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家狼族王子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407章 讲课

作家狼族王子 · 更新时间待核实

里正、村正本就负责本坊本村事务,让他们调研,合情合理。

县衙抽查,可防虚报。

而且,这样调研出来的需求,是来自基层的,是真实的,是有说服力的。

用这样的需求为基础编制预算,理由充分,数据详实。

也许————真能行。

「杰儿,」他缓缓道,「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

「是。」狄仁杰点头。

「老师还说,调研之後,要将需求归类排序,按紧迫程度、影响范围、实施难度、费用多寡,决定哪些事优先做,哪些事可以缓。」

「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狄知逊沉默。

整日忙於案牍,忙於应付上峰,忙於处理突发事务,却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百姓到底需要什麽?

县衙该做什麽?

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做最重要的事?

儿子的这番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你老师————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编制预算,不能凭空想像,而要基於实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明日,」他转过身,眼中有了决断。

「明日我便召集县衙官吏,布置调研事宜。里正、村正、耆老、乡贤,都要动起来。

「」

「你先将今日所见,整理成文,按类别、紧迫程度、预估费用列明。我要看看,你这套方法,到底能做出什麽东西。」

「是。」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县衙忙碌起来。

狄知逊召集县丞、主簿、各曹佐吏,详细布置了调研任务。

全县划分为十个片区,每片区由一名县尉负责,带领佐吏,督导本片区内各坊、各乡的里正、村正开展调研。

调研内容很具体。

坊墙、道路、桥梁有无破损;水井、水渠是否畅通。

官学、义塾状况如何。

孤寡贫病有多少,境况怎样。

商户经营有何难处。

农户生产有何需求。

治安、诉讼主要问题是什麽————

要求也很明确。

每件事都要注明地点、具体情况、影响范围、紧迫程度、预估解决费用。

要有具体事例,不能空泛。

里正、村正们起初有些不解,但听说是为编制明年预算做准备,且县令下了严令,便都认真起来。

毕竟,这关系到本坊本村明年能否得到县衙支持,解决实际问题。

狄仁杰也没闲着。

他徵得父亲同意,以「协助整理」之名,参与到了调研数据的汇总工作中。

每日,各片区报来的调研记录,都会送到县衙後堂。

狄仁杰和司户佐王实一起,将这些记录按类别整理。

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赋税、市集、农业————

狄知逊看完,沉默良久。

清单上的需求,林林总总,预估费用加起来————超过六千贯。

而县衙明年可支配的预算额度,最多六千三百贯。

也就是说,即使所有需求都列入预算,也勉强够用。

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如协调金吾卫。

有些事,需要上报,如修驿道。

有些事,可以暂缓。

必须取舍。

「明府,」王俭低声道。

「这些需求————都是实打实的。可全部满足,钱粮不够。而且,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狄知逊点头。

他当然知道。

「我们先分类排序。」他沉声道,「按紧迫程度,将紧迫」类的事项挑出来。」

几人动手,将清单中所有标为「紧迫」的事项单独列出。

共一百二十余项,预估费用————四千贯。

「四千贯————」赵康苦笑。

「光这些紧迫事项,就占了预算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钱,还要应付日常开支、官吏俸禄————」

「日常开支要多少?」狄知逊问。

王实翻出另一份帐目:「官吏俸禄、衙署日常用度,一年约三千六百贯。这是固定的,省不了。」

狄知逊心算了一下。

压力,如山。

「明府,」王俭犹豫道。

「要不————我们再砍砍?有些紧迫」事项,也许可以降为「较紧迫」?」

狄知逊摇头。

「这些紧迫」事项,都是可能伤人命、影响民生根本的。坊墙破损不修,砸死人谁负责?」

「水井不足,百姓吃水困难,能等?孤寡贫病,无依无靠,能不管?」

他顿了顿:「不能砍。至少,不能大砍。」

「那钱从哪来?」赵康问。

狄知逊沉默。

这也是他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调研之後,需求清楚了,可钱不够,怎麽办?

