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
第六十三章 帮主的女儿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来找江砚的,是个江砚没料到的人。 一个姑娘。 那天傍晚,医馆要打烊了,门口来了个素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气度却比寻常镇上女子,沉静许多。 她一进门,罗十三就警觉地,按住了刀。 “秦……秦小姐?”罗十三认得她。 江砚抬眼。 秦小姐。秦狻的女儿,闺名秦书。 这名字,与她那个粗鄙凶横的爹,半点不像。听说,秦狻早年丧妻,就这一个女儿,倒是请了先生,教她识字读书,盼她将来,能脱了这身江湖匪气,做个体面人。 秦书是来,替她爹,来探虚实的。 — “江先生。”秦书在桌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江砚脸上,“我爹,最近,睡不安稳。” 江砚给她倒了碗茶,神色如常:“秦帮主气壮山河,富甲一镇,有什么睡不安稳的?” “因为他嗅到了,”秦书直视着他,“一股要变天的味道。” 她这话,开门见山。 “江先生,”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恕我直言。我爹是个粗人,可我不是。这大半年,你在镇上做的事——免费替人写信、断事、救命,攒人心,摸我们水龙帮的底——我都看在眼里。” 江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姑娘,比她爹,敏锐得多。 “你以为我是来,替我爹,跟你撕破脸的?”秦书摇头,“不是。” “我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看出来了?”江砚淡淡问。 “看出来一半。”秦书坦然,“你不是个为非作歹的人。你摸我们的底,不是为了取而代之,自己来当这清水镇的土皇帝。” “你救王二的娃,断孙寡妇的案,护着这镇上的人——你做这些,不像是图谋。倒像是……”她寻着词,“真的,看不下去。” 江砚没否认。 “那另一半,没看出来的,是什么?”他问。 秦书凝视着他,一字一句: “没看出来的是——你,究竟要把我爹,逼到哪一步。” “是,要他退,要他收敛,要他还了那些昧下的钱;还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要他的,命。” — 铺子里,静了下来。 罗十三按着刀,紧张地,看着江砚。 江砚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明知自己父亲作恶多端,明知水龙帮迟早要倒,却还是,放不下那点血脉亲情,跑来,想为父亲,求一条生路。 这是个,在污泥里,长了一颗干净心的姑娘。 江砚心里,那点被水龙帮砸铺子、打罗十三烧起来的戾气,竟莫名地,平了几分。 他想起“心镜”——心里存了恨,造出来的,是反噬的凶刀。 他对秦书,不该有恨。 “秦小姐,”江砚缓缓开口,“我不杀人。” 秦书一怔。 “砸我铺子、打我哥的仇,我记着。”江砚的声音很平,“可我对付水龙帮,不是为了泄私愤,不是要谁的命。” “我要的,是这清水镇上,被你们盘剥了十几年的人,能挺直腰杆,过几天安生日子。” “你爹犯下的事——”江砚看着她,意味深长,“强占民田、克扣工钱、垄断害人,这些,我可以,只让他退田、还钱、伏个软。罪不至死。” “可有一桩事,”江砚的目光,骤然锐利,“不在我手里。” 秦书的心,一沉。 “什么事?” “一桩,杀头的事。”江砚一字一句,“贩,私,盐。” — 秦书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撑着桌子,身子都晃了一下。 她知道私盐。她偷偷知道。她无数次,想劝父亲收手,可父亲被那暴利迷了眼,根本不听。 她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 可她没想到——这个开医馆的江先生,竟也,知道。 “你……你要拿私盐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江砚打断她,神色平静,“私盐,是你爹自己贩的。这条线,从他贩第一袋盐起,就埋下了。” “它什么时候炸,不在我。在天理,在律法,在他自己。” 江砚站起身,走到秦书面前,第一次,放缓了声音。 “秦小姐,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 “是想告诉你——” 他看着这个善良的姑娘,认真地,说出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你爹这条船,要沉了。它沉,是它自己,凿穿了底。” “可你,”江砚的声音很轻,“不必,跟它,一起沉。” “你是你,他是他。他造的孽,不该,你来偿。” — 秦书怔怔地,看着江砚。 她来时,是带着戒备、带着探虚实的心思来的。 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他明明握着能把她全家,送上断头台的把柄,却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要挟,反而,在劝她,给她一条退路。 她活了十七年,见惯了水龙帮里那些为了利益,翻脸不认人的恶徒。 她头一回,见到一个,这样的人。 明明该是仇人。 却比她见过的任何“自己人”,都更,干净,更,让人,信得过。 秦书的眼眶,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江砚一眼,转身,匆匆地,走了。 “弟,”罗十三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解,“你跟她,说这些干啥?她可是秦狻的女儿。万一,她回去给秦狻报信——” “她不会。”江砚望着秦书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她要是回去报信,等于亲手,送她爹上断头台——私盐的事一旦闹大,谁都救不了。” “她比谁都盼着,她爹能收手。” 江砚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好姑娘,”他低声道,“投错了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花一跳。 江砚收回目光,望着那盏摇晃的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半晌,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