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未知作者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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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搁置许久,久到温玄几乎要忘了,现下想来,苏云深定是早已将身世告知温润,否则温润怎会如此坦然地与仇人之子相守。

“我们同出一父,如何不是亲兄弟?”温润语气平和,“此事我早已知晓,但并不在意。”

“苏云深怎样告诉你的?”温玄的呼吸越发急促了,“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并未说其他的了……”温润隐隐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温玄强自镇定,目光悄悄投向苏云深。

苏云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示他莫要再说,他稍作犹豫,随口敷衍道:“只是我瞒了你这么久,怕你心中介怀……”

“当真?“

温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意追问下去,苏云深揽过话头,将他怀中带了带,柔声道:“润儿,你今日太累了,先歇息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可是……”他迟疑一刻,“今日已说到这个地步,我想趁此机会,与阿玄好好谈一谈……”

“不急。”温玄即刻抢道,“你先歇一歇,等身子好些再谈便是。”

“对,不急。”苏云深附和道。

见他们都这样说,温润不再坚持,便想开口应下,却被秦墨竹抢了先:“看来温家个个都是心胸宽广的圣人。”

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秦墨竹心底那股郁气早已翻涌了好一阵子,现下终是忍不住了,插话道:“他娘害死了你娘,你倒还把他当成亲兄弟。”

他语出惊人,室内突然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僵在这一瞬间。

“他娘……害死我娘?”

问出口的刹那,温润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与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温鸿指着母亲唐氏的脸,吼道:“唐清梦,你对若云下此毒手,我已原谅你了,你竟还不知好歹,想带着阿润离开我?”

——母亲紧紧抱着他在风雪中奔走,温热的泪珠无数次落在他脸上。

——母子俩一次次被温鸿擒住,直到最后一次,他亲眼看着母亲失足坠崖。

被封存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母亲的冤屈、萧若云自导自演的戏码、温鸿的纵容……沉重的记忆瞬间涌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神识撕裂,“不……我娘……我娘她没有下毒,没有下毒……”

苏云深神色大变,向来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裂痕,“润儿,不要想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蜷缩进苏云深怀中,本能地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怎能如此冤枉她……怎能如此……”

苏云深急忙握住他的腕子,将那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又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缓解一些他的痛楚。

“你娘没有下毒,没有害人……”他一遍遍地重复,几乎是在祈求,“别怕,润儿,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再伤害你,有我在……”

一旁的温玄与凌晚叶吓得魂飞魄散,苏云阔亦是立刻将怀中的韩语诗置于一旁,与他们一同围拢过去。

温玄握住温润手臂,声音发颤地唤着他的名字。眼见他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股无名火骤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向秦墨竹,目眦欲裂:“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那‘魄魂散’在作祟!”

此事的发展也出乎秦墨竹意料。他虽不惧得罪苏云深,但见眼前众人担忧至此,心下也不免有些寒意。

“我如何知晓?”他底气有些不足,“这药本就不是我制的。”

“你怎会不知!”温玄怒喝道,“你不是对我温家的秘辛了如指掌吗?你告诉我!温润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确实不知。”秦墨竹别开脸,避开了那道凌厉的视线,“关于那‘魄魂散’的事……你该去问我师弟,他最为清楚。”

“苏云深……?”

温玄一时没听明白,转而去看苏云深,可对方全部心神都系在温润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苏云深恨不能代温润承受这份痛苦,却连替他分担一些都做不到,只能以自己的体温和声音,给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润儿,润儿……”苏云深不停呢喃着,听得人心里揪着疼,“你还有我……”

不过须臾,温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眼神渐渐涣散。

“云深……云深!”他突然惊叫起来,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身子因剧痛而蜷缩得更厉害,仿佛正被什么可怖的幻影纠缠,“云深,你在哪里……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就在你身边!”感受到怀中人愈发剧烈的颤抖,苏云深收紧双臂,将温润的脑袋轻轻抵在自己肩头。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眼圈已然泛红,“我在这里,润儿,哪儿都不去。我在……我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无数次低声呢喃时,滚烫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声音里藏不住细微的哽咽:“我一直都在……”

温玄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他竟看见苏云深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水汽在其中剧烈翻涌,又被强行遏住。然而只一瞬,那层薄薄的水雾便散了,两行清泪自那白皙的脸颊滑落。

连这清冷自持的苏公子,都痛苦如斯……

那温润此刻承受的,又该是何等骇人的煎熬?