他想起儿子那日的话。

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也许————有些事,可以争取上级支持?

比如驿道修缮,那是朝廷工程,本该由工部或京兆府负责。

长安县只是执行,费用不应由县衙承担。

比如协调金吾卫,那是军政,需京兆府甚至兵部协调。

再比如增设义塾,关乎教化,也许可以争取礼部或国子监的支持?

狄知逊眼睛渐渐亮了。

「我们重新分类。」他道,「将这些需求,按县衙可独立解决」需上级支持」需多部门协调」三类划分。」

几人又忙起来。

一个时辰後,新的清单出来了。

狄知逊看着这份清单,心中有了底。

县衙可独立解决的事项,费用三千贯。

加上日常开支三千六百贯,合计六千六百贯。

略超预算,但超得不多,可以通过压缩其他开支来平衡。

需上级支持的事项,费用两千贯。

这部分,可以单独编制一份「申请预算」,上报京兆府和民部,请求专项拨款。

需多部门协调的事项,不涉及费用,但需政策支持。

可以写成建议,随预算一并上报。

这样一来,长安县的预算,就分成了三部分。

县衙自主预算、申请项目预算、政策建议。

既有实际可操作的部分,也有向上争取的部分,还有长远规划的部分。

「明府,这办法好!」王俭赞道。

「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为长远发展铺了路。而且,申请项目预算若获批,县里就能多做些事;若不批,也不影响基本运转。」

赵康也点头。

「关键是,这样编出来的预算,有理有据。县衙自主部分,基於调研,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申请部分,是基於县衙能力不足,需要上级支持。」

「建议部分,是基於长远考虑。民部审核时,挑不出毛病。」

狄知逊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杰儿,你觉得呢?」

狄仁杰一直在听,在思考。

他感觉,父亲这个思路,和老师教的方法,是吻合的知需求,明轻重,结合自身能力,该做的做,做不了的求援,该建议的建议。

「孩儿觉得可行。」他道,「但————孩儿还有一个想法。」

「讲。」

「这些需求,来自调研,是百姓的声音。」狄仁杰缓缓道,「编制预算时,是否可以将这些声音————也体现出来?」

「比如,在预算说明中,注明某项目是基於某坊百姓反映、某事项影响了多少人。」

「让审核的人看到,这不是县衙凭空想像,而是民意的汇总。」

他顿了顿:「这样,也许————更能打动人心。」

狄知逊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预算文书,向来是严谨、枯燥的。

列项目,列金额,列工期,如此而已。

可儿子的建议,是在预算里注入「人」的因素。

让看预算的人知道,这每一项背後,都是真实的人,真实的需求。

这想法————大胆,却可能有效。

「明府,小郎君这主意妙啊!」王实兴奋道。

「咱们可以把调研中的典型事例,简短附在预算项目後。」

「比如坊墙修缮」项下,注明永兴坊东段坊墙去岁雨塌,险伤行人,坊内百姓多次反映」。」

「这样,谁看了都知道,这钱非花不可。」

狄知逊心动了。

「但————这符合规制吗?」

他有些犹豫。

「规制只要求项目具体、金额合理、工期明确。」

王俭道:「没说不让附说明。咱们附的是事实陈述,不是夸大其词,应该无妨。」

狄知逊想了想,点头。

「好。那就这麽办。」

众人应声,各自忙碌。

狄知逊坐在案後,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心中却比前些日子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这份预算,也许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钱依然不够,事依然难办。

但至少,它不再是凭空想像,而是基於真实的民意,经过理性的权衡。

这,就是进步。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贞观十八年,八月十二。

民部值房,烛火通明。

他见过朝廷府库空虚时的窘迫,也见过丰年税赋充盈时的从容。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预算制度。

唐俭又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京畿道试点州县预算编制进度简报》。

简报只有薄薄三页,但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

县衙反映,预算制度细则过於严苛,县内突发事务多,难以提前全部预见。

长安县坊墙塌了,能等预算通过再修吗?

