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版大明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识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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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化淳既已出手,便无半分留力。 这位名列天下前二十的大修士,虽常年侍奉宫闱、以谦卑姿态示人,可当其真正展露獠牙时,磅礴威势瞬间震慑全场。 尘尾万千银丝应声暴涨,倏忽间延展十数丈之长,在正源号三楼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白。 “咻咻咻——” 第二轮激射而至的【凝灵矢】撞上拂尘,雨打芭蕉,迸溅出点点灵光碎屑,无一穿透。 拂尘去势不止,分成一左一右两股,直扑攀上甲板的两名贼修。 那二人似乎是惯战之辈,当即掐诀欲挡。 可胎息三层与七层之间的差距,岂是机变所能弥补? “砰!砰!” 闷响声中,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入滔滔河水。 拂尘游走腾挪。 所过之处,四名刚站稳脚跟的贼修还未及反应,便被银丝牢牢缠住腰腹、腿脚。 银丝看似柔韧,实则坚逾精钢,任他们如何挣扎,半分松动也无。 曹化淳立于三楼栏边,右手虚握,手腕轻轻一抖。 四名被缚贼修顿时身不由己,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凌空提起,如沙包般砸向甲板。 “咚!咚!咚!咚!” 木板碎裂之声接连炸响。 这还不算完。 曹化淳眸光一冷,手腕再转。 四人被拂尘拖拽着,直直飞向最近的一艘卫船船首——那里,三十余名弓弩手早已张弦搭箭。 “放!” 卫船把总厉声喝道。 箭雨倾盆。 四名贼修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更无暇施法。 顷刻间,便被数十支利箭贯穿躯干,鲜血如瀑喷洒,将船舷染得猩红。 “是【丝绦锁形诀】!” 贼修阵中,有人失声惊呼。 作为曹化淳的成名法术,非攻伐至强,却极重巧变机枢。 能以柔化刚,以长制短,将细长之物延展数十乃至百倍,兼有借力卸力、省气长战之妙。 曹化淳择拂尘为武器,正是看中其尘尾万千银丝,与此术天然相合。 当下施展开来,拂尘化蛟,银丝成阵,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正源号正面甲板守得固若金汤。 “哔——哔哔——” 贼修阵型后方,陡然响起竹哨声。 三短一长,继而两长一短,显然是在传递某种号令。 但见甲板上剩余的六十余名贼修迅速分为两股: 一股约四十人,在正面继续结阵强攻,每人间隔至少两步,呈扇形散开—— 此乃应对长兵器覆盖的经典阵型,旨在以空间换时间,令曹化淳的拂尘无法一击扫荡多人。 另一股二十余人,则齐齐掐诀念咒。 炽烈火光自他们掌心升腾,凝成四颗头颅大小的赤红火球,拖着焰尾,悍然轰向三楼栏边的曹化淳。 曹化淳眉头微蹙,收束拂尘,与三位殿下一同落于二楼舱顶。 “倒是小觑了你们。” 曹化淳眸光转冷,不再以拂尘主攻。 他探手入怀,摸出两锭官制十两银铤,看也不看,信手抛向贼修聚集最密之处。 银铤在空中翻转,落于甲板。 贼修们俱是一愣。 两锭银子? 这是什么路数? 未等他们想明白,曹化淳已抬起右手,五指如拈花,掐出一个繁复印诀,口中轻吐: “长。” 两锭躺在地上的银铤,表面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继而拉伸、延展、分叉…… 化作数十道纤细如发、闪烁金属寒光的银丝。 最近的四名贼修正低头查看,猝不及防间,被暴涨的利针般的银丝贯穿胸腹! 银丝去势不止,自他们后背透出,又扎入木板之中,将四人牢牢钉死在甲板上。 仍是【丝绦锁形诀】,却换了施展媒介—— 以金属为本,化丝成针,变捆缚为穿刺,改柔缠为刚杀! “银……银子也能施术?” 有贼修骇然失声。 曹化淳面色平静,心中却知此招限制。 金属毕竟不同于丝线柔物。 以他胎息七层的修为,同时至多操控两锭银铤化丝,且攻击范围不过周身两步。 方才若非贼修聚集过密,又大意近前,此术也难以出奇杀敌。 经此一击,正面甲板上的贼修均被震慑,一时不敢再贸然前冲。 正源号后甲板,战局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若琏一袭飞鱼服染上斑驳血渍,绣春刀出鞘在手,刀锋上灵光吞吐不定。 他率三十余名锦衣卫官修,结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阵,将二十余名贼修死死挡在船舷之外。 贼修虽多,且个个凶悍,可论及阵法配合、令行禁止,比之经年训练的锦衣卫差了不止一筹。 李若琏更是胎息六层修为,此刻刀法展开,如虎入羊群。 刀光过处,必有一名贼修惨叫着跌退。 