第60章 前尘落定丨心未安

温玄心中悔恨交加, 无数次想要开口向苏云深问问温润的状况,或者只要苏云深给他一个眼神,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稍稍落下些。

可此时的苏云深神情破碎、气息紊乱, 已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惶然无措之际,他想起了苏云阔, 这些日子苏云阔跟随在他们身边,想来对其中缘由知晓几分。

“苏二公子……”他抓住苏云阔的手臂, 颤声问道,“温润为何如此,求你如实相告!”

苏云阔正忧心如焚,被他一问,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是遭了‘魄魂散’反噬,记忆回流。”那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和秦墨竹喂他服下的药, 要他恢复所有记忆, 才能吐干净。”

说罢转回头去, 再不看他。

他听得面色惨白,眸中顿时凝出水雾,怔了一刻,才又问:“那他……他会不会……”

他想问, 温润会不会死。

可最后一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云阔自是听懂了, 沉默一息,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哥不会让他出事的……”

“当真?”仿佛要再确认一次才能安心, 温玄下意识又要去拉他的衣袖。

他侧身避开,语气疏离:“性命无虞,只是这痛楚……堪比断筋碎骨。”

“断筋碎骨……”温玄呢喃着重复一遍,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锁在温润痛苦蜷缩的身影上,看着温润额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听着那破碎的呻吟。

温润的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只是他,见温润承受如此痛楚,于在场的每一人而言都是煎熬。

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回荡在石壁间,碾在他们胸口上,让他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安静下来,力竭昏了过去,软软地倚在苏云深怀里。

“润儿……”

苏云深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一时没有动。直到确认温润的呼吸平稳绵长,他那双始终紧箍着人的手臂才终于卸了力,却仍不肯松开半分,反将人搂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旁若无人地自语,“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听他如此呢喃,温玄绷着的肩背跟着松懈下来,恍若自己也刚从酷刑中脱身。

苏云阔与凌晚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静默许久的秦墨竹也长舒一口浊气,直至此刻,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温润气息渐稳,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正欲离开时,忽然忆起一事。

“师弟。”他试着唤了一声,走进密室,“温润为何会突然恢复记忆?是那‘魄魂散’当真有解法……还是方才的情形只是意外?”

“不要与我说话。”苏云深并未抬眼,语调中的寒意仿佛能冻结流水,“趁我还不愿对你出手,立刻离开。”

秦墨竹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苏云深将怒意表露得如此分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更是令人窒息。

素来与苏云深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然而心中执念未消,仍强自镇定地追问:“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还请师弟明示。”

苏云深无动于衷,只道:“走。”

未用“滚”字,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师弟……”秦墨竹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晓之以情,“你明明知晓,芷静对我来说——”

“我让你走!”苏云深一字也不想再听,冷声打断,广袖蓦地一拂。

秦墨竹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上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

他撑着身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鲜血从嘴角淌下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深真对自己动了手?

待回过神,他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出声斥责,却先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转身朝洞口走去。

众人目送他离开,又看向苏云深,那股无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苏云阔这个亲弟弟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云深没有理会任何人,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先回灵素阁。”

温玄和凌晚叶望了彼此一眼,默默跟了上来。苏云阔也抱着韩语诗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那条已经没了机关的甬道,离开了山洞。洞门合上时,身后的落霞峰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回到阁中,苏云深悉心为昏迷的温润擦拭更衣,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换下,小心安置于卧榻之上。

待一切妥当,窗外暮色已浓。

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映着温润沉睡的侧颜,苏云深静坐榻边,与他十指相扣。

守在外间的苏云阔、韩语诗、温玄、凌晚叶一同进了屋,见温润昏迷不醒、苏云深一言不发,皆是沉默着立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