.不能。

泾河涨水冲了堤坝,能等来年再堵吗?

不能。

可制度规定:未列预算的支出,不得动用公款。

唐俭放下简报,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蓝田县令那封请示中的话。

「臣非敢违抗朝廷新制,然县务纷繁,事起仓促,往往非人力所能预知。」

「若事事皆需提前一年规划,则偶发之灾、突发之患,将何以应之?」

「臣惶恐,伏惟明示。」

何以应之?

唐俭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推行时,虽有波折,终归成了。

因为朝廷对自己的岁入岁出,是有掌控力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各部可以提前规划工程。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

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

但县衙不一样。

县衙的税赋,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就那麽一点。

可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这些事,朝廷不会替你办。

百姓不会等。

出了乱子,问责的还是县令。

唐俭睁开眼,拿起另一份文书。

各县对预算制度的「反馈意见」说白了,就是诉苦。

诉苦的措辞都很委婉。

毕竟,这是太子殿下力推的制度,没人敢直接说「不好」。

但字里行间,那种焦虑、困惑、无助,藏不住。

「县署岁入,九成上解,所留不过数千贯。今预算所限,又以去岁实支九成为额。然去岁实支已捉襟见肘,今岁以此为基础再行压缩,实难维持————」

「县务繁杂,难事、急事、琐事,每日不绝。预算所定,多为常规之事。然非常规之变,往往突如其来。此类支出如何列支,恳请明示————」

「细则第三十七条云:预算项目须具体可行。然则,县署日常事务,如受理诉状、勘察现场、调解纠纷,实难逐项列明。此类不可预见之行政成本」,可否列一专项预算————」

唐俭读着读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书边缘。

这些县令,不是在找茬,不是在推诿。

他们是真的难。

他唐俭是民部尚书,深知州县之苦。

当年他自己外放刺史时,也曾在深夜对着帐册发愁,也曾为了一笔修缮款项四处求告。

如今,坐在尚书位子上,制定政策,推行制度,却好像忘了那些日子。

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城的夜色。远处,两仪殿的灯火依稀可见。

陛下此刻在做什麽?

也在为这些事烦心吗?

唐俭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必须回应。

各县的反馈意见,他必须处理。

预算制度在县一级的推行,他必须负责到底。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他摇摇头,苦笑。

明日,该去见房相了。

八月十三,辰时。

尚书省,政事堂。

房玄龄坐在案後,正在批阅奏章。

案角堆着三叠文书,左边是已批待发的,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右边是待阅的。

他每日如此。

唐俭进来时,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关於河南道秋粮收成的奏报。

他搁下笔,抬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时中来了,坐。」

唐俭坐下。

值事吏奉上茶,退出去,带上门。

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唐俭,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多年共事的默契。

唐俭也没有绕圈子。

「房相,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的事,有些难处。」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简报,放在案上。

「试点县,除长安县进展尚可,其余各县,不同程度遇到困难。这是各县反馈的意见汇总。」

房玄龄接过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唐俭没有打扰。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後那些县令的脸。

那些伏案疾书、夜不能寐、在制度与现实间艰难求索的脸。

约莫一盏茶工夫,房玄龄放下简报。

「时中,你怎麽看?」

唐俭斟酌着措辞。

「下官以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其难度,远超朝廷层面。」

「哦?说来听听。」

「朝廷编制预算,各部衙门的收入—或者说,可支配资源—是相对明确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总额,陛下和政事堂可以根据轻重缓急决定分配。」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顺序。」

唐俭顿了顿。

「但县衙不同。县衙的岁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自己能留下的,是固定且微薄的那一点。」

