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家狼族王子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408章 钱从哪里来

作家狼族王子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把奏疏放下,靠向椅背。

王德在一旁,见陛下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在想。

这个预算制度,是太子力推的。

当初在朝会上,父子俩为此争执,闹得有些不愉快。

後来太子让李逸尘写了那篇文章,把他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整理成「圣谕精神」,发遍朝野,算是给了台阶。

他顺着台阶下了。

因为他知道,太子是对的。

制度需要规范,财政需要约束。

他这个皇帝,也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他想在有生之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江南治水,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这些工程,他盼了多少年。

可预算制度一卡,全都得排队。

如今,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又遇阻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县衙的难处。

贞观初年,他巡视州县,亲眼见过那些破旧的县衙,见过那些因经费不足而失修的坊墙、淤塞的水渠、漏雨的官学。

他也见过那些县令,日夜操劳,头发早白,为了几贯钱四处求告。

那时候他就想,等朝廷有钱了,一定要多拨些经费给州县。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朝廷确实比以前有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

军费不能减,俸禄不能少,宗室要供养,工程要修建————

轮来轮去,给县里的,还是那麽一点。

如今,太子搞了个预算制度,把这一点点钱也管死了。

李世民心里复杂。

他不是反对制度。

他知道制度是好东西。

他只是————不甘心。

他睁开眼,看着那封奏疏。

唐俭没有在奏疏里请求他做什麽。

没有要求加拨经费,没有要求放宽制度,没有要求调整上解比例。

只是如实汇报。

李世民知道这是为什麽。

因为唐俭知道,他给不了。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提起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着民部继续关注试点进展,遇重大难题及时奏闻。」

搁下笔。

他忽然想,太子此刻在做什麽?

也在看这份奏疏吗?

也在为这些难题发愁吗?

他应该发愁。

他是太子,在监国,是预算制度的推动者。

这些难题,是他必须面对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总能想出办法。

县衙钱不够,事太多,他一定有思路。

李世民不知道那思路是什麽。

翌日,辰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

太子李承乾坐在左侧下首,腰背挺直。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高士廉五人分列右侧,皆垂首肃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

「茂约的奏疏,朕昨夜看了三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朕想知道的是,这个局面,该怎麽解?」

没有人立刻接话。

唐俭抬起头,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见了他的动作。

「茂约,你先说。你是民部尚书,此事你最清楚。」

唐俭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

「陛下,臣昨日在奏疏中所述,皆是实情。长安县是京县,尚且如此艰难。其他试点州县,情况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臣这几日反覆核算。以长安县为例,租庸调全额上解,地税存义仓不得挪用。」

「县衙可支配岁入,户税、公钱息、市税零星,合计不过六千贯。」

「而长安县每年必要支出,官吏俸禄、日常用度、衙署修缮、道路桥梁维护、官学束修、赈济孤寡————至少需七千贯。」

「缺口,一千贯。」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这还只是维持现状。若要修缮坊墙、疏浚水渠、整修驿道,还需更多。」

「但预算制度要求,未列入预算的支出,一文不得动用。而明年预算总额,京兆府要求不得超过今年实际支出的九成。」

「也就是说,长安县明年可用的钱,只有六千三百贯。」

「缺口,从一千贯,扩大到两千七百贯。」

唐俭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偏殿里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长孙无忌开口了。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

