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未知作者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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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那笃定的语气,温润迟疑一瞬,终是没有拒绝。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苏云深步入了仍亮着灯的书房。

一入内,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丹青便映入苏云深眼帘。他脚步微顿,目光凝在画上,一声“润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压了下去。

温润似乎察觉了什么,回首看向他。

“你案上这幅山水极好,虽未完成,已见风骨意境,绝非俗手能为。”他已平复了心绪,缓步走近书案,指尖轻抚那画纸的边缘,“这个地方,可真美……”

听到他的夸赞,温润眼神黯淡几分,缓缓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可惜……我画不完它。”

说话时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也落在这幅画卷上,才续了下去。

“两月前,我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唯有这画中的景致,是我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印象。”

苏云深怔了怔,走近两步,问:“那你是如何记得这地方的?可曾在梦中见过?”

“不是。”温润摇头,目光迷离地望向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峦,“这景象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它终日萦绕在我心中,我便想着将其绘下来,或许能寻回一丝线索。”

说到此处,眼尾微红,声音更低了,“只是有许多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落笔,记忆模糊不清,想以其他的景色替代,却觉得再美的山水,也配不上它。”

温润的声音很轻,可每听一个字,苏云深心头就酸涩一分,听到了最后,眼眶已隐隐有些湿了。他偏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我在。”他向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温润的手臂。

“你……?”

温润正要发问,便被苏云深拉着,坐回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别急。”苏云深绕至他身后,双手轻按在他肩头,“我帮你。”

“你帮我?”他怔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悲伤漫上心间,“苏公子可知,我失去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我日夜竭力回想,却始终徒劳无功,公子纵有通天之能,又要如何帮我?”

越往下说,越是怅然,他强压下心中的涩意,“但无论如何,感谢苏公子关怀。”

见他这般伤神,苏云深心底隐隐作痛。

“你想要的,我都会慢慢给你。”

苏云深俯下身子,在他耳畔低语道:“我不敢说,能帮你找回所有失去的记忆,但将你想要的这处风景还予你,却并非难事。”

他不知苏云深为何有如此把握,侧首以目光相询,恰巧苏云深也正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忽然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真的……可以吗?”

“容我一试可好?”苏云深语声温柔,“我必不辜负你的心血。”

“可是……”

温润面露迟疑,脑海中闪过万千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能有自信补全他记忆中的景象?他们是否曾相识?

然而,那些疑问一个都没有问出口,终是只点了点头。

“我们一同来。”获得允许的苏云深微微直起身子,调整到一个便于运笔的姿势,继而握住温润的右手,引他拈起案上一支犹带墨香的狼毫。

“握紧。”

他心中疑虑未消,却仍依言握紧了笔,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这样……可以吗?”

“信我。”苏云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一起。”

他引着温润的手,在那些断断续续、充满犹疑的笔触上覆盖、引领、贯通,仿佛唤醒了这幅画本身应有的生命。

温润只觉得手腕有了记忆,一股流畅无比的气韵顺着被握的手背传到脑海中,笔下的山河云雾如同自有灵性般舒展开。

苏云深的手很稳,可当温润的指节在他手中蜷了蜷,蹭着他的掌心时,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又很快敛去情绪,引着那只手,一笔一笔地画了下去。

当那些残缺之处一经补全,整幅画作宛如画龙点睛,瞬间鲜活起来。图中山水氤氲,云蒸霞蔚,顿时化作一处人间罕有的缥缈仙境。

温润不记得了,那是他们隐居的地方,但是凝视着眼前已然完整的画卷,他恍若置身于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周身被熟悉而又陌生的白雾包裹着。

“当真……当真是我心中的景象。”他脱口而出,激动之下,眼角已悄然滑落了一滴泪珠。

“苏公子……你……你……”

他猛地转身,握住苏云深的手腕,声音颤得厉害:“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连我心中的景象,你都……”

苏云深默然片刻,视线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这个地方,我……曾去过。”

“世间当真有此仙境?”温润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迷雾中的一丝光亮,“它在何处?”