「可县衙要承担的事务,并不会因为钱少而减少。」

「坊墙要修,水井要挖,盗贼要捕,争讼要断————这些事,不会等。」

「更关键的是,朝廷的事务,大体是可以预期的。」

「来年要修哪些工程,推行哪些政策,年初就能定个七七八八。」

「但县衙的事务,突发性极强。一场雨,能冲垮十处坊墙。这些事,没法提前一年规划。」

唐俭说完,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做宰相十余年,外放刺史是在贞观初年的事了。

但那段经历,他从未忘记。

那时候,他治理一州,面临的困难和这些县令何其相似。

税赋要上解,吏员要养,工程要办,百姓要管。

钱永远不够用,事永远做不完。

如今坐在政事堂,批阅全国奏章,制定天下政策,有时会不自觉地离地面越来越远。

但房玄龄知道,他不能忘记。

「还有呢?」他问。

唐俭继续道:「还有,县衙的人手、专业能力,与朝廷部衙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编制预算,有民部度支司数十名精干吏员,有多年积累的数据和方法。」

「县衙呢?长安县是京县,规模大、品级高,尚且只有一个司户佐,带着三四个书吏,就要承担全县的税赋、户籍、预算编制。」

「其他县,更是捉襟见肘。」

「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一修哪段路、多长、用什麽料、雇多少工、

工期多久。」

「这些,对於县衙来说,太难了。他们没有工程概算的专业能力,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实地勘察、询价、核算。」

「所以,臣收到的反馈,很多不是抵触,而是无力。」

唐俭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们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知道怎麽做。」

房玄龄静静听着。

等唐俭说完,他问:「时中,你当年外放任刺史时,若遇到朝廷推行类似制度,你会怎麽做?」

唐俭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玄龄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现在作为尚书该怎麽做」,而是问他「当年作为地方官会怎麽做」。

这让他必须回到那个位置一那个资源有限、权责无限、夹在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位置。

「————下官会先想办法应付朝廷。」唐俭缓缓道。

「按制度要求,编一份看起来合规的预算报上去。」

「然後,在实际执行中,该做的事还是做,钱不够就想办法腾挪。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也不会深究。」

他顿了顿:「但如今下官坐在这个位子上,回头看,知道这不对。」

「制度,就是制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房玄龄点头。

「你在那个位子,只能那麽做。」

他顿了顿:「如今你在民部尚书的位子,能看到这问题,能承认这问题,能想办法解决这问题—这是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向也不同给了。」

唐俭沉默。

房玄龄继续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能推行,是因为朝廷对自己的收入、支出、事务,有相当的掌控力和预期能力。」

「县衙没有。这是根本差异。」

「那————房相的意思是?」唐俭问。

「先推行。」房玄龄道。

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稳。

「试点,就是要暴露问题。如今问题出来了,不是坏事。」

「长安县做得不错,狄知逊那个调研的思路,我看了,很有价值。你重点关注长安县,看他们这份预算草案到底能做成什麽样子。」

「若长安县能成,证明这套方法在县级可行,那我们就总结经验,推广各地。」

「若长安县也困难重重,我们就根据暴露的问题,修订细则,完善制度。」

他顿了顿。

「你重点盯着长安县。狄知逊这个人,我有些印象,踏实肯干,不尚虚言。」

「他若能蹚出一条路,对天下州县都是贡献。」

唐俭点头:「臣明白。」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

「房相,此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房玄龄沉默片刻。

「暂时不必。」

他道:「陛下为预算制度的事,前些日子与太子已有争执。」

「虽然後来缓解了不少,但陛下心中仍有遗憾那些被削减的工程,他始终放不下「」

。

「如今县一级推行遇阻,若报上去,陛下能做什麽?加拨经费?」

「可朝廷岁入就那麽多,给了县里,中央工程就得减。」

「减哪些?减他的治水、军镇、官道?」

房玄龄摇头:「所以报上去,只是徒增烦忧。」

唐俭理解。

这就是宰相的分内之事把问题化解在政事堂,不让它惊扰御案。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下官告退。」

