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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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把门槛上那道银发的轮廓镀了层暖边。洛晓弦盯着那道轮廓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合上了眼。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火堆已经燃到了余烬,木屋里暗沉沉的只有几粒炭火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青枝蜷在木板床另一头睡得不省人事,陆猛的鼾声低得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歧霄冬依然坐在那个最远的屋角——但他睡着的姿势和白天完全不同。白袍铺散开来把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头顶一对猫耳朵贴在发间微微朝前压着,整只猫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
那碗汤已经空了,碗倒扣在脚边。
洛晓弦往门槛那边看。溟渊还在那个位置,但灰袍的暗纹在余烬微光里几乎看不见。
他靠坐在门框边,玉雀已经被收回了袖中,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头微微低着,银白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睡着的时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弱了许多,整个人缩成一道安静的轮廓,和寻常赶路累极了的旅人没什么两样。
洛晓弦看了一会儿,从身边摸了件备用的干净外衫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搭在他肩上。
走到离他两步远时,溟渊的睫毛动了一下。
“醒了?”洛晓弦停住动作。
溟渊缓慢地睁开眼,冰色的瞳仁里映着余烬的暗红微光。他看了一眼洛晓弦手里那件外衫,又抬眼看洛晓弦的脸。“……你怕我冷?”
“我——”洛晓弦把外衫往他身上一盖转身就走,“我给自己拿的!就是路过你面前罢了!”
他走回木柱边重新坐下把眼睛闭得死紧。狐狸耳朵从发间冒出来竖得笔直听着身后的动静——他听见溟渊把外衫从肩上拿下来了,但没叠没放,而是搭在了自己膝头那块灰袍上面。
然后对方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像笑又不像笑,只是一息之间从鼻腔里出去的一点温度。
洛晓弦的耳朵尖红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露出来。
天亮的时候陆猛第一个醒来。他撑着木板床坐起来活动受伤的肋骨时“嘶”了一声,但很快就适应了。
青枝跟着醒了,揉着脖子从床板边缘爬起来说了一夜的鼾声差点把他从床上震下来。歧霄冬从那个白袍团里慢悠悠地撑开眼皮,猫耳朵竖起来转了转确认周围安全之后才把白袍拢好站起来。
洛晓弦从木柱边站起来时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他昨晚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耳朵竖了一整夜,但只要有人问他他就说是赶路累了睡不沉。
溟渊把那件外衫叠好递还给他时他的耳朵又红了半边,接过外衫塞进包袱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快点上路了”。
他们穿过樟林重新拐上官道的时候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翻上来,把整条路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平川城的轮廓在天边越来越清晰,青色的城墙在日光里泛着沉实的色调,城门开得早,已经有成队的行商赶着驴车往里走。
他们在城门口停下来整顿了一番。洛晓弦把那卷羊皮纸重新从怀里摸出来检查了一遍,纸页完整,字迹清晰,边角虽然泛黄了但没有缺损。
他把卷子递给陆猛:“你揣着。待会儿进了府门你找个袖口暗袋藏好,到时候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陆猛接过羊皮卷贴身藏好,粗犷的狮脸上满是沉肃:“明白。”
歧霄冬的白袍在晨光里分外惹眼。洛晓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青枝,琢磨着这两个人一个白得发光一个背把长剑青锋凛凛,走在街上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寒川君你收敛一下气息,把袍子换一件普通颜色的行不行?”
歧霄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袍。“没有别的。”
“我有。”青枝从自己的布包袱里掏出一件叠好的青灰色旧外衫递过去,“路上多带的,洗干净了。你穿着虽然短了点儿但能挡一挡颜色。”
歧霄冬接过那件青灰色外衫时指尖和青枝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人同时缩手,外衫差点掉到地上被青枝眼疾手快捞住。
歧霄冬接过去抖开披在身上——确实短了些,袖口勉强遮到腕骨上方一截,衣摆堪堪盖过白袍的下缘。
但颜色果然暗了许多。他站在城门口的人流里不再那么打眼了。
“还行吧?”青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行。”歧霄冬拉了拉袖口把露出来的白袍边角往里塞了塞,“走吧。”
他们混在进城的人流里顺利通过了城门。城主府的青石匾额在街尽头遥遥可见,府门前今日已经挂了两排红灯笼,虽然还是上午日光,灯笼芯里却已经透了淡淡的暖光出来。
有仆役在门前洒水除尘,有人正从侧门往里面搬桌椅陈设,一派大宴在即的忙碌。
洛晓弦带着人在离城主府两条街的茶馆里落了脚。他们要了间二楼靠窗的雅间,窗子半开正对着城主府侧门的方向,能将出入府邸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伙计端了壶热茶上来,洛晓弦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没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街面。
“胥槐说宴开酉时。”他看了看天色,“还有四个时辰。”
青枝把长剑横在膝头擦拭剑身。歧霄冬坐在窗台边缘把青灰色的短外衫下摆又往下拉了拉,那截露出来的白袍边角他总觉得刺眼。陆猛靠着椅背阖目养神保存体力,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溟渊坐在洛晓弦对面,手里没雕玉。他把玉雀从袖中捧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活动腿脚,小小的青玉雀绕着茶碗慢悠悠地踱步,青玉沁的眼珠偶尔转向窗外看一眼又转回来。