若非贼修中有人擅防御之术,怕是早已死伤过半。 更令贼修绝望的是周遭的弓箭手。 八艘卫船呈扇形拱卫正源号,每艘舰首、舰尾皆设有弩台,近百名弓弩手张弦以待。 但凡有贼修脱离战团,试图从侧翼迂回,或是被官修击退至空旷处。 “嗖!” 箭矢破空之声便瞬息即至。 一名贼修刚以火球术逼退面前锦衣卫,十支弩箭已贯穿其咽喉、心口、小腹。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身上箭杆,仰面栽入江中。 另一贼修侥幸以【灵光罩】挡住一轮箭雨,欲后撤重组攻势,李若琏却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 光罩应声而碎,刀锋自其肋下切入,将其劈成两半。 如此这般。 前后不过两刻钟,百名突袭贼修已折损近半。 仍在正源号上顽抗的,不足七十之数,且被分割于前、后甲板两处,首尾难顾。 战局看似已倒向官军一方。 三楼厅外,朱慈烺凭栏观战已久。 他眉头微锁,目光扫过江面战船、甲板尸骸,又望向不远处的仪征县: “李叔。” 李若琏刚挥刀将一名贼修劈落水中,闻声回头,见大皇子神色凝重,立刻纵身几个起落上楼: “大殿下。” “我觉得……情况不对。” 朱慈烺沉声道: “贼修此次偷袭,谋划不可谓不周。潜藏水下,骤起发难,时机拿捏亦准。可他们应当知晓,我等此番南巡,主船一艘、卫船八艘,随行官修一百五十余人,凡人士卒不下千数,弓弩、火器配备俱全。” 他指向甲板上仍在厮杀的贼修: “反观贼修,仅百人之众,修为最高不过胎息四层。纵是全部围攻正源号,目标直指我兄弟三人所在,可这等实力对比……成功之望,未免太过渺茫。” 朱慈烺转过头,直视李若琏: “李叔,贼修既敢行此雷霆一击,必藏有我等尚未窥破的后手。” 李若琏神色一凛。 他久历战阵,何尝没有此虑? 只是战局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此刻被朱慈烺点破,心中不安陡然放大。 “殿下明见。” 李若琏抱拳,当机立断: “容末将登高一观!” 言罢,他后退半步,周身灵力流转。 “【居于云上】。” 其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云气,初始仅蒲团大小,旋即扩散如磨盘。 云朵托着李若琏缓缓上升,一丈、三丈、五丈。 直至十丈高空,方才停驻。 居高临下,视野开朗。 李若琏本做好仔细搜寻的准备。 可当他目光投向船队正前方—— 通往仪征县水门闸口的必经水道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撤去法术,身形自十丈高空疾坠而下。 原来,仪征县地处要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口,有一处关乎漕运命脉的关键—— 仪征闸。 此闸乃京杭大运河江南段与江北段衔接的咽喉,属“梯级船闸”。 以多组闸门层层节制,通过调控水位高低,可使往来船只如登阶梯般,实现“爬坡过岗”或“顺流而下”。 明代漕运鼎盛,此类船闸系统已臻成熟。 寻常船只过闸,先候于闸外,待下闸关闭,上闸开启,水流灌入闸室,水位渐升至与上游齐平; 此时闸门洞开,船只方能驶入闸室; 继而关闭上闸,开启下闸泄水,待闸室水位降至与下游相当,船只便可安然驶出。 整套系统不仅关乎航运畅通,更兼蓄水调洪之责。 长江汛期,河水汹涌。 若无闸坝节制,恐倒灌入运河,淹没沿岸州县。 故而仪征闸之启闭,素由南京工部专职官吏执掌,辅以兵丁护卫,等闲人不得近前。 此刻,皇子船队顺流而下,距仪征闸已不足半里。 而第三级闸顶的平台上,立着五十余道人影,个个头系“闯”字布巾,在风中凛然而立。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身——看服色,是本该在此值守的闸官、吏员、兵丁,及闻讯前来迎驾的地方官。 “前方有诈!” “即刻掉头! “快!” 李若琏喊得太迟了。 闸顶之上,竹哨声撕裂长空。 刹那,仪征闸最上层的进水闸洞开至极限,中段节制闸的闸板被一股蛮横巨力同时提起。 “轰隆隆——” 积蓄于上游运河段,被闸坝牢牢锁住的浩荡河水,失去所有束缚。 一道宽逾三十丈、高近三丈的浑浊水墙,自闸口奔腾而出。 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半里外的皇子船队狂涌。 九艘大船,因“掉头”的指令试图转向。 船身横斜,恰是最难抵御侧向冲击的姿态。 “稳住——” 各船把总、百户的嘶吼瞬间被浪声吞没。 “砰!” 水墙狠狠撞上船队。 首当其冲的两艘卫船被轻易掀翻,厚重的船底朝天倒扣,桅杆折断,船帆没入水中。 紧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 正源号楼船体量最大,也难抗河水之威。 巨浪拍上左舷,整艘船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及固定的火炮、兵器、箱笼哗啦啦滑落江中。 八艘卫船、一艘主船,前后不过十息,尽数倾覆! 倒扣的船底浮在江面,随波起伏。 