「长孙司徒请讲。」

「长安县的缺口,是特例,还是普遍情况?」

唐俭摇头。

「不是特例。下官让度支司对此次试点的十二个县做了初步测算。」

「除了两个西南边县因常年有朝廷专项补贴、帐上略有盈余外,其余十个县,均有不同程度的缺口。」

「缺口最小的,约八百贯。缺口最大的————」

他顿了顿。

「是长安县。」

长孙无忌沉默了。

房玄龄缓缓道:「唐尚书,各县缺口的共性是什麽?是收入太少,还是支出太多?」

「都是。」唐俭道。

「收入方面,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以来的定制。」

「地税存义仓,也是定制。户税虽有弹性,但九等户制已沿用数十年,贫户无力多征,富户抗税成风,能征的,早就徵到头了。」

「公廊钱本钱有限,息钱微薄。市税零星,且多为不法商贩偷逃,实际徵收不到三成3

。

「所以,各县收入,几乎是一个定数。不增不减,勉强维持。」

他顿了顿。

「但支出,年年都在增。」

「户口增加,事务就多。坊市扩大,道路桥梁要延伸。百姓生活久了,坊墙会塌,水渠会堵,官学会漏雨。」

「十年前修的坊墙,今年要修。五年前疏的水渠,今年要疏。」

「这些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做,百姓就有怨言。做了,钱就不够。」

房玄龄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中清楚,唐俭说的是实话。

朝廷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减赋」「轻徭」「与民休息」。

而地方的负担,却在逐年累积。

这不是谁的错。

是时间本身带来的问题。

岑文本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

「唐尚书,本官想问的是预算制度本身的问题。」

「预算制度要求各县提前一年编制支出计划,逐项申报,逐项审核。这个要求本身,县衙能否做到?」

唐俭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是可以。实际上,很难。」

「难在何处?」

「难在预测。」唐俭道。

「县衙事务,有常规,有突发。常规事务,如官吏俸禄、日常用度、定期修缮,可以提前规划。」

「但突发事务,坊墙今晚塌了,明日就必须修。水渠汛期堵了,三天不疏就淹田。」

「这些事,无法提前一年预测。」

他顿了顿:「民部细则规定,突发事项可申请追加预算,但需报州府审核,转民部备案。流程走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9

「可坊墙塌了,百姓等不起半个月。」

岑文本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高士廉轻咳一声。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可能有些不中听。」

唐俭看向他,神色平静。

「高公请讲。」

「你方才所言,老夫都听明白了。」高士廉缓缓道。

「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预算难编,是因为突发事务无法预测」

0

「但老夫想问的是这些困难,是预算制度带来的,还是预算制度暴露的?」

唐俭愣了愣。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是暴露的。」

「预算制度之前,县衙就不缺钱吗?」高士廉追问。

「也缺。」唐俭道。

「但那时,县衙可以————」

他停住了。

高士廉替他说完。

「那时,县衙可以腾挪」。修坊墙的钱不够,就从修水渠的钱里挪一点。本月俸禄发不出,就等下月公解钱息到帐再补。实在不行,还能向上峰求援,或者向富户借」。」

「这些腾挪,不合法,但合情。上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不知道内情,县衙勉强维持运转。」

「但预算制度,把这些腾挪的路堵死了。」

唐俭点头。

「正是如此。」

高士廉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终於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高明,你怎麽看?」

李承乾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

他听着唐俭的陈述,听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的发问。

他没有插话,只是在听。

此刻,父皇点名问他。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父皇,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说。」

「唐尚书说,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在想,收入,为什麽必须定死?」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唐俭抬起头,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长孙无忌的眼神微微闪动。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李承乾继续道。

「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定制。那时天下初定,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极多,州县留钱无用,全额上解集中调配,是当时的最优解。」

「但贞观十八年了。朝廷府库,虽谈不上堆金积玉,但也不至於捉襟见肘。」

「儿臣在想,这个定制,是否还有延续的必要?」

他顿了顿。

「当然,儿臣不是说要削减朝廷收入。租庸调是国本,轻易动不得。」

「但能不能————调整一下分配比例?比如,州县留下三成,上解七成?或者两成,上解八成?」

「哪怕只留下一成,对长安县这样的京县,就是三万贯。」

「三千七百贯的缺口,瞬间就能填平。」

没有人接话。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唐俭低下头。

房玄龄垂目不语。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

高士廉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高明,你知道租庸调上解的比例,是多少年没有动过了吗?」

李承乾道:「儿臣知道。从武德七年定制至今,二十一年。」

「你知道为什麽二十一年都没有动过吗?」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儿臣知道。」他道。

「因为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少收一成,军费、俸禄、宗室供养、工程修建,就要相应削减一成。削减哪里,都会有人不满。」

「而州县多留一成,多出来的钱怎麽花,谁来监督,会不会滋生贪腐,会不会被地方豪强侵蚀————这些都是问题。」

李世民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提?」

李承乾抬起头。

「因为儿臣觉得,有些问题,不是不碰,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缺钱,是事实。预算制度堵住了腾挪的路,也是事实。现在县衙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麽违规腾挪,要麽不做事。」

「但预算制度的初衷,不是让县衙不做事,也不是逼县衙违规。预算制度的初衷,是让每一文钱都花得明白,花得有效。」

「可如果钱根本不够花,再明白、再有效,也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儿臣想,也许到了该碰一碰的时候了。」

