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未知作者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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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深没有回答,他浅浅一笑,目光落向一旁的青玉油灯。

温润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恰在此时,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眼看就要坠下,弄脏洁净的案几。

却见那朵橘红的灯花在坠落的半空中蓦然悬停,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托住。它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甚至能看清每一丝跳跃的焰芒,只是诡异地凝固在了空气里。

苏云深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甚至还由温润按着手肘。

这正是“千丝缚”修至化境的体现,内力化丝,细密如网,掌控入微。

少顷,那朵被定格的火花骤然失去了所有依托,轻盈落下,在触及桌面前一瞬,悄然湮灭,未留下一丝灰烬。

“你可以相信我。”

苏云深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

“你如今失忆,内力尽失,若有人想从你身上图谋什么,便只会是这‘千丝缚’的心法。可这心法,我也会。所以,相信我。”

温润看着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心下再度陷入迟疑。

苏云深的身手不在自己全盛时期之下,可说当今世上无人能及,又怎会轻易被温玄骗去至宝?

那所谓的至宝,究竟是何物?莫不是与自己有关?

正值他深思时,苏云深忽然道:“若我对你说,我是下凡来向你报恩的仙子,你可相信?”

温润身子一颤,思绪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拽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苏云深,对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层温柔的水光,唇角却是弯着的,似是拿玩笑轻轻盖住了什么。

他顺着台阶应了一声,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莫不是还懂得读心之术?”

“只要用心,便不难看出你心中所想。”苏云深话音方落,引得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如此说来,倒教我不能不信了。”他半开玩笑地应道。

“不管我是谁,我绝不会伤你、欺你。”苏云深声线压低,身子缓缓压了下去,在他耳畔吐息般轻声道,“温公子可曾读过山下的那些话本?夜深人静之时,若是有文弱书生遇上莫测之人,多半是来寻他以身相许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脸颊泛起薄红:“你我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以身相许?何况我也并非那等文弱书生。”

言至此,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过近了,已到气息交融的地步,不禁耳根发热,不待对方回应,便起身避开了。

方一直起身子,心里又生出了悔意,自知苏云深不过是戏言,自己这般羞赧,反倒显得心虚。

他硬着头皮转开话题,缓步走向书架。

“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山水图。”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一叠画纸,缠着手指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画的大抵全是你说的地方,可每每画到后半处,便不知如何收笔,没有一幅能完成。若你愿意,还请帮忙补全它们。”

这叠画纸约莫半指厚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苏云深走过去,信手翻看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好。”他答得爽快,“不过,你这些画作太多了,一两日断难补全,既然你不嫌叨扰,从明日起,我每夜来为你补全一幅,如何?”

“自然极好。”温润欣然应允,不自觉地向他迈了半步。

他又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贵教的五行阵极为精妙,须待天明方位变换方能破解,眼下我无处可去,想在你书房借宿一宿。”

“苏公子不必客气,你愿意为我补画,耗费心神,我自当好生款待。”温润将屋里环视了一圈,忧心道,“只是书房没有被褥……”

“横竖只是待到天亮,在何处都不重要。”

话说完时,苏云深已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神色从容,“况且你院中也并无客房。”

“若是如此——”

温润见他坚持,正欲应允,方才说到一半,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苏公子,你……”

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他瞧见了, 凭借着对内力运转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苏云深抬起腿的刹那,瞧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一抹心疼自他心头闪过,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苏云深的衣袖, 道:“你也曾内力尽失?”

苏云深侧首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抹心疼又深了几分, 他又问:“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大约……两个月?”

“是。”苏云深再次点头,“到今日,刚好两个月。”

听他承认, 温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语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急切:“你强行恢复内力……往后的三五月内,每日都要运功疏导经脉。”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 将腕子从温润指间轻轻抽出, “只需一炷香时辰而已。”

温润垂下头, 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心底隐隐作痛。

“一炷香?”他重复了一次,“那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却能让你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顿了片刻,他又问:“是为了寻回你那件宝物吗?它……当真值得?”