破碎的木板、飘散的货物、挣扎的人影,在浑浊的河水中载沉载浮。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贼修们,却早有准备。 竹哨响起、巨浪尚未扑至前,本在正源号甲板上顽抗的六十余名贼修,齐刷刷纵身跃入水中。 他们个个水性精熟,大多掌握水统小术,如游鱼般迅疾下潜,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上方狂澜。 仪征闸顶。 五十余名贼修肃立平台边缘,冷眼望向九艘倒扣的船骸,以及其中挣扎的人影。 为首者,是名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 他披散着一头未曾仔细梳理的长发,任江风将其吹得凌乱飞舞。 鼻翼两侧皮肤紧绷,似曾被外力拉扯变形。 脸庞肤色偏深,上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疤痕——并非刀剑之伤,倒像被荆棘藤蔓反复刮擦所留。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系着的猩红披风。 红得刺目,红得嚣张。 衬得他周身草莽龙蛇的枭雄气焰,愈发张扬。 此人,正是朝廷心腹大患,纵横河南、湖广、山东,如今又将触角伸向南直隶的—— 贼首李自成。 当然,他更喜欢称自己作“闯王”。 “主公。” 李自成身左,一名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瓮声开口,为其麾下头号猛将刘宗敏: “这么大阵仗……那三个金贵家伙,该不会直接淹死吧?” 李自成不答,目光仍锁定江面。 身右,头戴纶巾、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从容接话: “刘将军大可放心。” 谋士牛金星羽扇缓摇,语气笃定: “朱家三小儿,深居宫禁十八年,什么修行资源没有?更别提曹化淳、李若琏贴身护卫。区区水厄,岂能要了他们性命?” 刘宗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那就好。接下来,可得看咱们的了。” “弟兄们!” 李自成举起手中刃口宽厚、煞气冲天的斩马刀: “跟俺——上!” “闯王威武!” 五十余名贼修齐声暴喝,声震闸顶。 红披风在空中展开,李自成率先纵身跃下几层楼高的闸坝平台。 刘宗敏、牛金星及众贼修紧随而下。 闸坝两侧,早有接应的小船从隐蔽处驶出。 总计十艘快艇,每艘仅容五六人,船体轻巧,吃水极浅。 每艘小船上,还备有渔网、绳索、铁链、钩镰等诸多器械。 船尾处,专修水系法术的贼修双手按在船舷,灵力灌注—— 【推波助澜】。 小船后方水面骤然凹陷,涌起强劲推力。 江心,倒扣的船骸之间。 “哗啦——”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一艘倾覆卫船的船底之上。 曹化淳面色冷峻如铁,手中拂尘银丝根根绷直。 几乎同时,李若琏也从水中跃出,落在另一处船骸。 他浑身湿透,飞鱼服紧贴身躯,手中绣春刀却握得极稳,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阿兄——” 清朗中带着焦灼的呼声响起。 朱慈烺手提长枪“昭烈”,自倒扣的正源号舱门处奋力跃出,落在宽阔的船底甲板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运足灵力朝水面疾呼: “二弟!三弟!” “阿兄,我没事。” 温润平和的应答自正源号后方传来。 朱慈烜借力轻跃,身影翩然落于朱慈烺身侧。 他面色微白,好在气息平稳。 “嘿!怎可能有事?” 另一道略显轻浮的笑声响起。 朱慈炤从一处破碎的舷窗中钻出,姿态有些狼狈,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他拍了拍襟上水渍,几个起落便与两位兄长汇合。 见二人无恙,朱慈烺心头大石稍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指紧紧握住昭烈枪冰冷的枪杆。 抬眼望去。 数十步外,贼修快艇齐齐停下,与船骸废墟隔水对峙。 艇上人影绰绰,猩红披风醒目如血旗。 朱慈烺眸光锐利。 先前他还有疑虑—: 这群贼修头上明晃晃系着“闯”字布巾,是否会是旁人假冒? 然当今天下,除朝廷之外,能一次调动超过一百五十名修士的势力,仅有两家: 一是由大修士黄宗羲创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流浪宗门; 二,便是李自成这伙纵横数省的巨寇! 所以,眼前之人,必是李闯无疑。 “小心水中——” 曹化淳厉喝炸响,打断朱慈烺的思绪。 众官修闻声,急忙低头。 “咻——” 上百道透明水箭激射而出,直取船底上众官修的下盘。 此乃【水箭术】。 顾名思义,将水流凝练如箭,自口中喷吐或手掌推动射出。 此术修炼至中成境界,甚至能凭空凝聚空气中水汽化箭。 单论贯穿之力,与【凝灵矢】不相上下; 优势在于,水箭透明无形,施展时几乎不显灵光,防不胜防。 