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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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渊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你打不过我的。”
“……我知道。”歧霄冬的耳朵贴平了一瞬又竖起来,“但总得说。”
坡下传来青枝翻身的动静,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猫……爪子别挠我……”歧霄冬的耳朵刷地红了半边,转回身去背对着溟渊坐正了,白袍的下摆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溟渊站起来往下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偏过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歧霄冬身侧的岩石上。
那是一枚刚雕好的白玉坠子,雪猫的形状,蹲坐的姿态,毛茸茸的尾巴绕在前爪边上,眼睛的部位点了一点淡青色的玉沁,像两颗极小的星星嵌在猫脸上。
歧霄冬低头看着那枚坠子,猫耳朵微微颤了一下。
“让青枝少跟你打。”溟渊走远了,声音从风里飘上来,“他打不过你,但他剑快,你身法虽然更快可你呆,容易被他绕到背后。”
歧霄冬把玉坠攥进掌心里,冷玉贴着他的掌纹沁入一丝极淡的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谁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确实反驳不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雪猫玉坠,耳尖那点红顺着耳廓蔓延到了耳根。
晨光终于从东边山脊的后面彻底翻上来了,金色的光线涌过坡顶铺了满地。
矮坡上四道影子被拉得斜长而柔和,像四笔落在同一幅画上的墨痕,疏密错落却谁也离不开谁。
第12章 雀归风过林
回平川城的路比来时多了些从容。
陆猛虽然断着两根肋骨,但被溟渊的寒气镇住了伤势之后精神反倒好了不少,那个粗犷的狮妖副统领走在队伍中间,拍着胸脯跟洛晓弦保证“三天后对质宴上我一句都不带哆嗦的”。
洛晓弦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了两句,说你得先把肋骨养一养,别到时候念账册念到一半疼晕过去,那胥槐可就要笑掉大牙了。
歧霄冬走在最前面探路,白袍在这片丘陵地带的山风里翻卷不停。
他走路的姿态有一种猫科动物独有的韵律感,每一步落下去都稳且轻,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像在雪地上踩着看不见的鼓点。
青枝走在他后面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剑鞘偶尔碰到路边的灌木枝发出“啪”的轻响,歧霄冬的猫耳就跟着那声响动一颤,像两片被风拨动的白色叶子。
青枝观察了两回之后起了坏心眼。他故意把剑鞘往一丛长势最密的荆棘上撞了一下,“啪”的声音格外清脆。
歧霄冬的耳朵果然猛地竖起来整个转了过去,猫脑袋也跟着偏了大半,淡银色的竖瞳警觉地扫向身后,对上的是青枝那张憋着笑的脸。
“……你故意的。”歧霄冬说。语气听不出恼意,但猫耳尖上的绒毛微微炸开了一些。
“没有。”青枝收起笑,表情端正得像在演什么宗门祭礼,“我是不小心。”
歧霄冬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回头继续走。
但他走在前面时那条藏在白袍底下的尾巴——洛晓弦这才注意到他居然有条尾巴——从袍摆缝里悄悄探出来,细长的一条白绒,尾巴尖朝青枝的方向甩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精准地抽在青枝小腿迎面骨上。
青枝“嘶”了一声弯腰去揉腿:“你故意的!”
歧霄冬头也不回:“嗯,我故意的。”
洛晓弦在后面笑得扯住了溟渊的袖子才没蹲下去。溟渊被他拽得踉了一下,垂眼看洛晓弦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眉峰动了一下。“……有这么好笑?”
“你没觉得他俩一个比一个幼稚吗?!”洛晓弦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水光,“寒川君!北境雪猫一族的族长!封过上仙的妖仙!跟一个华剑宗的年轻弟子在路边互相抽尾巴!哎哟我的肚子……”
溟渊看了看前面那个虽然尾巴已经缩回去了但耳尖红透了的白毛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捂着腿走路的青枝,沉默了一瞬。“确实幼稚。”
“对吧!”
“你也幼稚。”
“沈渊!!”
