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t断桥残雪

一笔定乾坤

第六十四章 一镇人心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私盐的船,半月一趟。 江砚算准了日子。 那是个阴云蔽月的夜。汝水码头,戒备森严。水龙帮的人,把一袋袋伪装成粮包的私盐,悄无声息地往一条大漕船上搬。 江砚和罗十三,伏在码头下游一处废弃水闸的暗影里。脚下的水黑沉沉地淌,带着汝水特有的、淤泥的腥气。 那套连环机关,早在三天前,就被江砚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了私盐必经的、码头一处狭窄栈道之下。 “盐过栈道,触发机括,药浆喷洒。”江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神不知,鬼不觉。” 罗十三攥着刀,手心全是汗。 这一步,是死局里求生。一旦被发现,他们俩,连同那套机关,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亮起一支火把。 一个水龙帮的巡丁,提着刀,沿着栈道,朝他们藏身的水闸,慢慢踱了过来。 罗十三的呼吸骤然屏住。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只等那巡丁再走近三步,他就要暴起,一刀封喉。 江砚却伸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动。 一旦这里见了血、出了人命,满码头的水龙帮立时就会惊动,今夜所有的布置全得泡汤;那几百个画了押的乡亲,也要跟着遭殃。 那巡丁踱到水闸前,停住了。 火把的光,照在斑驳的闸板上,离江砚藏身的暗影,只差一尺。 江砚屏着气,能闻到那火把的松脂味,能看清巡丁靴底沾着的、一块新鲜的泥。 一息。 两息。 那巡丁忽然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骂了句“大半夜的,晦气”,啐了口唾沫,转身,提着火把,又往码头那头踱回去了。 罗十三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垮下来。他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了个透。 “娘的……”他压着嗓子,心有余悸,“比砍十个人还累。” — 栈道上,搬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袋。两袋。三袋…… 私盐正一袋一袋,从那处埋了机关的栈道上经过。沉重的脚步,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江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处暗影—— 机关没有响动。 它本就该没有响动。那喷洒药浆的机括,被江砚做得极精巧,借着搬盐人踩动木板的力,自己开合,喷出的药浆又细又匀,无色无味,落在麻袋上连一丝水痕都看不出。 干燥时,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等它运到南边,拆袋,见了水—— 那洗不掉的靛蓝,才会显出来。 最后一袋盐,上了船。 “成了。”江砚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 每一袋经过栈道的私盐,都已经悄悄烙上了那个,要它们命的印记。 — 可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更凶险。 江砚要让这印记,连同那份几百人画押的民怨状,越过水龙帮在汝阳的官面,直送到监察御史裴照手里。 要送出去,得有人把这批盐的去向——什么时辰、什么船、运往何处、卖与何人——一字不差地递上去。 这个人,江砚选的,是码头脚夫头儿,老崔。 老崔白日里搬盐,最清楚这批盐的来龙去脉。他又是个被水龙帮欺压多年、苦大仇深的实诚人。 那民怨状,是江砚这大半年,一笔一画攒出来的。 孙寡妇,把丈夫被害的状子,画了押。 被仁和堂害过人命的几户人家,画了押。 被买路捐逼破产的客商,托相熟的商队捎了证词。 码头上几百号脚夫,一人一个手印,按满了一整张长长的、浸着血泪的纸。 江砚把这些状子、证词、按满手印的民怨状,连同私盐去向的密报,一并用油纸裹了,缝进老崔的衣襟里。 — “崔大哥,”临行前,江砚握着老崔的手,“这一趟凶险。一旦水龙帮察觉,你……” “江先生,”老崔打断他。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被抽了多年工钱不敢吭声的汉子,借着镇口那点昏黄的灯,江砚看见,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俺这条命,本就是水龙帮手里的一根草。” “能为码头上几百个兄弟,搏一回——” “值。” 他把衣襟又往里掖了掖,确认那叠纸贴着肉、不会掉,转身,没再回头,趁着夜色出了清水镇,往汝阳,往那位铁面御史的方向去了。 江砚站在镇口,望着老崔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再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 罗十三站在他身边,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这本事,造刀也好,做机关也好,都厉害。” 他望着满镇在夜色里安睡的、低矮的屋檐。 “可今晚我才瞧明白——你最厉害的,不是这些。” 他没再往下说。 那几百个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一个外来少年赌一把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觉得,自家这弟弟,有种他这辈子在江湖上,从没见过的本事。 江砚没说话。 他望着清水镇那一片低矮的屋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只碗,一把刀,一道机关——这些,他用笔造得出来。 可眼前这几百个人,是他用大半年的真心,一碗药、一封家书、一桩公道,一点一点换来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夜风起了,吹开了罗十三的衣襟。 江砚伸手,替他紧了紧,像兄长替弟弟掖被角那样,随手,自然。 罗十三愣了一下。 这个跑了半辈子江湖、总觉得世道“信刀不信人”的汉子,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把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二年的断水刀,往身后挪了挪—— 仿佛今夜,在这一镇安睡的灯火里,用不上它了。 — 两个人在镇口,站到了后半夜。 江砚不知道老崔能不能把那封信送到。 不知道裴照,会不会接这桩案子。 可他知道——从这一夜起,清水镇的人心,已经不在水龙帮那边了。 这一局,他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就看,”江砚望着南方那座汝阳城的方向,轻声道,“裴中丞那把铡刀,快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