房玄龄点头。

唐俭走到门口,身後传来房玄龄的声音。

「时中。」

唐俭回头。

房玄龄看着他,缓缓道:「这事,我去跟太子说说。」

唐俭一怔。

「太子————」他斟酌道,「太子殿下对预算制度极为重视。县一级推行遇阻,殿下想必也关心。

「」

唐俭点头,退了出去。

房玄龄独坐案後。

八月十三,申时。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章。

监国半年来,他习惯了每日这个时辰处理文书。

案上那叠奏报,从早上的半人高,到此刻只剩薄薄几份。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房相求见—

「」

李承乾抬头。

房玄龄这时候来,必定有事。

「请。」

房玄龄进来,躬身行礼。

李承乾抬手虚扶:「房相不必多礼,请坐。」

房玄龄落座。

他没有立刻说话。李承乾也没有催促。

君臣之间,有些话需要铺垫,有些话可以直接说。

房玄龄选择了直接说。

「殿下,臣今日是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之事而来。」

李承乾神色专注:「房相请讲。」

房玄龄将唐俭收到的各县反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蓝田县的「突发事项」之困,泾阳县的人手不足之难,万年县百姓对建言箱的疑虑,以及各县普遍的—钱不够,事太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困难,也没有夸大成效。

就是陈述事实。

李承乾静静听完。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想。

房玄龄说的这些,他不是毫无所知。

李逸尘早就提醒过他,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难度远超朝廷。

但知道困难,和亲耳听到困难的具体样貌,是两回事。

「蓝田县那个突发事项」的问题,」李承乾问,「民部如何回应?」

「正在研究。」房玄龄道,「唐尚书的思路是,先重点观察长安县。若长安县能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方法,总结经验,再推广各地。」

「长安县————」李承乾若有所思。

「狄知逊。」房玄龄道,「此人殿下应当有印象。」

李承乾点头。

他当然有印象。

不仅因为狄知逊是长安县令,更因为他是狄仁杰的父亲。

而狄仁杰,是李逸尘的学生。

「长安县进展如何?」他问。

「据唐尚书反馈,进展尚可。」房玄龄道。

「狄知逊组织全县范围民情调研,收集百姓需求,以此为基础编制预算草案。这种方法,唐尚书认为有推广价值。」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顿了顿:「房相,你今日来,是想让孤做些什麽?」

房玄龄沉默片刻。

「臣来,是想将此事禀报殿下。」他缓缓道。

「此事必须让殿下知晓。因为预算制度,是殿下力推的。县一级的成败,关乎整个制度的威信。」

他顿了顿:「臣不敢替殿下做主。只是,臣以为,此事殿下应当知情,应当思考应对之策。」

李承乾听完,沉默良久。

他明白房玄龄的用意。

这不是告状,不是推诿,而是信任。

房玄龄相信,他这个太子,有能力、有担当,去面对和处理这些难题。

「房相。」李承乾开口。

「是。」

「你方才说,先重点观察长安县,看他们能做成什麽样子。这个思路,孤赞同。」

「房相。」他道,「你先回去。此事孤知道了,让孤想想。」

房玄龄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坐在案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他在思考。

房玄龄轻轻带上门。

李承乾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李逸尘说过的话。

「制度设计,必须考虑执行者的能力。再完美的制度,若执行者做不了、做不到,也是空谈。」

当时他觉得自己懂了。

现在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真正懂。

他设计预算制度时,想的是如何规范财政、约束权力、提高效率。

他没想到,县衙的人手这麽少,能力这麽有限,面对的突发事务这麽多。

他没想到,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要求项目要具体、金额要合理、工期要明确—对县衙来说,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他不是在怪自己。

他是在想,接下来该怎麽办。

制度不能废。

这一点,他从未动摇。

县一级的预算管理,必须要做。

否则,朝廷的钱粮下去,到底花在哪、怎麽花的,永远是糊涂帐。

但怎麽让县衙有能力做?

