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版大明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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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宣读完毕。 曹化淳只见温体仁佝偻衰颓,气势灰败得像能被风吹倒。 片刻之后。 温体仁嘴角咧开,踉跄滚下台阶,双手高高举起,接过这卷决定命运的明黄绢帛。 纵是见惯宫中风雨的曹化淳,看着温体仁这般平静中癫狂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 提灯的宦官们立刻簇拥上前。 一行人如沉默的幽灵,沿来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温体仁在他们走后,原地保持跪姿,久久未动。 旋即由低到高,放声大笑起来。 凄厉狂放的笑声,在空旷无人的府前回荡,听得躲在暗处的仆役们毛骨悚然。 世间事向来如此。 有人失意愁肠,便有人欢喜得意。 曹化淳刚转过街口,便见前方锣鼓喧天。 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 唢呐高亢,锣钹齐鸣,乐器混杂人声,打破夜的宁静。 曹化淳随口问随行的小宦官: “这般时辰,这般阵仗,是哪家办喜事?” 那小宦官显然消息灵通,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公的话,近来随机发放种窍丸,有不少平民百姓、寒门士子服食成了准修士。” “那些自家没有仙缘的商贾富户,或是自家有人得了仙缘,却还想更进一步壮大门第的,都闻风而动,专门派人守在官署外头。” “一旦见到新得仙缘的儿郎出来,便一拥而上,争相要把女儿许配过去;若是女修,则千方百计让自家儿孙娶过来。” 曹化淳听罢,淡淡评价了一句: “哦,另一种面貌的榜下捉婿。” 他并未对此风气多做评价,领人继续前行。 队伍见宫中宦官仪仗路过,尤其认出曹化淳的宦袍,连忙停止吹奏。 所有人员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道路两旁,大气不敢出。 领头的管家是个长脸中年人,见贵人走远,松了口气,高声招呼道: “没事了没事了!来来来,接着吹!打起精神来,别误了吉时!” 他转身去到队伍中间,一匹装饰红绸的马旁。 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崭新吉服,面色复杂茫然的男子。 管家堆起殷勤的笑容,伸手虚扶: “姑爷,您放宽心,再过不远就到咱们府上了!我家大人最是爱才,定不会亏待了您!” 马上端坐者,不是别人,正是张岱。 前日,张岱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从钱龙锡、毕自严手中接过仙缘,后又问了文震孟几个颇为傻气的问题。 比如“服下后是否会腹痛”、“是否需要沐浴斋戒”,弄得文震孟臣哭笑不得。 最后,张岱喜气洋洋地领了基础功法,走出户部官署。 本想在外等候黄宗羲一同离开,互相庆贺。 谁知刚踏出门槛,外边乌泱泱涌上来一大群人,口中喊着“捉修士啦!”“恭贺道友仙缘,我家有女贤良……”之类的话,拉扯他的衣袖。 张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 “别啊,诸位别这样!我……我已经成婚十年了,家中早有妻室儿女,你们不能这样!” 人群停下动作追问: “你是哪里人氏?” 张岱老实回答: “绍兴。” 又有人紧跟着问: “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待张岱简略说完自家在绍兴也算是书香门第、颇有资财后,那些人非但没退却,反而更起劲了: “原来是山阴张氏!久闻贵府文脉绵长!” “老夫乃工部右侍郎府上管事,我家小姐正值芳龄,与张公子正是良配!” “敝上是通政使司右通政,愿将嫡孙女许配公子!” “老夫代表光禄寺少卿提亲!” “公子若与侍郎府结亲,日后在京城必定平步青云——”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公子点头,立即在京城置办宅邸!” 张岱严词拒绝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黄宗羲也从官署出来。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高呼: “黄兄,黄兄!救我!” 黄宗羲一看情景,脸色微变,对张岱的求救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张岱悲凉。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被人群团团包围,最终由大理寺少卿马家的豪仆“捉”去。 据说这位马少卿也得了仙缘。 虽还未有明显进境,口气却硬得很。 起初非要张岱休了绍兴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着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着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着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着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着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着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着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着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夏汝开,又是如何费尽唇舌将他请入自己的戏班…… 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夏汝开能如此精彩地演绎家乡戏剧,感到无比惊喜。 夏汝开走下临时戏台,先与汤若望、邓玉函交流几句,然后便走到张岱身边,将他稍稍拉到一旁。 “阿岱。” 夏汝开关切道: “这两日你过得还好么?马家没有太过为难你吧?我很是担心你。” 张岱看着好友眼中的真诚,心中郁闷吹散些许,拍拍夏汝开的肩膀: “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着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随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将随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昆腔尾声的叹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讨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将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将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着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着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着“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随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并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弑神者。” “哦。” 夏汝开静静听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 “夏汝开可以不去。” 邓玉函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大松了口气。 夏汝开又道: “离别之前,我想向神父借一样东西,作为相识的纪念。” 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邓玉函哪里还会拒绝,连声道: “好,借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书籍、十字架、圣像……你尽管开口!” 夏汝开清晰道: “你的皮。” 邓玉函尚未反应,夏汝开已抬手伸向邓玉函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邓玉函的皮肤,轻轻一扯—— 邓玉函的整张人皮,连同头发、睫毛,如脱下一件连体衣般。毫无阻碍地剥离了下来。 皮囊之下,并非符合生物规律的血肉模糊,而是依然维持完整的肌肉、器官、骨骼。 半滴血也未流下。 夏汝开像穿一件普通外套般,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抚平脖颈、手腕处的褶皱,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映出的,已然是邓玉函高鼻深目的面孔,连眼中惊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 “夏汝开”——或者说,披着邓玉函皮囊的存在——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先是将邓玉函的身躯折迭装箱,再用原本的笔迹,写了封信,放在夏汝开房间。 “阿岱,机缘已至,我随邓玉函神父前往泰西游历,追寻戏剧之本源。勿念,勿寻。望你珍重,他日有缘再会。” 落款是“阿开”。 随后,他又模仿邓玉函的笔迹,用拉丁文给汤若望写了封短笺: “亲爱的亚当,我与夏汝开提前启程,前往天津,后续将设法乘船奔赴澳门,再转往罗马。事情紧急,不及面别,望你保重,愿主保佑我们早日重逢。” 办妥这一切,他提起邓玉函的行李箱子,走出圣母无染原罪堂。 沿途,他遇到了几队巡查的兵丁。 这些人马仿佛都瞎了一般,对他这个深更半夜提着行李、形貌是西洋传教士的人视若无睹。 他不疾不徐,一路前行。 直至天色蒙蒙亮,各大城门开启。 他走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群中,直奔通惠河畔的码头。 他站在岸边,平静地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既未回头望向那巍峨的京城方向,流露出半分留恋; 也对周遭开始苏醒的市井景象,投去半分关注的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一艘挂着特殊旗帜的船只缓缓靠岸。 邓玉函开口便是流利而地道的罗马方言,与前来接应的教会男子交谈了几句。 对方仔细验看了他出示的文书信物,未起任何疑心,侧身引他上船。 夏汝开转身,迈步,踏上连接船只与岸边的跳板。 就在他登船之际。 十几步外,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坐着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手中端着一只粗瓷茶盏,目光平静如水,穿越清晨的薄雾与熙攘的人群,落在邓玉函的背影上。 正是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