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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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槐脸上的笑纹纹丝没动:“符宗的事本城主确实在查,已派人沿北境搜索多日了。陆副统领受苦了,待宴毕让府中大夫好好诊治。”
滴水不漏。洛晓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浮出一个客气十足的笑:“城主大人有心了。不过今日我来赴宴,为的不是治伤的事。”
他从陆猛手中接过那卷羊皮纸,在案面上展开。纸页铺开之后满座的灯光照上去,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批注清晰可辨。
洛晓弦不急着递出去,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上某条记录的日期和经手人名字,然后抬高了声音让它能传到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北境防线第三哨,宣武三十年五月十七,夜半。经手人:昭明、郑松、刘柏。放行商队三支,载货清单为药材、灵晶及法器粗坯。商队主家签字落款为‘平川府·胥’。”
他念完了这一条,抬头看着胥槐。“胥城主,宣武三十年五月十七,你平川府签过这笔单子吗?”
满堂的呼吸声都轻了。第十二哨的哨将是个暴脾气的黑熊精,听到这儿已经把案上的酒杯攥紧了。
胥槐的面色依然和煦,他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洛公子手中这卷东西,我也看过。制作精良,字迹模仿了我的属下中几位的笔法,年月也对得上——可惜里面有一条对不上。”
他把茶盏搁下,从案下取出一份卷宗来展开。“宣武三十年五月十七,本城主因病卧床,府中医案写得明明白白。我那日连府门都没出,怎么可能签什么放行单?陆副统领若不信,我这里还有当日会诊的三位大夫联名签押的脉案。”
陆猛面色一沉。他刚要开口,洛晓弦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急。
洛晓弦心里明白胥槐这一手准备好了。他既然敢摆这个宴,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但洛晓弦也不慌,因为他也准备了一手。
“城主大人那日卧床,我当然信。但签了这单子的‘胥’字不是你的手笔——”他把羊皮纸往前推了两寸,露出那行签字下方的批注,“旁边这个附注提了提笔人的名字。说是‘奉府中管事胥平之命代笔’。胥平是谁,城主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胥槐的面色终于变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洛晓弦看见了。
胥平是胥槐同宗的堂弟,在平川府里做了四十年的管事,所有胥槐不方便亲自经手的事都经他过。
账册上每一条放行单的签字附注里都跟着这个“胥平代笔”的字样。胥槐可以拿脉案说自己卧床,但胥平确实没卧床。
堂中安静了数息。那位上神界巡察使终于放下了茶盏,古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从胥槐脸上移到了那张摊开的羊皮纸上。“胥城主,这位洛公子说的是实情?”
胥槐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变,但洛晓弦看出他眼底那层温煦的光在一点点冷却。“胥平确实是我堂弟,但他去年已经告老还乡了,不在平川城中。洛公子若想找他来对质,恐怕得跑一趟南边的青骊山。来回少说半月——洛公子等得起?”
果然。陆猛昨晚差点被灭口,胥平恐怕早就被胥槐处理干净了。就算没死,此刻也被藏到了某个找不到的地方去。证人这条线被堵得严严实实。
洛晓弦把羊皮纸慢慢卷起来拢回掌心。他盯住胥槐那双始终温润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城主大人,我不是来跟你对质证人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三十年间从北境防线漏出去的那些东西,不只是药材、灵晶和法器粗坯。你在账册里用暗码写的那批‘活货’,是给魔教的。魔教圣女千灵手里那批北境妖兵,就是从你放行的路线上运出去的。”
满堂哗然。黑熊精哨将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酒杯被震翻泼了满桌酒水。其他几个哨将交换着难看的颜色,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上神界巡察使的面色终于动了,他盯着胥槐的目光变成了一种极其冷峻的东西。
胥槐端坐不动。但他垂在案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洛晓弦注意到了。
“洛公子这罪名可就大了。”胥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收紧了一点,“你说我和魔教勾结?证据呢?那卷账册上写的全是药材和法器,哪里来的魔教?”
“账册上没有。但我方才说的那些‘活货’,真正的去向写在另一册上。”洛晓弦从怀里又摸出一卷更小的羊皮纸,那卷纸边缘焦黄,有一角被火烧过,“陆猛当年抄了两卷。前一卷是明账,后一卷是暗账。暗账里每一条‘活货’的最终接收地都写着一朵黑莲。城主大人可能以为我只拿到了明账,但陆猛走的时候暗账也留了抄本。”
胥槐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墨绿锦袍底下那条藏在宽袖里的手臂绷紧了一瞬,但他到底沉得住气,没有当场翻脸。他只是看着洛晓弦手里的暗账抄本,沉默了几息。
“这份暗账,”胥槐说,“我可以辩称是陆猛伪造的。”
“陆猛为什么要伪造?”洛晓弦步步紧逼,“他做了你一百多年的副统领,俸禄丰厚地位不低,伪造这种东西对他有什么好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他良心发现。或者——除非他在某一天忽然发现他自己经手放行的那些‘药材’里,有一批是他的同乡至亲。北境营里有一窝小狮妖,三年前从山坳那边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到下落。
陆猛查了两年才查到你的暗账里记了那批货——魔教圣女千灵用那批小狮妖的精血开了大比丘峰的一道门。你的放行单让那几个孩子进了魔教的炼丹炉。”
满堂死寂。陆猛站在洛晓弦身后,粗犷的狮脸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黑熊精哨将的手攥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其余哨将的面色铁青一片。
上神界巡察使已经站起来了,玄色官袍在灯火下泛着沉冷的质感。
胥槐看着洛晓弦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终于没了温煦的伪装,露出底下冷血蛟类特有的阴凉。“洛晓弦,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
“你觉得你赢了?”