洛晓弦忽然把茶杯放下了。
“沈渊。”他转过脸来,狐狸眼里的琥珀色比平时沉了几分,“待会儿进了府,万一谈崩了动起手来,你能不能别像在大比丘峰那时候一样把气息全放开?我不是说你不好——”
他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上神界的人对神息敏感,万一被什么路过的高阶修士感应到了,我这趟对质宴就白摆了。到时候满城人看的就不是胥槐的账册而是你——”
“我收着。”溟渊打断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放。”
洛晓弦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说话时眼神没有躲闪,这才把身体放松靠回椅背上。“行。那就按咱们昨晚商量的——青枝和寒川君在暗处盯着胥槐的人手,我和陆猛走正面进去摊牌。沈渊在堂外接应,万一里面起了冲突你再进。”
桌面上那只玉雀“啾”了一声,蹦到洛晓弦的手背旁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节。洛晓弦低头看它,青玉沁的眼珠亮晶晶的像两粒揉碎的星。他伸出另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玉雀的翅膀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渐渐往西斜了。街面上的人流慢慢稀薄下来,城主府门前的红灯笼亮得越来越明显,暖色的光从灯纸里透出来铺了半条街的暮色。
有穿锦袍的客人陆续下了马车往府门里走,腰间挂着各式令牌和玉饰——北境各处驻军的将领到了。
洛晓弦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搁下杯子站起来。“走了。”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时步伐稳而快,靛蓝袍角在楼梯拐角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陆猛跟在他身后半步处,那卷羊皮账册贴着胸口藏着,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攥着拳。
青枝和歧霄冬从后门出了茶馆绕向城主府的暗处方向,白色的猫尾在青灰外衫底下只露出一截尖,被暮光染成淡金色后很快消失在巷口。
溟渊走在最后面。他把桌面上的玉雀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斜对面城主府的灯笼光已经将整座门庭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他放下窗扇,转身下楼。
茶馆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楼下堂里几个喝茶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谁也没多注意这个银发灰袍的年轻游侠是怎么无声无息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又无声无息地推门出去融进暮色里的。
街面上的人流稀了。洛晓弦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缘,他正走过城主府门前最后那段青石板路,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狐狸眼里沉着的东西比平川城傍晚的天空还深。
陆猛跟在他身后踏上了城主府的台阶。门前迎客的锦袍仆役弯腰行礼说“洛公子请”,语气恭敬得滴水不漏。
洛晓弦迈进了那道门槛。
灯笼在他身后晃了晃,暖橘色的光从门楣上方倾泻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溟渊停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进去,袖中玉雀安静地卧着,灰袍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暮色在平川城的上空彻底铺开了。城主府深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热闹响动,灯火从一扇扇半开的窗户里流出来把庭院里的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
今夜宴上要来的人正在陆续落座,杯盏碰撞的脆声隔着两道院墙还在传过来。
洛晓弦走进那道门去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狐狸尾巴在袍角底下安安静静地贴着腿侧没露出来。
他走过第一重庭院时抬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那里灯火最盛,人声最稠,胥槐的墨绿色身影在堂门内侧一晃而过,像一条伏在水底等着猎物靠近的暗色长影。
第14章 杯酒骨里针
正堂比洛晓弦想象中大了一倍有余。穹顶高悬,梁上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灯火将满堂照得亮如白昼。
十数张黑漆长案分列两侧,案后坐着各色人物——北境十二哨的哨将、平川城的驻军统领、几位面生的世家代表,最后一排角落里甚至还坐了个穿玄色官袍的上神界巡察使。那人腰悬令牌,面容古板,正襟危坐,手里捏着茶盏没动。
洛晓弦的目光扫过满堂将领的面孔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胥槐果然不简单。
这宴席的排场和座上宾的分量摆明了是要营造一种“公审”的气氛——不是他在审胥槐,而是胥槐把他的罪名摆在满城权贵面前来反审。
胥槐坐在正堂最上方的主案后面,墨绿色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流光的丝纹,面容端正温厚,眼角微垂的笑纹让人看了就觉得此人好说话。
他见洛晓弦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洛公子到了。请上座。”
“客气。”洛晓弦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带着陆猛走到胥槐指定的次席坐下。
陆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粗犷的狮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灯火下分外显眼,引来了不少侧目。
胥槐果然开口了:“陆副统领这伤怎么回事?谁下的手?”
陆猛沉声答:“昨夜里被三个灰袍道士从雁回坳掳走,幸得洛公子带人半路截回。那三个道士穿的衣裳和符宗一路的,城主大人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