「不是立刻改,也不是大改。但至少,可以开始想,可以开始讨论,可以开始试点。」

「哪怕只是把讨论摆到台面上,让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存在,不再装作看不见。」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看着太子,眼神复杂。

太子开始用逻辑、用事实、用制度,来和他这个父皇博弈。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推动他。

推动他去做那些他明明知道应该做、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李世民移开目光。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怎麽看?」

长孙无忌沉吟良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确有道理。」他缓缓道。

「租庸调上解比例二十一年未动,不是因为不需动,是因为难动。」

「但难动,不等於永远不能动。」

他顿了顿。

「只是,此事关系国本,牵涉极广。不是一次朝会、一份奏疏就能定论的。」

「老臣以为,可以开始议。但不宜急,更不宜大张旗鼓。」

「先在朝堂小范围内讨论,让各部、各司充分表达意见。等争议消弭、共识凝聚,再徐徐图之。」

李世民点头。

「玄龄,你呢?」

房玄龄睁开眼。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所言极是。」

「此事可议,但不可躁进。」

他顿了顿。

「此外,臣还有一虑。」

「讲。」

「太子殿下所言,是从收入端解决问题。但臣想,支出端,是否也有可优化之处?」

他看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说,长安县明年预算总额被限在六千三百贯,这是京兆府根据民部从严从紧」的要求核定的。」

「臣想问,这个「九成」的限额,是否一刀切了?」

唐俭愣了愣。

「房相的意思是————」

「各县情况不同,支出结构不同,缺口大小也不同。」房玄龄道。

「长安县事务繁重,缺口最大,却和那些事务简少的县一样,都被压到九成。这是否合理?」

「也许,应该根据各县实际,核定不同的预算基数。事务繁者,额度可适当放宽。事务简者,从严控制。」

「如此,既坚持了预算制度的原则,又兼顾了县衙的实际困难。」

唐俭沉默片刻。

「房相所言,确有道理。」他道。

「只是,若各县标准不一,如何服众?如何防止有人钻空子,虚报事务繁重,以求提高额度?」

房玄龄点头。

「这正是难点。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探讨。若因为难就不做,问题永远在那里。」

唐俭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沉思。

高士廉又开口了。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所言,都触及了根本。」

「收入端可议,支出端可调,这都是长远之计。」

「但眼前,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下个月就要报上来,拖不起。」

他顿了顿。

「老臣在想,有没有什麽办法,能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帮县衙渡过眼前的难关?」

没有人接话。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

不触动根本制度,意味着租庸调上解比例不能动,地税存义仓不能动,户税徵收额度不能大幅提高。

预算总额九成的限额,也不能动。

那还能有什麽办法?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子李承乾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个提议。」

李世民停住敲击。

「说。」

李承乾道。

「方才诸位所议,收入端、支出端、长远、眼前,都是极难的问题。儿臣听下来,觉得一时难以达成共识。」

「但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不能停,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也不能等。」

「儿臣在想,是否可以让贞观学堂的学子们,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岑文本抬起头。

高士廉缓缓睁开眼睛。

唐俭愣住。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李承乾继续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来自各地州县。他们中有人是县令之子,有人曾在县衙做过吏员,有人家中世代务农经商。」

「他们对县衙的运作、百姓的需求、地方的实际,比朝堂上的大人们更熟悉。」

「而且,他们没有官身,没有派系,没有必须维护的利益。他们讨论问题,就事论事,敢说真话。」

「父皇那日在学堂,亲耳听过他们的争论。」

他顿了顿。

「儿臣想,让他们先讨论一轮,把问题掰开揉碎,把各方意见都摆到台面上。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层的人,是怎麽看待这个问题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

贞观学堂,是太子和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他去看过,也亲耳听过那些学子的争论。

他们确实敢说话,也确实有见解。

让这些人参与讨论县衙预算的难题————

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可行。」

「贞观学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学子们发表意见,可供朝堂参考。讨论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且学堂学子来自各地,对州县实情确有了解。让他们发声,或许能补朝堂议论之不足。」

李世民点头。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俭、高士廉。

三人皆点头。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这麽定了。贞观学堂先行讨论,将各方意见整理成文,呈东宫,转内阁、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父皇,还有一事。」