若非曹化淳及时预警,早有数名官修被水箭杀伤。 饶是如此,仍有两人躲闪不及,小腿被水箭贯穿,惨叫跌坐于船底。 “是之前跳船的那批贼修!他们躲在水下!” 李若琏瞬间明了,绣春刀横于胸前: “结圆阵!护住下盘!” 官修们匆忙应对,阵型不免微乱。 朱慈烺见状,侧首对李若琏道: “李叔,你带一部分人清剿水下之敌,同时营救落水士卒——凡人士卒不通水性者众,不可不救!” “末将领命!” 李若琏抱拳应声,毫不迟疑,几个纵跃赶往正源号后方,迅速调拨人手—— 擅长水战者下水分进合击,剿杀潜伏贼修; 其余人则抛掷绳索、救生木板,打捞在江中挣扎的凡人士卒。 在朱慈烺看来,此番随行的官修皆有不凡艺业,纵是船覆落水,亦自有保命脱身之法。 可上千名普通兵卒,却是血肉之躯。 仁厚之心,可见一斑。 皇三子朱慈炤听了这道命令,却是撇了撇嘴,心中暗嗤: ‘当此生死存亡关头,强敌环伺,竟还分兵去救那些凡人兵卒?’ 大哥啊大哥,你真是不知轻重! 朱慈炤蓦地踏前一步,运足灵力,声音张扬传开,眉宇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骄狂: “阴沟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碰你爷爷的龙船!是嫌阴司的生死簿上,没来得及勾你们的贱名吗?” 放狠话间,几道人影先后纵上这处倒扣的船底。 曹化淳自然立足。 其后是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此刻浑身湿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有股临危不乱的沉凝之气。 最狼狈的当属英国公张之极。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遭此突变,身上仅着单衣,湿透紧贴,冻得牙关咯咯作响。 一上船底便慌乱四顾,语无伦次: “怎、怎么回事?船……船怎么翻了!贼人……哪儿来的贼人!” 待他看见前方十艘贼艇,察觉周遭破空的水箭之声,更是面如土色。 “国公莫慌。”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仪征县与南京六部有定时联络之法,援军定在途中!” 他语速快而不乱: “三位殿下,水上非久持之地。” “当务之急乃速速上岸。” 朱慈烺点点头,也是这般思量。 恰在此时,水下贼修似已辨明主船方位,密集水箭如蝗群般激射而来。 曹化淳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拂尘骤然展开。 尘尾银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漩涡,方圆三丈内的水箭射入其中,尽数绞碎成漫天水珠落下。 这还不止。 曹化淳足尖在船底一点,身形如鹞鹰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臂舒展,拂尘化作十数丈长的巨型毛笔,朝下方河面悍然一划—— 河水劈开,掀起一道浑浊水墙。 水墙恰好横亘在贼修十艘快艇,与皇子船队残骸之间,将河面一分为二,犹如划下楚河汉界。 “听好了——” 曹化淳落回船底,声音传遍河面: “敢越此界者,杀、无、赦!” 贼艇阵中。 李自成眯眼看着横亘河面的水墙升起又落下,望向远处船底的宦服身影,鼻翼微张,哼出一声: “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确实棘手。” “但和温体仁那老匹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勿忧,且看属下手段。” 说罢,他将羽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 随即深吸长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灰白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初时仅如炊烟袅袅,转眼便扩散如云海翻腾,弥漫河面。 小术【雾里看花】。 据民间野史传闻,二十年前辽东之战,卢象升与前任英国公张维贤联手对抗多尔衮、豪格的后金铁骑时,便曾以此术遮蔽战场。 当前,牛金星以胎息五层修为全力催动,浓雾顷刻间覆盖方圆百丈。 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五尺之外便难辨人影,陆地轮廓更是彻底消失于雾霭之中。 “糟了。”史可法脸色一变。 曹化淳更是眉头紧锁。 只因拂尘延展十数丈后,多为范围横扫之势。 如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近前景象,他若贸然挥动拂尘,极可能误伤己方。 “三位殿下。” 曹化淳声音凝重: “无论如何,切莫远离。” “阿兄……” 朱慈烜吓得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兄长背后。 