怎麽在制度刚性和执行柔性之间,找到平衡?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有思路。

「来人。」

「在。」

「请李右庶子来。」

过了一刻钟。

「先生坐。」

李逸尘见他神色凝重,知道有事。

李承乾将房玄龄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

「先生,学生想了很久,有几个问题想不通。」

李逸尘点头:「殿下请讲。」

「第一,县衙的人手和能力是客观限制,短期无法改变。」

「那我们在制度设计上,是不是应该为县衙留更多空间?」

「比如,允许他们编制更粗略的预算?」

他顿了顿:「但学生又怕,太粗略了,审核就失去了意义,执行也无法监督。」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李承乾继续道:「第二,县衙的突发事务确实多。是否留下变通渠道?只是这样会不会被滥用?」

「第三,也是最让学生困惑的县衙的税赋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轻易不能改。」

「可县衙要办的事,不会因为上解比例高就减少。」

「这中间的缺口,怎麽补?」

他说完,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听完,沉默片刻。

然後他开口,声音平稳。

「殿下这三个问题,问到了根本。」

他顿了顿:「臣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县衙的预算,能不能粗略编?」

「不能。」

李承乾一怔。

「不能?」他本以为,李逸尘会体谅县衙的难处,允许更灵活的编制方式。

「不能。」李逸尘重复道。

「殿下,预算制度的核心,不是管钱,是管事。」

「管钱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钱拨给县衙,不是让县衙花掉」的,是让县衙办事」的。办了什麽事?

花了多少钱?效果如何?这些,必须对应起来。」

他顿了顿:「若预算编制太粗略,比如只列道路修缮五百贯」,那麽审核时无法判断这五百贯是否合理,执行後也无法评估钱花得值不值。」

「更严重的是,这给了县衙极大的自由裁量空间一这五百贯,可以修路,也可以修衙署,还可以挪作他用。」

「殿下担心的「制度形同虚设」,就是从这里来的。」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李逸尘说得对。

可县衙做不到,怎麽办?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殿下,县衙人手不足、能力有限,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这个问题要靠方法,靠工具,靠培训。」

「长安县狄知逊的调研方法,就是一种方法。」

「通过调研,他知道了百姓最迫切的需求,知道了每项工程的大致费用,知道了哪些事县衙自己能做、哪些需要上级支持。」

「这不是靠增加人手,是靠改变工作方式。」

「工具,民部可以组织编制一些标准化的预算编制指南、工程概算参考手册。」

「各县根据实际情况,参考使用,可以减少从头摸索的成本。」

「培训,可以依托贞观学堂,为各县培训预算编制的专门人才。」

「一期学不会,两期;两期不够,三期。」

「三年下来,总能培养一批懂预算、会算帐的县吏。」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治本之策,但都需要时间。在见效之前,我们可以给县衙一些临时的、有限度的变通空间。但这个空间,必须是明确的、有约束的,不能是模糊的、无底线的。」

李承乾听着,心中渐渐清晰。

不是降低标准,是提供支撑。

不是放任不管,是教方法、给工具。

这个思路,和他之前想的不一样,但更紮实。

「那第二个问题,」他问,「变通渠道会不会被滥用?」

「会。」李逸尘毫不犹豫。

李承乾一愣。

「一定会。」李逸尘道。

「任何制度,只要开了变通的口子,就一定有人试图钻空子。这不是县衙的错,是人性使然。」

「那怎麽办?」

「监督,和问责。」李逸尘道。

「需要设立两个约束。一是紧急认定标准,二是年终核算。」

「一年内突发事项支出超过自主预算一成,需提交专项说明。这就是监督。」

「但这还不够。还需要问责若发现县衙将常规事项包装成突发」,故意规避预算约束,必须严肃处理。」

「处理一例,震慑一片。」

他顿了顿:「殿下,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无缺。我们能做的,是在设计时尽可能堵住漏洞,在执行时加强监督,发现漏洞及时修补。」

