放下，又何必……” 沙僧还半跪在他身侧。 他看看三藏，又看看玄奘。 “师父……” 玄奘没有应他。 他看着三藏，向前迈步。 鞋底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边走边问： “你方才说，此身是梦，梦醒便散，倒也痛快？” 玄奘又走一步。 “你方才说，哪里有我，何处非梦？” 三藏点头，苦笑道：“确实如此。” “若我不散，它便不散。” 玄奘突然高声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三藏愣住。 玄奘一步步朝他走来。 声音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重。 “说什么大梦一场空。” “说什么万物皆虚空。” “说什么空即是我。” “说什么我即是空。” 他停在三藏身前，低头看着他。 三藏仰着脸，看着玄奘。 然后听见玄奘说道： “要我说。” “全是放屁！” --------------- 这一声落下。 悟空眼底金光骤亮，扛起金箍棒，咧开了嘴。 八戒浑身一颤，钉耙差点脱手。 小白龙大惊失色，枪尖在青石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 沙僧呆呆看着玄奘，嘴巴张开半寸。 观音站在菩提树下，眼睫抬起，竟也笑了。 金蝉子双手合十，看不清表情，身影也看不清。 三藏怔在原地。 玄奘俯身，抓住三藏的肩膀。 “若真彻悟，何必让我等成全？” “若真梦醒，为何还要道别？” “你说这一生没有选择过。” “道友，你难道忘了，贫僧之前所说，逃避也是选择。” “而你现在，不过是又一次选择了它。” 玄奘手指扣紧，三藏脸色更白。 “自己选择结局，说得好听！” “不过是自灭罢了。” “魔由你起，便要你散？” “你说灭魔？” “如何灭？似你这般？” “这叫办法？” “这叫彻悟？” 玄奘微微摇头，眼神一厉： “这叫自欺欺人！” ----------------- 三藏肩头一颤，手猛地发抖。 背后黑影忽然拔高。 原本贴在他后背上的黑气，一下冲到空中。 朝玄奘压下来。 悟空他们见状，正要冲上来。 却见玄奘脑后佛轮旋转，白光大盛。 正是那无碍光明佛轮。 黑影压下。 白光顶上。 白光化作白色火焰，从玄奘脚下铺开。 火焰贴着空地往前，然后卷起，包住了那团黑影。 黑影蜷缩成一团，却还是没有消散。 玄奘看着三藏沉声道： “你听我们论道，便只得个自灭之法？” “你听了个什么？” “选择自灭，非是解脱。” “桩桩件件，皆是牵挂。” “你说无我。” “你说皆梦。” “却尽是不舍不甘。” “道友，这才是劫！” “你又被骗了！” 玄奘话音落定。 三藏僵在原地。 观音没动。 金蝉子也没动，身影却有些模糊。 ------------------ 玄奘没有停下。 还是紧紧抓着三藏的肩膀。 “既然放不下，何必装作放下？” “学会放下，是修行。” “装作放下，却不是。” 三藏抬起眼。 玄奘身影一晃，身后缓缓走出数道人影。 第一道身披破旧百衲衣，背着褪色行囊，面容枯槁，脊背却没有弯。 第二道是书生模样，羽扇纶巾，衣袖被河水浸得发沉，仍把腰背挺得笔直。 第三道身材魁梧，手持铁杖，怒目圆睁。 第四道身形矮小佝偻，双手合十，步子却稳。 余下五道虚影立在四人身侧，衣袍不同，身量不同，年岁各异，眼底却都燃着同一点不灭的光。 正是那流沙河底，九世西行的取经人。 九世皆怀慈悲心，九世皆欲渡迷津。 死过九次，执念未消，仍在前行。 金蝉子对着他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九道虚影也像是看见一般纷纷还礼。 三藏喉间动了一下。 “这是……” 玄奘道：“这些都是我等道友，也是同行之人。” 然后扭头看着他们，缓缓道： “他们也都没有放下，但还是想继续往前走。” “所以道友你看。” “有牵挂，便有牵挂。” “放不下，就放不下。” “往前走便是。” “所谓放下，绝非是自灭。” “所谓执念，未必是心魔。” “那个逼你放下，让你自灭，不让你向前的。” “才是魔！” -------------- 三藏喃喃道：“可我若留下……” “它也会留下。” 玄奘道：“留下便留下，又能怎样？” “放不下，那便带着走。” 玄奘笑了一下。 “心亦我，魔亦我。” “能度人，为何不能度己？” 三藏眼眶一下红了，突然发出一点哭声，他低下头，肩膀颤得厉害。 “我怕。” 玄奘看着三藏，按住三藏肩头。 “贫僧也怕过。” 玄奘道：“他们也是一样。” 他身后的九道虚影轻轻一晃，仿佛认同。 三藏抬起头，看着玄奘与虚影道：“我不过是一道执念，我怕我会拖累所有人。” 黑影骤然暴涨，想要穿过白色火焰。 玄奘缓缓摇头道： “世人皆苦，苦难无尽。” “只要一人有苦，一人未得解脱。” “我们的路便还没有完，就还要往前走。” “你是执念，我们也是！” “谁是拖累？谁拖累谁？” 玄奘话音落下，身后九道虚影同时动了，他们踏前一步，凌空踏落，踩向黑影。 黑影一下子被踏得动弹不得。 而玄奘身后的虚影越来越多。 黑影被白色火焰裹着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粒黑白分明的种子，没入地下。 玄奘却没管，而是朝着三藏伸出手。 “道友。” “先前贫僧问你，若已知晓贫僧当时遇到的所有苦难，你可愿走一次？” “如今贫僧，再问一次。” “此处离西天还有五万四千里。” “此处离路尽，还有生生世世。” “你是否愿意与我等同行？” 所有虚影看向三藏，均伸出手，竟齐声开口道： “道友。” “愿同去否？” 三藏缓缓张开手，他的手在抖。 声音颤抖地问道：“我也可以吗？” 没人回他，玄奘和虚影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也没有收回伸出的手。 片刻后，三藏重重点头，高声道： “江流儿，愿去！” 说完三藏却未伸出手。 而是看着玄奘，笑道： “但道友，我却不愿随你去西天。” 玄奘闻言微微一怔，“道友想？” 三藏道：“我想去你梦中，重走一遍你当年走过的路！” 玄奘微笑点头，“自无不可。” 三藏终于伸手。 他握住了他们。 他们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