朱慈炤剑眉倒竖: “你一个胎息六层,躲在我们两个胎息五层后面?” “我……我就是怕……” 朱慈烜眼圈微红,懦懦应声。 “阿弟别怕。” 朱慈烺侧身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昭烈枪横在胸前: “哥保护你们。” “哼,用得着你护?”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一瞬—— 他不顾曹化淳的嘱咐,不等众人反应,一个猛子跳向河面。 “三弟!”朱慈烺失声惊呼。 曹化淳伸手欲拦,却迟了半步。 只见朱慈炤入水后并未下沉,反而双足在水面连点,竟如履平地般,踏着朵朵水花,疾冲而去! “与其缩在雾里等他们合围——不如笔直地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省略分辨敌我!” 朱慈烺闻言一怔。 三弟这话虽莽,却未尝没有道理。 到贼人船队中混战,更有可能减轻己方官修与士卒的伤亡。 他与曹化淳对视一眼。 曹化淳重重点头: “史大人、张世子,烦请护持大殿下、二殿下。其余修士,随我冲阵!” 周遭能听清号令的官修齐声应和。 霎时间,破水之声接连响起! 张之极原地愣神,看着史可法等大批官修,护着朱慈烺兄弟跃入水面,各施手段: 有修为精湛者如史可法,直接踏水而行; 有擅长水统法术者,驭波破浪; 更多人则是击碎船板,以法术推着浮木突进。 浓雾深处。 朱慈炤双足交替点水,身形如蜻蜓掠波。 灰白雾霭中,一抹红色简直如灯塔般醒目。 三息。 五息。 十息—— “刷!” 朱慈炤冲破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十艘贼艇散乱浮于河面。 正中艇上,红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与身旁文士低声说着什么。 李自成忽觉有异,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破雾而出,凌空扑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单枪匹马冲阵? “你就是领头的吧!” 朱慈炤人在半空,长笑一声,不做任何花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单粗暴的直踹,朝李自成面门悍然踏落。 李自成怒极反笑: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直接用脚踹他? “找死!” 他暴喝一声,右手斩马刀就要挥起,打算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腿劈成两半。 “主公不可!他是皇三子!” 牛金星脸色大变,疾呼声中,一把推开李自成,同时左手拍向水面。 小艇借力向侧急滑。 同时。 “轰——” 朱慈炤右腿如陨星坠地,踏在李自成原本立足之处。 不是踏在船板,而是直接踏穿了整艘小艇。 船体分崩离析。 河水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凹陷,形成径长两丈、深可见底的水坑。 并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墙,朝四面席卷开去。 临近几艘贼艇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贼修们惊呼连连,队形大乱。 李自成被牛金星推得踉跄跌出,在另一艘艇上勉强站稳,再看向那凌空收腿、傲立水面的青年时,眼中满是惊疑: “踢技?你是体修?” 回答他的,是朱慈炤在半空中追踹而至。 他根本不给李自成喘息之机,双腿交替抡起,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之声如闷雷滚滚。 “砰砰砰砰砰砰——” 李自成仓促挥刀招架。 刀腿相撞,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朱慈炤的腿法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 逼得李自成只能不断挥刀格挡,腾不出半分空闲掐诀施法。 “该死……” 李自成越打越心惊。 他几次想借间隙施展火球术或凝灵矢。 可指诀刚起,朱慈炤的腿影便如闪电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皇子腿上不知附了何种秘法,竟硬逾精钢。 斩马刀砍上去,火星四溅,连道血疤都留不下。 “铛!” “铛! “铛!” “铛!” 朱慈炤连续四脚踹在刀身同一位置。 李自成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第五脚—— “咔嚓。” 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精钢斩马刀,竟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自成握着光秃秃的刀柄,呆立当场。 