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24章 遇袭

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 更新时间未知

初九一早出的城。 顾思源派了两个家丁送,一个叫顾顺,一个叫顾来,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各牵一匹马,腰里挎着刀。十坛酒少了一坛,那一坛敬师傅的空坛子,李峥抱回了车上,酒没了,坛子他留着。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什长认出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峥把那块暨降的木牌,又挂回了脖子上。 走了十几里路,天阴了。过了午,开始飘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化了又冻,路面上一层薄冰,车轮碾上去打滑。陈小二赶车,一边赶一边骂天气。顾顺在前头探路,顾来押后。 未时末,到了一处叫断碑坡的地方。那是一段夹在两道土梁中间的窄路,右边是干涸的河沟,左边是坡,坡上有一截断了的石碑,不知是哪朝哪代立的,只剩半截,字都磨没了。 顾顺勒住马:“掌柜的,这地方不对。” “怎么?” “太静了。” 李峥掀起车帘往外看。雪落在土梁上,白得发灰,河沟里没有水,也没有鸟。风从坡口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撒了一把沙子。 “下车。”顾顺跳下马,刀已经出鞘,“顾来,护着掌柜的往回退,退到坡口,别停。” 顾来抽出刀,一把拽住缰绳,把车头往回扳。 车刚转过去一半,坡上嗖地一声。一支箭扎进车辕,箭杆还在抖,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顾顺哎哟一声,肩膀上插了一支,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 河沟里,土梁后头,一下子冒出七八个人,全都蒙着脸,穿一身黑,手里是短刀。他们不喊不叫,闷着头就冲了上来。 只有一个人不蒙脸。他从河沟里站起来,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左腮上一道旧疤,一张嘴,缺了一颗牙,说话漏风。 “小子。” 李峥认得他。上月在老酒馆儿里,就是这张脸,把一张没有官印的纸拍在桌上,要五十两例钱,也是这张脸,在退出门去的时候,回头撂下一句,这事儿没完。 “我说过。”横肉汉子咧嘴笑了,“这事儿没完。” “跑。” 顾来一声吼,挥刀迎上去,跟最先冲到的两个撞在一处。刀碰刀,火星溅起来一串。顾来一脚踹翻一个,反手又劈中另一个的肩膀,血噗地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第三个人从侧面绕过来,刀尖冲着顾来的后心。顾来躲不开了。 李峥从车上跳下去。他没有拔刀,他身上根本没刀,他也没有硬接。他侧了半步,肩膀一沉,右手往上一撩。 那是《花拳绣腿》里的一式,叫美人回首。青山教他那会儿,蹲在院子里比划了三遍,比划完自己先臊得脸红,说这招本来是卖艺时逗大姑娘笑的。李峥使出来,一点也不逗。 他手掌贴着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托,另一只手在对方肘弯里轻轻一送。那人整条胳膊咔地一声脱了臼,短刀当啷落地。李峥顺势一拧,把他整个人掼在车辕上,车辕断了。 “掌柜的,后头——” 李峥回头。第四个已经到了车边,刀举过了头顶,冲着车上。 陈小二从车辕上扑了下来。他不是扑向那把刀,他是扑向李峥。他两只手张开,把李峥整个撞开,自己后背正正迎上那一刀。 刀砍进去的声音,很闷,像砍进一块湿布。 陈小二哼了一声,整个人软下去,趴在雪地里。血从他背上的棉袄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有巴掌大,眨眼间就洇开了半个背。 李峥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看着那摊血,看了大约三息。 第五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李峥抬起手。他没有用花拳,他一把攥住了刀身。刀刃在他掌心里划过去,血唰地流下来,顺着指缝滴在雪上。 他攥得更紧,往回一带,连人带刀拽过来,另一只手按在那人胸口,往下一按。 那人像一袋粮食一样砸进雪里,砸出一个坑,坑边溅起一片黑土。坑里的人不动了,肋骨断了,肩膀也塌了,还在喘,可爬不起来。 第六个,第七个,一起上。李峥没躲,他迎着刀走过去,抓住第六个的脚踝,整个人抡起来,抡了半圈,甩进河沟里。沟底传来一声闷响,咔嚓,那人一条腿折成了两截。 第七个愣住了,刀举着,不敢往下砍。李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把刀折了,两只手握着刀身两头,往膝盖上一磕,啪的一声,那把百炼的钢刀断成了两截。 他把两截断刀丢在雪地上。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顺捂着肩膀,靠在车轮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掌柜的你……” “顾顺哥。”李峥没回头,“今日这事儿,回去别跟人说。” “可你那力气……” “天生神力。”李峥说,“我打小就这样,镇上人都知道。” 坡上安静下来。雪还在下,落在血上,把红色一点点盖成褐色。 李峥跪下去,把陈小二翻过来。陈小二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看着李峥,嘴唇动了动。 “掌柜的……” “别说话。” “车……车上有酒……” “我知道。” “别……别给我喝……” 李峥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扯下自己袍子的下摆,撕成布条,摁住陈小二背上的口子。血咕嘟一下涌出来,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热的,黏的,怎么摁都摁不住。 他这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原来能装这么多的血。 顾顺爬过来,肩膀上还插着箭,脸白得吓人:“掌柜的,这地方不能待,他们还有后手。” “顾来呢?” 顾顺没答。李峥回头看了一眼,顾来趴在十步开外,背上插着两尺长的一条口子,一动不动。 李峥低下头,又摁了摁陈小二的伤口。布条已经吸透了,他手上的血,顺着腕子流进袖子里,袖子沉甸甸的。 掌柜的,顾顺嗓子都哑了,“回镇上还有八十里,小二哥这个伤,撑不到。” “撑不到。” “那……” “掌柜的,”顾顺又说,“进城容易,出城难,赵二爷的人守着城门呢。” “守着城门好。”李峥说,“他守着城门,就说明他不敢在城里动手。” 他把脖子上那块木牌扯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木牌的边角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实在。李峥抬起头。 往北,是酒坊镇,八十里,路上没有大夫,没有药,只有雪。往南,是暨南府城,六十里,城里有大夫,有药,也有赵二爷,还有那个比知府大得多的人。 他抱起陈小二,一步一步往车边走。血从陈小二背上淌下来,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一路滴到车轮跟前。李峥把人放进车里,用棉被裹住,转身解开缰绳。 “掌柜的,往哪边?” 李峥没有立刻答。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陈小二那张脸。雪落在小二哥的睫毛上,化了,像眼泪。 “掉头。” “……往南?”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