前面青枝回过头来跟洛晓弦对了个眼色,两个人默契地朝歧霄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开,嘴角都挂着那种憋着乐但不出声的弧度。
歧霄冬的猫耳转了转没回头,但他走路的节奏加快了两分,白袍下摆被风兜得更满了,像一只被人逗狠了想跑又不好意思跑太快的猫。
他们穿过第三道丘陵之后,地势忽然平缓下来。一片开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底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艾和矢车菊,蓝紫色的小花在风里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像一片海。
谷地中央有座半塌的石头建筑,底座还完整,上方塌了大半,残余的石柱上爬满了青苔和地衣。石缝里长出几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冠在风里哗哗地响。
洛晓弦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下时胸口那枚玉狐狸坠子微微发了一下热,银丝纹路里那缕赤红色轻轻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的空气里缓缓振动着同频的声波。
他伸手按住坠子,沿着那股微弱的牵引感看向谷地中央那座坍塌的石建筑。
“……有残魂的气息。”他低声说。
青枝收起了脸上玩笑的神色,手搭上剑柄慢慢走近。歧霄冬的猫耳完全竖了起来朝向石建筑的方向,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里飘散的气息。
溟渊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青色玉雀,玉雀的翅膀尖在日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一瞬。
他们走到石建筑前面才看清它原本的形制。这是一个圆形的底座,大约三丈见方,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但大半已经断了。
底座地面上刻着一圈圈环形的凹槽纹路,纹路走向像某种古老的聚灵法阵,虽然年代久远法阵灵气早已枯竭,但残存的结构还能看出它曾经的作用——收聚天地间离散的魂魄碎片,滋养它们缓慢聚合,送往轮回。
洛晓弦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底座粗糙的岩面感应了片刻,那股微弱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来自底座正中央一个浅浅的凹陷处。
凹陷里积了些雨水和枯叶,他伸手拨开叶子,水面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青蓝色微光。
那光细得几乎看不见,比萤火还黯淡,摇曳着、飘忽着,像风中最后一盏将灭的灯。
洛晓弦的心揪紧了。他认得这种光。那是残魂核心的形态,破碎得只剩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只要再散一点点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它还能留在这里就是因为这座旧法阵还在勉强聚着它,不让它彻底消失。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根从铁砂岭笼底收来的青翎尾羽。羽毛在他掌心里灰扑扑的,边缘带着一抹极淡的蓝,已经被汗水和赶路的尘土揉得有些皱了。
他把羽毛轻轻放进那个凹陷的水面上,羽毛漂在水面缓缓转了一圈,那点青蓝色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一只半合的眼睛被惊动了,颤颤地睁开一条缝。
那只青色玉雀被溟渊放在底座边缘。玉雀的翅膀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振了一下,材质是冷的,但那一下振翅的弧度像极了活物。
水面上的微光慢慢漾开,分出几缕青蓝色的丝线向玉雀的方向延伸过去,缠上玉雀的翼尖、背脊、尾羽,像极了那根尾羽原本就该长在那只玉雀身上。
洛晓弦屏着呼吸看完了整个过程。最后一缕青蓝色丝线没入玉雀体内时,玉雀的翅膀彻底静止了,但它的眼睛——溟渊雕的那两点极小的青玉沁——忽然有了光,像两粒被点亮的星。
玉雀活了。
它卧在底座边缘,小小的脑袋转了一圈,用那双青玉眼睛看着周围四个人的面孔看了一遍。它的视线在洛晓弦脸上停得最久,然后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啾”——那声音细得像一缕游丝,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洛晓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砸在底座岩面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第二滴砸在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伸手去碰玉雀的翅膀,指尖抖得厉害,却落得又轻又慢,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青翎,”他哑着嗓子开口,“玉璃让我跟你说,她好好的。她在妖仙界养着伤,等过阵子就好了。你……你那一炉丹我没救下来,你怨我也好……”
玉雀歪着脑袋又“啾”了一声,然后扑了扑翅膀跳上洛晓弦的手背,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尖。
力道比羽毛还轻,但那一下啄过来时洛晓弦感觉指尖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窜上来,润润的,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山溪漫过了干涸的河床。
那是残魂在说谢谢。
洛晓弦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只玉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肩膀微微发着抖。他身后歧霄冬转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白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青枝靠在最近的石柱上抬手遮住了半张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溟渊站在所有人最后面,银白发丝在风里拂过眉骨,他看着洛晓弦颤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洛晓弦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托住了玉雀的腹部。玉雀顺从地跳到他掌心里蹲好,翅膀拢住身体缩成一小团青玉色的圆。
洛晓弦抬头看他,狐狸眼红了一圈,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着又狼狈又柔软。
“……你别看我。”洛晓弦把脸别开,“我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嗯。”溟渊把玉雀放进自己袖口内侧缝的一个小暗袋里,玉雀在里面蹭了蹭卧好不动了。他做完这个动作直起身,垂眼看着洛晓弦还没完全收住的那副红鼻头狐狸脸,“玉雀在你那儿会沾火气,我这边养着更稳些。等养到她魂识彻底稳固了,我陪你送她去轮回。”
洛晓弦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行。放你那儿。你可得好好养着,每天要喂——”
“玉雀不吃东西。”
“那灵气呢?你得给她渡灵气吧?”
“渡。”
“每天渡几次?”
“你管这么多。”
“我不管她死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
“——你拿什么赔?!”
“冰。”
“冰有什么用——”
“冰能雕玉,玉能养魂。你刚亲眼看见的。”
洛晓弦被他这句逻辑闭环堵得哑口无言,狐狸眼瞪着溟渊瞪了半天,最后“嘁”了一声别过头去,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干的泪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又被风一吹就干了。
青枝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脸上那层遮着半张脸的手掌放下来了,表情恢复了正常但眼眶还泛着一层浅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