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绝代
第五十五章 人心为刃
火星上的蚂蚁 · 更新时间未知
剑光和掌风绞在一起,把崖顶的空气撕成了碎片。 萧无恨的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白色的光。白光在邪劲织成的网里穿梭,每一次闪动,就有一声闷哼。那六个中年汉子已经倒了三个,剩下的三个在苦苦支撑,邪劲织成的网已经千疮百孔。 上官复的嘴角挂着血丝。 他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剑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他没有去管伤口,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萧无恨的剑。他在找那道白光的规律,找它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无招,意味着没有规律。 没有规律的剑,就没有破绽。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但就在这时,崖边传来一个声音。 “萧大哥!” 声音很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但萧无恨听见了。 他的剑慢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见了蓝婷。 她站在崖边的乱石堆里,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带着惊慌和恐惧。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她看见萧无恨,拼命地摇头,像是在让他快走。 她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手扣着她的肩膀,拇指按在她的颈侧。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萧无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蓝婷为什么在这里。 但她在这里。 被抓住了。 他的剑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感觉不到。但上官复不是正常人。他等这个破绽,等了很久。 一掌。 这一掌没有打向萧无恨,而是打向了蓝婷。 掌风呼啸。 蓝婷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那团黑气朝自己涌来,身体僵住了。 萧无恨动了。 他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快。他一脚踏在地上,整个人横移过去,剑光如匹练,一剑斩向那道掌风。剑气与掌劲相撞,爆出一声巨响。上官复退了三步。 萧无恨站在蓝婷面前。 他的背影挡住了她。 “走。” 他的声音很低。 蓝婷嘴里的布条掉了,她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萧大哥……我……” “走!” 萧无恨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蓝婷是怎么被抓住的。他只知道,她不应该在这里。 但蓝婷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身体在发抖。 “萧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 萧无恨感觉到了不对。 但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一阵刺痛从后颈传来。 很轻。比蚊子叮一下还要轻。 但那痛感,像一根针,从后颈刺入,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扎进了他的经脉。 他的剑气,在一瞬间崩散了。 不是变弱,不是受阻,是崩散。像一盆水倒进沙漠里,瞬间被吸干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手腕一软,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 蓝婷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已经从绳子里脱出来了。绳结是活扣,一拉就开。她的袖口里藏着一枚极细的针,针尖上淬着无色的毒。那枚针刚才就藏在她被绑在身后的手里。 她看着萧无恨。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内疚。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字迹都化掉了。 “这一针,叫封脉。” 她说。 声音很平静。 和平时给他端茶倒水时一模一样。 “不会死。但你的内力会被封住三个时辰。” 萧无恨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蓝府的血泊里,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浑身发抖。 她说“萧大哥,我爹死了。” 路上她说“萧大哥,我给你做了干粮。” 在院子里她说“慕容姐姐真厉害,一个女子,要应付那么多事。” 灶房里她低着头切菜,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每一幕都是真的。 每一幕,又都是假的。 “为什么。” 他问。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蓝婷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三步。 上官复走上前来。 他的掌心凝聚着最后一道白骨邪劲。邪气在他掌心里翻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你没有输在剑上。” 他说。 “你输在信错了人。” 萧无恨想动。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针上的毒扩散得很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膝盖发软,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时间不够了。 但他还是伸手去够地上的剑。 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上官复的掌落了下来。 一掌。 正中胸口。 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看见天空在旋转,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看见崖边的岩石在后退,后退得很快。他看见了蓝婷的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没有看他。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声。 风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巴里。他往下坠,穿过云雾,穿过峭壁上伸出的枯枝,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绝情崖很深。 没有人知道谷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而在崖顶,蓝婷站在那里,看着崖边。 风吹着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她没有去理。 上官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死了。” 他说。 蓝婷没有回答。 上官复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很好。” 蓝婷还是不说话。 她弯腰,捡起萧无恨掉在地上的剑。剑很沉,比她想象中沉。她用袖子擦去剑刃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说。 上官复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 蓝婷把剑收好,转身往崖下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悬崖一眼。 而在更远的地方,金陵城里,慕容小雪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西边的窗外。 天灰蒙蒙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冷。 那是冬天的第一股寒流,从西边吹过来,吹过金陵城的每一条巷子,吹过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吹过灶房里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 蓝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很静。 慕容小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蓝婷走进灶房,点起油灯。她像往常一样洗了手,淘了米,切了菜,生了火。水开了之后,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然后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灶台上。 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灯芯,等风过了,才松开手。 她吃完了面,洗了碗,擦干了灶台。 然后她端着那碗面,走到慕容小雪的房门前。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慕容小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落在蓝婷手里的那碗面上,又移开。 她看见了蓝婷身上那些不起眼的细节。衣角上的一道泥痕,袖口里露出的半截绳头,以及鞋底边缘嵌着的一粒灰色碎石。那种石头金陵城里没有,只有城外西山的山路上才有。 她没有问萧无恨在哪里。 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蓝婷把面放在门口。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雨越下越大。 金陵城的这场秋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城西的猎户在绝情崖下的山谷里找到了一些血迹,和一些碎布片。布片被雨水泡过,颜色已经看不清了。 猎户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悬崖。 云雾缭绕,看不到顶。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过什么。 他把布片扔在地上,背着他的猎物,下山去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衣,手里提着一把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老人家,请问绝情崖怎么走。” 猎户指了指身后。 “往上走,到了山脊再往西走三里就到了。不过上面风大,路也不好走,你一个姑娘家……”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已经从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猎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摇了摇头,继续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去绝情崖做什么。 他只知道,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