朱慈炤飘然落回水面,单足独立,另一条腿缓缓收回,肌肉紧绷的裤腿上连道皱褶也无。 “就这?”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自认与这皇三子同为胎息五层,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短暂交手十数息,自己被全程压制,连趁手兵刃都被生生踢断! 差距绝非一般大。 “闯王!” “保护主公!” 被冲散的刘宗敏等人终于重整阵型,十余艘贼艇从四面合围而上。 艇上近百名贼修齐齐掐诀,各色灵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 凝灵矢、水箭术、火球术,朝孤身陷阵的朱慈炤倾泻而去。 朱慈炤眸光一冷。 他本欲趁势强攻,一举擒杀李自成,可敌众我寡,若被合围,纵是体修强横也难久持。 电光石火间,朱慈炤不退反进,左腿作势再踹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立马双臂交叉,全身灵力灌注,欲硬抗这一击。 孰料—— 朱慈炤腿至半途,陡然变招。 他身形凌空倒翻,双腿倏然劈成一字,以李自成头顶为轴,如风车般疾旋数周。 一道橘金色的罡风凭空而生,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此风看似温暖和煦,春日暖阳般的熨帖。 可触及外围袭来的各色法术时—— 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水箭术蒸发为袅袅白气,火球术更是如烛火遇狂风,顷刻熄灭。 【晹风蹴月腿】。 一腿既出,晹风蚀灵! “好机会!” 李自成虽惊不乱,眼见朱慈炤旋身未稳,双臂如铁钳般疾探而出,十指扣向朱慈炤手腕。 其指间黑气隐现,显然修炼了某种擒拿锁困的小术。 更骇人的是—— 李自成黑白分明的眸子,忽而泛起幽幽绿光,如两盏鬼火在浓雾中灼灼燃烧。 “瞳术?” 朱慈炤想也不想,双手脱离李自成头顶,凌空蜷身,整个人如良弓蓄力般绷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李自成眼中射出的两道惨绿光束。 此处激烈交手迸发的各色灵光,恰好成了雾中最醒目的信标。 “在那里!” “保护三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穿透雾霭。 下一瞬,银白拂尘横扫而至。 尘尾所过之处,七八名躲闪不及的贼修惨叫着被抽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牛金星连忙吐气,将浓雾范围扩大。 紧随其后的,是史可法率四十余名官修悍然杀到。 “放!” 史可法厉喝。 数十道凝灵矢划破浓雾,朝贼修攒射。 贼修反应亦快,防御法术【灵光罩】瞬间亮起,并结阵御敌。 一时间,河面灵光爆闪,法术对轰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贼修阵型后方,牛金星的身影悄然隐入雾中。 他藏身于一艘快艇残骸,双手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数息过去。 “起!” 牛金星低喝一声,袖中飞出道不起眼的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艇上渔网。 渔网自行展开,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没入浓雾深处。 它飞得极高,在雾霭掩蔽下,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一张丈许见方、网眼细密的渔网罩落,目标赫然便是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皇长子朱慈烺。 “阿兄!” 朱慈烺只觉头顶一暗,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渔网牢牢裹住。 网的另一端系有特制绳索,拖拽朱慈烺坠入河中,朝贼修阵型后方急速滑去。 “大殿下——” 曹化淳目眦欲裂,拂尘就要横扫救人。 “不可!” 史可法急声阻止: “贸然攻击,恐伤及殿下!” 官修们闻言,手中法术顿时一滞。 “目标得手。” 牛金星自雾中现身,羽扇一挥: “撤!” 刘宗敏瞪着铜铃大眼,不甘道: “还有两个皇子……” “来不及了!” 牛金星语速极快,声音透着焦虑: “对方实力远超牛某预估,能擒住一个已是侥天之幸——速撤!” 李自成撤下红色披风,看了眼在网中挣扎的朱慈烺,又望向浓雾深处隐隐若现的腿影,咬牙道: “听牛先生的。” “哔——哔哔——” 尖锐哨音再度响起。 那些仍在半里外,与官修缠斗的贼修闻声,各施手段朝逃离沉船。 残存的贼艇桨橹齐动,调转船头,向闸口疾驰。 闸顶留守的贼修早已准备妥当。 待李自成等人冲入闸室,立刻操纵闸门合拢,将追兵拦在外面。