「说。」

「贞观学堂讨论之後,李逸尘会就这个议题,专门讲一次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太子。

「讲课?讲什麽?」

李承乾摇头。

「儿臣不知。儿臣没问。」

他的语气很坦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房玄龄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麽。

高士廉轻轻吐出一口气。

唐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他没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耐人寻味。

太子是李逸尘的主君。

李逸尘要讲什麽课,太子怎麽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确实没问。

而没问的原因,要麽是他真的不关心,要麽是他故意不问。

李世民倾向於後者。

太子故意不问,是为了让李逸尘的讲课,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

不是东宫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尘个人在贞观学堂的一次学术探讨。

李世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越来越会用权术了。

不是那种阴的、见不得光的权术。

是那种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权术。

他用「没问」两个字,把自己从李逸尘的讲课中摘得乾乾净净。

但同时,他又用「专门讲一次课」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李逸尘要讲什麽?

县衙缺钱、预算难编、腾挪无路————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没有答案。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思虑再三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也只能说「可议」「徐徐图之」。

而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东宫右庶子,他能有什麽办法?

可偏偏,他有真东西。

在他讲了之後,人人觉得本该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会讲什麽?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李右庶子讲课,定在何时?」

李承乾道。

「贞观学堂的讨论,预计进行三日。讨论结束後,李逸尘会根据学子们的发言,准备讲课内容。」

「具体时间,应是五日後。」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还请殿下告知老夫讲课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

「老夫也想去听听。」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当朝司徒,太子的亲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亲自去听一个东宫右庶子讲课。

这是给李逸尘天大的面子。

也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颔首。

「舅父愿意莅临,是贞观学堂的荣幸。届时孤会派人将请柬送至司徒府。」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几个人也表示要去听听李逸尘的授课内容。

唐俭犹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书,县衙预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内的事。

县一级的困境,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焦虑。

李逸尘要讲这个题目,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听。

但他又有些忐忑。

他是主管大臣,遇到难题,却要去听一个东宫属官的课,找解决思路。

这传出去,会不会显得他无能?

可他转念一想。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都去了。

他去,有什麽丢人的?

何况,如果李逸尘真有办法,他作为民部尚书,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否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最後背责任的,还是他。

他抬起头。

「殿下,臣也想去听听。」

李承乾点头。

「唐尚书放心,届时会有人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

唐俭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意思。

太子说的是「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而不是「邀请唐尚书莅临」。

这是在婉拒。

为什麽?

他下意识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

他又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可以邀请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太子舅父。

太子可以邀请房玄龄,因为房玄龄是宰相,且与东宫素无嫌隙。

太子可以邀请高士廉,因为高士廉是元老重臣,且已年迈,去听课只是「凑热闹」。

但太子不能邀请唐俭。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他这个主管大臣难辞其咎。

如果他也去听李逸尘讲课,传出去,就成了「民部尚书向太子属官求教」。

这对他,对太子,对李逸尘,都不好。

唐俭心中苦笑。

他太着急了。

太子给了他台阶,他应该立刻接住。

「殿下所言极是。」他道。

「臣事务繁杂,未必抽得出身。届时借阅讲课记录,足矣。」

李承乾点头。

「届时臣让学堂将记录整理誊清,第一时间送至民部。」

唐俭躬身。

「多谢殿下。」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挣扎。

挣扎着要不要把李逸尘叫来,直接问他有什麽对策。

这个念头,从太子说出「李逸尘会专门讲一次课」的那一刻起,就盘踞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

他是皇帝。

他想召见谁,就能召见谁。

李逸尘是臣子,君召臣,臣必须来。

来了,他可以直接问。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你有什麽办法?

你的讲课,打算讲什麽内容?

你那些办法,能不能先在朕这里说一遍?

他甚至可以问得更直接一些。

县一级的困境,你打算怎麽解?

租庸调上解比例,到底能不能动?

县衙的收支缺口,还有什麽别的填补办法?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想知道。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预算制度是好东西,他认。

县衙缺钱是事实,他也认。

但他不能像太子那样,公开提出「调整租庸调上解比例」。

那会打破二十一年的平衡,会引来无数争议,会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与州县争利」的非议。

他不能主动。

但他可以被动。

如果李逸尘公开讲课时,提出了什麽可行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在朝堂上形成了共识。

如果太子和朝臣们都觉得可行。

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御批施行。

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他成为矛盾的焦点。

所以,他应该等。

等李逸尘讲课。

等学堂讨论。

等朝堂反应。

而不是现在就把李逸尘叫来,问一个「提前量」。

那太急了。

那会让他显得————不自信。

一个皇帝,不自信。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一阵烦躁。

他是李世民。

是大唐天子。

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圣君。

他怎麽会不自信?