李承乾点头。

他想起预算制度刚推行时,自己也曾担心各种漏洞。

李逸尘当时说:制度是死的,执行是活的。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完善制度的过程。

现在他更理解这句话了。

「第三个问题,」李承乾问,「县衙的税赋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轻易不能改。可县衙要办的事,不会因此减少。这中间的缺口,怎麽补?」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这个问题,臣现在没有答案。」

李承乾一怔。

李逸尘很少说「没有答案」。

「不是敷衍殿下。」李逸尘道,「臣确实没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整个国家的财政分配格局。」

「税赋上解比例,是立国之初就定下的。」

「朝廷要养军队、养官员、修工程、赈灾荒,处处要用钱。」

「若降低上解比例,把更多钱留在县里,朝廷的钱就不够用。」

「可若维持现状,县衙的钱确实不够用。」

他顿了顿。

「这不仅仅是预算制度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的问题。」

李承乾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预算制度规范了支出,钱就能花在刀刃上。

他没想到,刀刃太多,刀柄就那麽短。

「那————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能解决。」李逸尘道。

「但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改革。」

「什麽改革?」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臣建议,将这个问题,放到贞观学堂,让学子们讨论。」

李承乾一怔。

「讨论?」

「是。」李逸尘道,「殿下方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难。」

「但第三个问题——县衙事多钱少,上解比例固定——是最根本的。」

「这个问题,臣没有完整的答案。朝中大臣们,也没有。因为这是大唐立国二十年来,从未真正面对的挑战。」

「从前,朝廷关注的是如何恢复生产、安定社会、巩固边防。县衙钱不够,就少办事,或者凑合办事。」

「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不会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

「预算制度把县衙的收支摆在了明面上。钱不够,事办不好,责任就清晰了。」

「这个矛盾,再也藏不住了。」

他顿了顿。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问题暴露了,好事是,我们可以正视它、研究它、解决它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让学子们讨论————能讨论出什麽?」

「不一定能讨论出答案。」李逸尘道。

「但讨论的过程,本身就是价值。

,「贞观学堂的学子,他们未来都会进入仕途,有些人会成为县令、刺史,有些人会入朝为官。」

「让他们在学堂里,就这个难题展开辩论、碰撞思想,就是在为未来培养能解决问题的官员。」

「而且,殿下,有些话,学子可以说,朝臣不能说。」

李承乾明白了。

朝臣有立场,有顾虑,有派系。

很多话,他们不敢说,不能说,不愿说。

但学子没有。

他们可以就事论事,畅所欲言。

他们说的,也许不成熟,也许偏激,但那是真实的声音。

「先生,」李承乾道,「你是不是————已经有思路了?」

李逸尘没有否认。

「臣确实有些想法。」他道。

「但这些想法还不成熟,需要验证,需要碰撞。让学子们先讨论,臣听听他们的意见,再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臣会在学子讨论之後去贞观学堂讲一课,关於这些问题的自己的一些思考。」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每次说有些想法」的时候,其实就是已经有办法了。」

李逸尘没接话。

但李承乾知道,他没猜错。

「那先生打算什麽时候去讲课?」

「等学子们讨论得差不多了。」

李逸尘道,「预计八月底。」

李承乾点头。

他没有追问具体要讲什麽。

因为他知道,先生讲课,从来不只是讲课。

那是解题。

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是一个难题。

先生要去讲一节课,把这个难题解开。

他只需要等着听。

翌日。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唐俭昨日呈上的奏疏。

他看完了。

然後沉默了。

唐俭在奏疏中,如实汇报了各县反馈的困难。

奏疏写得很客观,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成效。

但李世民还是从中读出了两个字。

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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