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贼修便将皇长子劫走,这样的结果显然超出了李若琏等许多官修的意外。 史可法长叹之后,却觉得合情合理。 只因护卫皇子南下的官修多为锦衣卫,出自京师—— 一个十八年未爆发任何战事的祥和之地。 而李自成与麾下贼修,年年都在反围剿中与地方官府斗法,实战经验远超官修。 若非贼修资源有限,双方上层修士实力存在明显差距,李自成的危害恐怕比如今更大。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在真仪县设下埋伏,有心算无心;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败官修,而是劫掠皇子,这才能成功得手。 “轰开它!” 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曹化淳胎息七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闸门悍然劈下。 交鸣之声响彻河道。 闸门上火星四溅,被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凹痕,可惜未能破开。 一道淡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曹化淳身侧—— 是二皇子朱慈烜。 他牙关紧咬,脸上不见半分温润怯懦,足尖在闸壁连点,动作比曹化淳还快,眨眼间跃上三丈高的闸顶。 闸上两名胎息二层的贼修持刀扑来。 朱慈烜看也不看,袖中倏地滑出两道细长黑影——似是软鞭,又似铁索——凌空一抽。 两声闷响。 两名贼修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泼洒一地。 此时—— 闸门上方,最后一波未及泄尽的蓄水奔腾而下,狠狠冲在刚刚跃上闸顶的曹化淳与朱慈烜身上。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万钧水势当头拍落,“噗通”坠回河中。 待他们湿淋淋地再次攀上闸顶时,视野所及,只剩河道尽头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李自成等人换上事先备好的帆船,风帆鼓满,顺流疾驰。 船尾拖着一根长索,索末端连着的渔网在水中起伏。 朱慈烺时而被迫拽出水面,时而又没入水下,呛咳挣扎,苦不堪言。 曹化淳与朱慈烜发足狂追,可人力终有穷时,只能眼看着帆船越去越远…… 河水泥沙,不断灌入朱慈烺口鼻。 他被渔网紧紧缠绕,不知为何,灵力滞涩,无法以法术破此渔网。 “哗啦。” 朱慈烺再一次沉入水底。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拖拽之力并未传来。 朱慈烺茫然。 哪还有什么帆船? 哪还有什么绳索? 他破浪而出。 “咳咳……咳!” 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后,朱慈烺四顾,整个人僵在原地。 运河? 不。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条清浅见底的溪流。 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其间依稀夹珍珠般的莹润光点,随水波荡漾,流转梦幻般的辉彩。 溪流两岸,峭壁山崖奇崛耸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似箓文,又似星图。 总之,与仪征县的平缓地形截然不同。 西边天际,更悬有一朵粉红祥云。 云霞氤氲,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这是何处?” 朱慈烺心头剧震,沿溪畔茫然前行数步,忽地顿住。 前方不远,一方平滑的青石之上,坐着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许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此刻手持一卷书册,垂眸静读,神态安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慈烺心头警醒,驻足于十步之外,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下不慎流落此间,敢问这位先生,此处……是何地?” 青年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也对。” 崇祯目光掠过朱慈烺,掠过他眉眼间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声音如溪水击石: “十八年未见,不识君父,乃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