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那个年轻人,每一次出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总能在最僵局的时候,拿出一条让人拍案叫绝的思路。

这一次,面对县衙缺钱这个积重难返的老问题。

他还能拿出什麽?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想尽快知道。

这种渴望,几乎压过了他的帝王矜持。

他开口。

「高明。」

李承乾抬头。

「儿臣在。」

「李逸尘的讲课内容,你真的不知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问题,太子刚才已经回答过一遍。

「儿臣不知。」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没问。」

李世民看着太子。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麽不问?」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个问题,儿臣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儿臣想知道,李逸尘的答案,和我们有什麽不同。

他顿了顿。

「如果儿臣事先问了他,他的答案,就成了儿臣的答案。儿臣再听他讲课时,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中的复杂,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儿子,比他想像的更有主见。

不是那种莽撞的、冲动的、情绪化的主见。

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有意识的自我约束。

他不想依赖李逸尘。

他想看到一个独立於他的李逸尘。

这不是疏远,这是尊重。

李世民忽然有些感慨。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

他放下茶盏。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偏殿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认可了太子的做法。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

他心中有些复杂。

太子对李逸尘的信任和尊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东宫值房里,安静地听太子说话,偶尔说一两句,总是切中要害。

他想起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把陛下随口几句嘉勉,提炼成需要百官深入学习的「圣谕精神」。

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不敢相信,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长孙无忌心中,始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何处。

也许,只是因为他老了。

老了,就容易多虑。

房玄龄也在想。

他在想,五日後,贞观学堂的那堂课,会是怎样的场面。

太子,长孙无忌,高士廉,岑文本,还有他自己。

皇帝虽然没说要来,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一定会关注。

也许陛下不会亲临,但一定会第一时间看讲课记录。

甚至,也许陛下会派人暗中旁听。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睁开眼。

「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日所议,没有结果。但朕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

「贞观学堂的讨论,李逸尘的讲课,你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

「听完了,看完了,有什麽想法,写成奏疏,递上来。」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

众人退出偏殿。

东宫。

李承乾回到承恩殿时,已是未时。

他没有用午膳,径直走向值房。

李逸尘还在。

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叠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太子开口。

良久。

李承乾开口。

「先生,两仪殿议事,学生说了你五日後讲课的事。」

「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都表示届时会来听。」

他顿了顿。

「学生替你答应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臣知道了。」

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你不紧张吗?」

李逸尘摇头。

「不紧张。」

「为何?」

「因为臣不是去表演的。」李逸尘道。

「臣是去讲课的。」

「讲课,就是把臣思考的问题、分析的过程、得出的结论,如实呈现给听众。」

「听众是太子殿下,是长孙司徒,是房相,是任何愿意听的人。」

「臣讲的,是臣的真实思考。不会因为听众不同,就改变内容。」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不是神仙。臣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县衙的所有困难。」

「臣能做的,是把这个问题的本质掰开,把各种可能的思路摆出来,把每种思路的利弊分析清楚。」

「至於最後选哪条路,怎麽走,那不是臣能决定的。」

「那是殿下、朝堂、陛下需要共同做出的决策。」

李承乾沉默良久。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

「学生不打扰先生准备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生。」

「殿下请讲。」

「学生很期待。」

李逸尘抬头。

「期待先生会讲出什麽。」

李承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看着案上那叠文书。

那是他这几日收集的关於县衙财政的资料。

租庸调制,地税制,户税制,公钱制,义仓制————

各县收支帐目,历年变化趋势,试点县反馈的问题,民部的细则文件————

还有狄仁杰昨日送来的那份调研笔记。

永兴坊的坊墙、水井、孤寡老人、卖菜的老农————

他把这些资料摊开,一份一份看。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但他没有写讲稿。

他只是在思考。

思考如何把这些复杂的问题,讲得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思考如何把那些可能的出路,讲得既不激进,也不保守。

思考如何在这个汇聚了皇帝、太子、重臣的特殊课堂上,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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