“我手里有你三十年的明账暗账,有陆猛这个人证,有北境十二位哨将在场旁听,有上神界巡察使做裁断。你觉得你还能翻什么盘?”
胥槐慢慢站起身来。他站起来之后洛晓弦才发现这人其实很高,墨绿锦袍的衣摆垂落到案沿下方,整个人像一条缓缓竖起脖颈的蛇。
他的眼瞳在灯火里收缩了一下——蛟类的竖瞳,冷金色的,像两枚竖立的金币。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胥槐抬起右手,“那我也不装了。”
他袖中滑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身上缠满了细密的银色咒文——和千灵那柄黑剑上的咒文一模一样。他握住短刃的瞬间整座正堂里的灯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有一股墨绿色的腐朽气息从地面裂缝里升腾起来,刺鼻又沉重。
“动手!”胥槐低喝了一声。
堂侧的两扇暗门同时被踹开,涌出七八个灰袍道士。符咒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金色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天罗地网朝洛晓弦和陆猛罩去。
满堂的将领乱成一锅粥——有人拔刀迎敌,有人护着案桌后缩,有人朝着堂外的方向吼着调兵。
洛晓弦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短匕。他只是等着。
符咒金光扑到离他面门三尺远时骤然凝滞。一层极薄的冰霜从金光正面蔓延开来,像一张白网兜住了整片符咒光幕,然后从中心向四周龟裂、剥落、碎成无数冰屑飘散。灰袍道士们脸上的得意还没绽放完毕就被冻成了愕然。
正堂门口站了一个人。银白长发,灰袍衣袂,面容冷得像覆了一层永世不化的雪。他没有走进堂中来,只是站在门槛之外的那道暮色里,抬手压了一下。
整座正堂的温度骤降了数度,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胥槐的黑色短刃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被一坨冰坨裹住砸在地上裂成三截。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肩膀往后推了一步,墨绿锦袍的前襟迅速结上了一层白霜,从领口蔓延到腰际。
而就在同一瞬间,正堂两侧的屋顶轰然碎裂。青色的剑光从左侧劈入,精准地斩断了三个灰袍道士腰间的符袋;白色的身影从右侧掠入如一道飞雪掠过堂面,所过之处留下一排极细的冰棱钉入地面,将两个试图从暗门逃跑的道士钉在了原地。
青枝落地收剑,长剑在暮色里嗡鸣了一声。歧霄冬的白袍已经在进来的路上脱了青灰外衫,此刻一身纯白落在地面上,猫耳竖起,淡银色的竖瞳扫过满堂狼藉的面孔,然后定在了胥槐身上。
胥槐被歧霄冬的目光钉住的那一瞬,面色彻底灰败了。他认识这双眼睛。
整个妖仙界但凡修行满千年以上的妖族都认识这双眼睛——寒川君,雪猫一族族长,北境妖仙中唯一一位封了上仙之位的存在。
他不常出雪山,但只要他出现在什么地方,就代表那件事已经大到了连雪山都惊动了的地步。
歧霄冬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北境山顶的终年积雪。“胥槐。宣武三十年至如今,北境防线地脉灵力被窃、结界坍缩、妖族被掳、魔教势力渗透边境——你作为平川城主,渎职重罪。上神界巡察使在此,我现在以寒川君之名提请:即刻革去胥槐平川城主之职,压入妖仙界天牢待审。”
上神界巡察使迈步上前,玄色官袍在满堂狼藉中分外来得分明。他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高举过头,令牌面上光华流转,那是上神界巡察使的最高权限——先行拘押。“准。即刻执行。”
胥槐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霜花从他的肩颈爬到了下巴,他冻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晓弦终于动了,他走到胥槐面前站定,狐狸眼里的琥珀色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张被冰霜覆盖了一半的脸。
“你为了一条地脉裂缝,放任魔教势力渗透进北境,害了多少条命你自己清楚。天牢里好好待着,等我把你背后那条线全查出来了,再回来一个一个跟你对。”
胥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你查不到的。那条线……比你深……”
洛晓弦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回去,把陆猛从堂中扶起来。狮妖副统领满脸泪痕但脊背依然挺着,那卷暗账抄本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满堂的灯火灭了半数,剩下那些宫灯在方才的冲击力里歪歪斜斜地挂着,把一屋子的人影投在地面上晃成浮动的暗色。
黑熊精哨将在指挥其他哨将控制住那些灰袍道士,青枝在帮忙捆人,歧霄冬站在胥槐旁边确认上神界的封印是否够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