苏云深注视着他,道:“你若想去,待你内力恢复八成以上,我便带你去。”

“为何要等?”他的声音顿时沉下来,“要恢复八成内力,少说也需一两年光阴。”

“需要这般久么?”苏云深问。

温润默然颔首,内力恢复有多么艰难,他深有体会。

“倒也未必。”

第32章 耳畔低语丨忆往昔

不待回话, 苏云深已取过一张素宣,提笔蘸墨,开始疾书。

温润静望着他, 恰逢一阵夜风穿过,将他身上的气息隐隐送到温润鼻尖。

那是一种清冽的兰草幽香, 淡至极处,反而萦绕不散。

温润神思一晃, 只觉得这缕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牵动出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暖意。

他不自觉地倾身,想要再近一寸,将这令人心安的气息嗅得更真切些。

离得近了, 瞥见苏云深颈间衣襟内, 隐约露出一段细细的红绳。

“苏公子, 这是……”他轻唤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那段红绳从苏云深衣内引出, 带出了一块状似兰花的玉佩。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肌肤, 苏云深神色一滞, 停下了执笔的手, 低头去看他。

他已盯着玉佩出了神,动都不动一下。

“你很喜欢它?”苏云深的声音很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喜欢。”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那块玉佩上,听到他问自己, 便依从着本心点头作答。

待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当, 慌忙松开捻着红绳的指尖,侧过脸歉声道:“对不住, 我方才一时失礼,唐突苏公子了。”

“不碍事。”苏云深轻吸一口气,视线也落在被拉出的玉佩上,“为何这般喜欢?”

注意力再度被引向玉佩,温润的神情又显出几分恍惚。

“我也不知为何……总之,瞧着就喜欢。”他轻声开口,又向那玉佩望去。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苏云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沉默了片刻,柔声问道:“你想……瞧得仔细些吗?”

“……可以吗?”他面露迟疑,手却已经伸出去半寸,悬在空中。

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仿佛在苏云深心底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苏云深强忍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说着抬起手,拂过披在肩头的青丝,将玉佩从颈间取下,放到他手中。

他欣喜接过,细细端详起来。

“当真是一块稀世美玉……”他的指尖轻抚过天然纹路,不禁问道,“苏公子从何处得来?”

“这玉佩的来历倒是有趣。”苏云深含笑望着他,神色温柔,“它是我的两位友人,用二两银子赢来的彩头。”

“二两银子?”他讶然抬眸,“如此品相,价值何止千金,二两银子如何买得到?”

“银子是只花了二两,不过得到它……实属不易。”

提及过往,苏云深眼中的温柔更甚,他扫了一眼温润身侧那半张空着的椅面,略微迟疑一瞬,提了衣摆坐了下去,抬手搭在椅背上。

温热的体温递了过来,温润怔了怔。椅子虽宽,两个人终究挤了些,这般姿势,仿佛被苏云深抱在了怀里。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却忘了挪开。

苏云深坐定后也没有再动,就那么虚环着面前之人,将当年打擂的过程细细道出。

温润听在耳中,脸上渐渐浮起羡色。待他讲完,才轻声感叹:“你那两位友人,定是心意相通到了极致,才能有这般默契。”

说着,将玉佩递还过去,目光却仍未从上面挪开。

苏云深接过玉佩,沉思一瞬,低声道:“他们已许了终生……此生绝不会分开。”

他低下头,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红绳绕过指节,打了个极慢的结。

“那……他们现今可好?他们为何愿将这得来不易的玉佩赠予公子?”温润又问。

“他们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答道,伸手为温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将此玉佩相赠,许是盼我能延续他们的福缘。”

温润应了应,又想起一事,“那么他们在过那‘书’关时,究竟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苏云深的心跳停了一息。

“他们写了……”他凝视着温润,缓缓吟出了那句诗,“转轴拨弦三两声……”

诗句落入耳畔,激起层层涟漪,搅乱了满池春水。温润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异常的跳动。

“未成曲调先有情。”轻声接下去时,他将心口按得重了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这般情状,若再深谈下去……

他没有往下想,收回目光,将方才写了一半的文书写完,轻轻推至温润面前。

“不想别的了,先看看这个吧。”

这时温润才收回杂乱的思绪,探过头去细看。

“这是……”

视线落在纸上时,他瞳孔微微放大,唇角不自觉扬起,待全部看完,情不自禁地按住苏云深的手肘。

“我若依照这套心法练习,便能在数月之内恢复八成内力,比我预估的,要快上一半。”

话刚说完,背后忽然沁出一层冷汗,不禁向后错了错身子,“你……你这心法……需以‘千丝缚’的心法为基础……”

“不错。”苏云深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你没有忘记‘千丝缚’,对吗?”

温润怔在当场。

“千丝缚”的心法有鬼神莫测之威,他失忆前不知如何习得了,已炼至化境。但如今内力全无,不敢向任何人言明,便是凌晚叶提及报仇之事,也未敢透露半分。

而现在,这个秘密似乎已不是秘密。

“你可以相信我。”见他不语,苏云深温声开口,眼里写满了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