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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分裂东林?(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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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韩爌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 他勉强喝了碗老仆熬制的姜汤暖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为数不多的几位仆役唤至跟前。 望着这些战战兢兢的面孔,韩爌心中酸楚,也只能平静地宣布,每人发放十两银子,出了年节另寻生路。 韩爌为官数十载,一度清廉如洗。 尤其在万历、泰昌、天启年间,他持身甚正,从不屑于贪墨之事。 也正因这份刚直,触怒了权阉魏忠贤,不仅被排挤去职,更遭阉党构陷,污蔑他收受巨额贿赂。 为补上那笔子虚乌有的“赃款”,保全名节,他不惜四处借贷,受尽白眼,一度落魄到无钱住店,在坟墓旁蜷缩。 即便是区区两千两银子,也借得千难万难。 只因人人都当韩爌永无起复之日。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彼时便已尝遍。 直到新帝登基,铲除阉党,召他回朝,委以首辅重任。 历经磨难的韩爌,终于“悟”了。 他不再仅仅追求与声望相符的清名,也开始在实务层面与东林诸公,乃至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紧密合作—— 彼此间自然少不了钱货往来。 韩爌一面和光同尘,一面给自己划了条底线,绝不多要。 以为拥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一定财力,便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获得保障,真正施展抱负。 可谁又能料到,不到两年,他竟再次体会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 这一次,恐怕真无起复之机了。 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韩爌独自一人,在正堂中默然坐了整夜。 到了大年初一,他吩咐仆人不必准备迎客。 事实上,也果真没有一位同僚、门生前来拜访。 韩爌已然看淡,只盘算着等到正月十五过后,便雇一辆车,悄无声息地返回山西的蒲州老家。 世情如此,世事却总难如愿。 大年初一夜里,外头爆竹声响得热闹,险些掩盖轻微的敲门声。 韩爌不免疑惑——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访? 他勉强振作精神,让老管家将人请到正堂; 自己回到内室,想要整理一下仪容。 铜盆水冰冷,照出韩爌疲惫不堪、皱纹深壑的脸。 不过一天光景,他觉得自己又苍老了十岁,头上白发丛生,神色憔悴至极。 韩爌理好衣冠,才步入正堂。 只见来客是一位中年文士,身着寻常儒服,头戴方巾,面容陌生。 韩爌疏离问道: “阁下是?” 那人回礼,语气不卑不亢: “鄙人姓江,乃韩大人南京旧友门下幕僚。” “南京……” 韩爌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心中瞬间雪亮,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径直到主座落下,端起茶杯,直截了当地说: “江先生不必多言,老夫知道你所为何来。” “此前,我向南京去书信多封,陈说剧变。” ‘你既至北京,想必也已多方查探,知晓了情由。” 那江姓幕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江某抵京虽只五日,确也听闻了许多惊世骇俗之事。” “陛下得蒙仙缘意欲创立仙朝,诸位阁部重臣修炼法术、拍卖服食仙丹……” “桩桩件件,匪夷所思。只是——” 江姓幕僚话锋一转,目不转睛地看着韩爌: “大人当能体谅,南京诸位,势必难以轻信此等玄奇之说。” “他们更关心,筹措助资的巨万银钱,是否真的用在了刀刃上?是否真有仙法降世?” “而非因前番建虏兵临城下,吓得满朝文武心神失守,状若疯癫,集体沉溺于寻仙妄想。” “是真的。” 韩爌果断回答: “陛下仙法,老夫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绝无半点作伪。” 江幕僚缓缓摇头: “在下很想相信您。” “只是,江某在京数日,除了听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传闻,还未亲眼得见任何一道法术。” “望大人随江某南下走一趟。” “反正……您也不急着返回蒲州老家,不是吗?” 韩爌将茶杯顿在案上: “若老夫不愿?” 江幕僚笑了笑: “韩大人若是不愿,江某自然无法相强,总不能绑了您去。只是……东林诸位既是您的同仁,也与南京,同气连枝。” 韩爌如何听不出来? 他一个闲人不去南京当面解释,难道让其他东林官员离京当可靠人证么? 韩爌闭上眼: “容老夫过了元宵。” 江幕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事已至此,大人您……当真有心思过节?” 此言一出,韩爌便知,自己昨日被罢免首辅之事,对方已然探闻。 兴许就是侯恂亲口告知。 最后一点拖延的借口也被堵死,韩爌失声长叹。 大年初二,年节气氛正浓。 韩爌随江幕僚及几名沉默精干的扈从,匆匆离开京师。 他们一行人先乘坐马车,颠簸跋涉至天津卫。 原本计划由此沿京杭大运河南下,这是连接南北最繁华也是相对便捷的通道。 然寒冬腊月,许多河段结冰,舟船难行。 他们只得走一段水路,遇到水路冰封严重,便弃舟登岸,换乘马车在官道上涉雪前行。 水陆交替,人也备受折腾。 韩爌年事已高,又刚遭罢官打击,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迅速憔悴。 他裹着厚厚的冬衣,蜷缩在冰冷的船舱或颠簸的车厢,眼看窗外闪过的荒凉景象,只觉讽刺。 那江姓幕僚嘴上说不信仙缘,但这般不顾年节、不畏严寒地急着带他赶路,其内心深处的急切,昭然若揭。 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在正月十六这天,捱到南京。 车马直接驶入城外一处颇为幽静的别院。 当韩爌被搀扶走下车时,整个人瘦脱了形。 如深秋枯柴,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需得努力支撑,才能正常迈步。 院中景致精巧,小桥流水。 即便在冬季,也处处显露出江南园林的底蕴。 水榭旁,一人低头抚弄着古筝,琴声淙淙。 另一人负手而立,背对月洞门,望着结了层薄冰的水面。 当韩爌走近,负手之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南京吏部尚书,东林党在江南的巨擘之一—— 郑三俊。 他上下打量了韩爌几圈,开口第一句,便是毫不客气的质问: “韩爌,你可是想分裂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