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25章 救人
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 更新时间未知
回到府城,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是真有人守着。李峥赶着车直冲过去,八个守门的兵愣了愣,等看清车上那个血人,谁也没拦。 顾府开了侧门。顾思源站在门里,一看那车,脸都白了:“抬进去,后院,请胡大夫,快。” 四个家丁把陈小二抬进后院厢房。顾香香已经等在门口,袖子挽起来,一脸的泪痕。她打了一盆热水,手抖得端不稳。 胡大夫是府城最好的外科,七十岁,手上一层老人斑。他剪开棉袄,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刀口四寸,深及肋骨。” “能救么?” “救得回来。”胡大夫一边洗一边说,“可要三副药,一副三两,还要人守着,三天三夜不能睡。” “救。” “小子,三副药就是九两。” “九两就九两。” 胡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李峥在廊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胡大夫出来说了一句,命保住了。 李峥这才发觉,自己两只手一直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掌心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早就不流血了,凝成一条黑线。 他去了前厅。顾思源坐在那儿,也是一夜没睡,两只眼睛全是血丝。 “顾少爷。” “别叫少爷。”顾思源摆摆手,“叫顾大哥。” “顾大哥。”李峥跪下去,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这条命,小子记着。” 顾思源没扶他。他坐在那儿,看着李峥磕完,才慢慢开口:“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要保你吗?” “因为那坛酒。” “因为那坛酒里,有一样东西。”顾思源说,“我爷爷喝了一辈子的酒,什么东西没尝过。他尝你那一口的时候,两只手抖了。” 李峥抬起头。 “他不是为酒抖的。” “那为什么?” 顾思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第二天下午,有人到顾府来找他,来的是刘府的管家:“刘老爷在东市三味斋等您。” 三味斋是府城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里,刘员外一个人坐着,桌上摆了六道菜,一壶酒,两副杯筷。他还是那副富态样子,一双小眼睛笑起来只剩两条缝。 “坐。”“吃口热的,你这一路,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 李峥端起碗,扒了两口,放下:“刘老爷。”“小子不绕弯。” “好。”刘员外把酒壶放下,“我也不绕。”“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赵二爷。” “赵二爷算个屁。”刘员外嗤了一声,“他姐夫那个知府,是花钱买的,三年前,八千两,走的谁的门路你知道么?” 李峥没答。 “走的户部一个主事,那主事是我的老客户。”刘员外伸出三根手指,“八千两现银,装了四口箱子,从我这城里的一间酒行后院抬出去的,抬箱子的,是我的伙计。” 雅间里静了下来。 “所以你要问,赵二爷后面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他后面什么也没有。”刘员外说,“他就是一头被人牵出来咬人的狗,牵狗的人怕脏手,才让他去咬。” “那牵狗的人是谁?” “我查了三天,查不出来。”刘员外看着他,“查不出来,就是这条线最要命的地方。” 李峥抬起头:“刘老爷这些话,为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我要出手了。” “出手?” “赵二爷在府城置宅子,养护院,钱是从通源号借的,两千三百两,月息三分,已经欠了四个月没还。”刘员外慢悠悠地说,“通源号的东家,姓赵,跟这位赵二爷没半点亲。” “巧的是,通源号去年周转不开,是我给的银子。” 李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要你一句话。”刘员外说,“我要我出手之后,这账记在你头上。我不收你的酒,不收你的地,不要你的钱。” “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将来的一句话。” 李峥愣住了。 “等有一天,你在这暨南府,说一句话能算数的时候。” 李峥沉默了片刻:“刘老爷,还有一件事。” “讲。” 我在府衙廊下,听见的。李峥压低声音,“上头那位,比知府大得多,赵二爷自己只见过一面,回来连着三天没敢出门。” 刘员外那双小眼睛,头一次不笑了。他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盅,一口喝干:“那你就更不能死了。” “为什么?” “因为上头那位要的是你的酒坊。”刘员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一座酒坊,值几个钱,他要是只为钱,早八百年就买了,他要的不是坊。” 李峥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那口泉。”刘员外说,“望水泉。” 初十夜里,通源号的人上了赵二爷的门。十一,知府衙门口贴出告示,赵二爷假称亲军,私敛民财一案,着暨南府推官行查,赵二爷本人闭门思过,他名下那三十六个护院,一概遣散。 十二,横肉汉子在赌坊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城墙根下,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十三,李峥带着还在发烧的陈小二,出了城门,守门的兵这回连查都没查。 回到酒坊镇,已经是十四。李峥没先回酒馆,先去了林记饭庄。林小强躺在后厨的一张竹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脸肿得认不出来,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 小翠坐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换冷毛巾。 “怎么回事?” 小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听说您在路上出事了,就带着人去堵那三个传谣的。” “堵着了?” “堵着了。”小翠哭得更凶,“人家是设好了套等他的,三坊七巷,二十几个人,堵在死胡同里。” 李峥看着竹榻上那个人。林小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咧了咧嘴,牙掉了两颗。 “峥哥。”他声音漏风,“小爷……没输。” “没输。” “我撂倒了……四个。” “五个。”旁边一个伙计小声说。 “五个。”林小强笑了一下,笑得直抽气,“小爷撂倒五个。” 李峥在竹榻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没断的那只手上:“疼么?” “疼。”林小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峥哥,疼死了。” 李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他睡着。 夜里,陈小二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掌柜的,车上的酒……” “到家了。” “……几坛?” “九坛。” 陈小二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一坛是最好的。”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闻得出来。” 李峥没告诉他,那一坛本来就不卖。 那天夜里,雨夹雪。周先生把账本捧过来,手抖得厉害:“掌柜的,镇东那三十亩河滩地,官府今日来人量过了。” “量它做什么?” “说是……”“要修码头。” “修码头是好事。” “是官修。”周先生压低声音,“官修的地,不给价。” 李峥没说话。他把账本接过来,翻到工册那一页。工册上记着酒坊所有人的名字,陈小二,小翠,陈十,周先生,范先生,三十六名工匠,每个人的后头写着月钱。 李峥提起笔,在最末一行添了一个名字。顾来。 他在后头写了四个字。“永不除名。” 写完,他吹了吹墨,合上册子,推开后门,往后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