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
第六十五章 收网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老崔,把信送到了。 那是江砚后来才知道的。 老崔揣着那一镇人的血泪,连夜赶到汝阳,几番周折,避开了水龙帮在汝阳的眼线,终于,在监察御史裴照的行辕外,长跪不起。 裴照,是个真正的铁面。 他接了状子,看了那份按满几百个手印的民怨状,又听了老崔关于私盐的密报,当即,眉头一沉。 “私盐?” 他要的,就是一桩,能撬动汝阳那一窝胥吏的,铁案。 水龙帮贩私盐,汝阳县那几个胥吏,年年收着秦狻的厚礼,包庇纵容——这一条线扯出来,连根带泥,正是他这位监察御史,求之不得的大功。 “去查。”裴照只下了两个字的令,“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了。” — 半个月后。 那批被江砚做了记号的私盐,运抵中州南边一个大码头,拆袋发卖。 盐一见水。 靛蓝,显了出来。 一袋袋私盐,洗也洗不掉地,泛出扎眼的、铁证一样的蓝。每一个经手过这批盐的牙商、伙计、船工——手上、身上,都染上了那洗不净的颜色。 人赃俱获。 顺着这批染了蓝的私盐,裴照的人,一路往上,追根溯源,查得清清楚楚—— 私盐出自汝水清水镇,幕后东家,水龙帮帮主,秦狻。汝阳县三名胥吏、一名巡检,常年受贿包庇。 铁证如山。 裴照的捕快,连同他亲点的一队官军,星夜兼程,直扑清水镇。 — 那一日,清水镇的天,变了。 官军入镇,如雷霆扫穴。 水龙帮的人,猝不及防。他们这些年,横行惯了,靠的就是镇上没人敢管、官面有人遮掩。可这一回,来的是中州监察御史的人,是连汝阳县那帮胥吏都被一锅端了的、压不住的铁面青天—— 水龙帮,土崩瓦解。 那些被秦狻豢养的混混耳目,早在人心倒戈时,就跑了大半;剩下的,见大势已去,要么作鸟兽散,要么干脆反水,争先恐后地,把秦狻这些年的罪证,往外捅。 刘疤脸,在逃窜时,被早有防备的脚夫们,合力按住,扭送了官。 秦狻,被官军,从他那座作威作福多年的宅子里,拖了出来。 这个把持清水镇十几年的“水里翻”,戴上枷锁的那一刻,犹自不敢相信—— 毁了他的,不是哪个武功盖世的高手,不是哪股更大的势力。 是一个,他随手就能砸了铺子、打了人的,开医馆的穷酸少年。 是这一镇,他踩了十几年、本以为永远翻不了身的,蝼蚁。 — 江砚没有去看秦狻被押走。 他站在医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官军入镇,看着压在清水镇头上十几年的那片乌云,被一阵风,吹散了。 镇上的人,从一开始的惶恐,到渐渐的难以置信,再到——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孙寡妇哭了。王二抱着儿子,对着医馆的方向,磕头。老崔被脚夫们抬了起来,抛向半空。 整个清水镇,像是被压抑了十几年,终于,扬眉吐气的一声,长啸。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真正运筹帷幄、扳倒了水龙帮的人——江砚—— 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医馆门口。 他没有动一次笔。 那套连环机关、那味遇水显蓝的药——除了罗十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是他做的。在所有人眼里,水龙帮的倒台,是恶有恶报,是裴中丞的铁面,是这一镇人心的合力。 他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不沾一丝血,不露一缕术。 — “江先生!江先生!” 镇民们涌了过来,围着江砚,七嘴八舌,又是道谢,又是欢呼。 他们或许说不清,这场胜利里,江砚到底做了什么。 可他们隐隐地,都觉得——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替他们写信看病的江先生,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脱不开干系。 江砚被人群簇拥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一应着。 他抬眼,望见,人群之外。 秦书。 她站在远处,一身素衣,静静地,望着这边。 她父亲伏法了。可她,没有被牵连——秦狻案发前,似是早有预感,将这个女儿,远远地,送去了乡下亲戚家。私盐之罪,没有累及她。 是江砚那一夜的话,救了她。 秦书的目光,与江砚的,在人群之上,遥遥相接。 她没有怨。 她对着江砚,极轻极轻地,颔了颔首。 那一颔首里,有失去父亲的痛,有对家族之恶的清醒,更有,一份对眼前这个本该是仇人、却给了她一条生路的少年的—— 敬。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独自一人,汇入南去的人流,渐渐,走远了。 江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那一夜,砚生医馆,灯火通明。 镇上的人,自发地,来帮江砚,把被水龙帮砸了的铺子,重新修好。王二爹扛来半捆椽子,老吴抡着锤,把那块被踩断的旧招牌,一锤一锤,敲直了钉回门楣;几个脚夫蹲在门槛上和泥补墙,泥点子溅了一脸,也只顾笑。 罗十三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江砚的脖子,又哭又笑:“弟!咱们……咱们立住了!在这清水镇,咱们真真正正地,立住了!再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江砚由他搂着,望着满屋帮忙的、笑着的镇民,望着窗外那片重归安宁的清水镇。 他心里,那块自打穿来这世上、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有了一个,能护住的地方。有了一群,愿意护他、也被他护着的人。 从一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废柴少年,到今天——他靠的不是谁赏的、谁给的,是自己的笔、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立住了。”江砚轻声重复,弯了弯嘴角。 这一刻,他是真的,高兴。 他还不知道—— 千里之外,那个循着墨痕、追了他大半年的卫琰,最近,案头那张地图上,代表他的红点,已经,不再飘忽。 它,稳稳地,钉在了一个地方。 清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