看着温润眼底翻涌出的心疼, 苏云深心里只有暖意,岂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他, 重过一切。”

听闻此话,温润一阵恍惚, 正失神间,苏云深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他胸前垂着的发丝。

“既然已做了选择,往后的路,无论好不好走,都要走下去。”

这话中似有深意,温润还没有出声,苏云深已转了话锋:“时候不早了,你回房吧。”

他收回手,往门框上靠了靠,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我得歇一歇了。”

嘴上说着要歇息,身子却只是懒懒倚在那里,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温润收回思绪,侧身看了看屋子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没有往外走。

“此处如何让你歇息?若你不嫌弃,可来我房中将就一晚。”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曾与任何人像今日这般亲近过,更不要提主动邀人与自己同塌。

苏云深没有立刻答话。

他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温润一息。那张侧过去的脸上红晕未退,睫毛却扑簌簌地颤着,显然紧张得厉害。

“怎会嫌弃?只是……”他面带迟疑,“不会扰你清净吗?”

这个问题,不好作答。

温润不愿说“会”,也说不出“不会”,索性摇了摇头,只道:“随我来吧。”

说罢,缓步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即刻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恰逢一阵轻风拂过,裹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儿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温润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

不多时,他带苏云深步入自己的卧房,二人各自换上寝衣。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便是你功夫再高,日后来教中也要处处小心,莫要太不将温玄放在眼中。”温润侧过身子面向苏云深,忍不住低声叮嘱。

“无妨。”苏云深轻笑,带着几分傲然,“你不是说,我是仙人么?区区一个温玄,怎能拦得住仙人脚步?”

再闻“仙人”二字,莫名联想到先前那以身相许的戏言,温润双颊又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此时虽已夜深,屋内又未点灯,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却未逃过苏云深的感知,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温润拥入怀中。

“夜里有些凉,我想靠你近些,可好?”

被那熟悉的兰草气息包裹住,温润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动也动不得,只能任对方所为。

“嗯……”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般待你,”静默片刻,苏云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会觉得不愿?”

会不愿吗?温润自问,而后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坦诚,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睡吧。”

温润未再回应,无声地抬起手,环住了苏云深的脊背,将半张脸埋在那坚实的胸膛里,聆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

待温润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身侧空荡荡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是梦吗?

若是梦……又太过真切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游移,落在枕边叠好的寝衣上,伸手探去,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才恍然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他确实在那人怀中安睡了一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欣喜,想到苏云深今夜还会来,那点欢喜便沉了下去,变作一种踏实的期待。

正自回味着昨夜相处的点滴,忽然察觉颈间有什么异物垂坠着,他探了探,才发现苏云深将那块兰花玉佩留了下来。

望着那玉佩,他怔了许久。

半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那人的体温。

“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低声呢喃,却是寻不出个答案,待回过神来,又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笺。

——得你喜欢,是它的归处,也是你与它的缘分。

落款处写着:云深。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在温润眼里,却格外亲切,仿佛与苏云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眼角湿了,满心的感动和欢喜不知该如何宣泄。

才一夜而已,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少顷,他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又将那玉佩系在颈上,轻轻按了按。

时值初夏,晨间尚存几分凉意。

他披上长衫起身,独坐许久,待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才下了榻,出了门去迎人。

“大公子。”看到他出现,凌晚叶轻轻颔首行礼。

他回以微笑,“怎么来这样早?”

被他问起,凌晚叶面色沉了些,指腹在剑鞘的云纹上摩了摩,“不瞒你说,今日我有要事找你帮忙……”

“什么忙?”

凌晚叶怕他站太久了,身子疲累,提议到屋里慢慢谈,两人便一同回到了大厅。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凌晚叶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曾与你说过,教主与永宁公主交好,受公主所托,派教众助她兄长驻守边疆。”

“记得。”

温润点头,示意他继续。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只要啃下一座山,对面两座城基本就稳了。可那山太险,他们主力全堆在上面,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只有对方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