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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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晓弦靠着溟渊的外臂合上了眼。狐狸尾巴从袍角底下悄悄探出来搭在了自己的膝头上,尾巴尖蜷着,毛蓬蓬的,在火光的余烬里一明一暗地跳着赤金色的绒光。
他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眉心那点平时总绷着的锐气在梦里化开了,整个人的轮廓在火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那颗新系在腰带上的银链玉珠贴着他的衣襟外侧轻轻晃着,银丝裂纹在暗处微微亮了一瞬——像一处安静愈合的旧伤,终于被什么人看见了、摸过了、重做了。
第18章 雪乡猫眠长
雪猫领地的边界比洛晓弦想象中更加分明。
前一天他们脚下还是灰褐色的碎石荒原,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之后,视野里陡然铺开了一片银白。
空气里的温度在那道山脊线上骤然降了至少七八度,洛晓弦刚迈过山脊线就打了个哆嗦,狐狸尾巴下意识地缩紧了贴着腿侧。
歧霄冬站在那道线上往前方看了一眼。他从踏入雪域的第一刻起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那对猫耳朵比往常竖得更挺拔了些,淡银色的瞳仁里映着漫天的白雪,像两粒被洗干净的琉璃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白袍的下摆在雪风里翻卷着,露出了袍底那截白色的毛尾巴尖。尾巴甩了两下,比任何时候都灵活。
“到家了。”歧霄冬说。语气平平的,但尾巴尖又甩了第三下。
青枝把长剑往背上拢了拢,踏进雪地里时靴子陷下去半寸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歧霄冬走过时几乎没留下痕迹的浅痕。“你在雪上走路跟踩在水面上一样。”
歧霄冬回头看他一眼。“雪猫天生擅长雪地行走。你不会踩雪的话可以踩着我的脚印走。”
青枝看了看那排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痕,又看了看自己陷下去半寸深的靴子:“……你这个脚印我根本踩不了,太浅了。”
歧霄冬的猫耳朵转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走回来在青枝面前蹲下去,伸手在青枝靴底边缘拂了一下。一层极薄的白霜凝在靴底,增加了一小片接触面积,青枝再踩下去时陷的深度果然浅了许多。
“……你靴子太重了。”歧霄冬站起来走回前面,“华剑宗的鞋底是铁线缠的,不适合雪地。”
青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我回宗门了找人换一双。你那个霜能维持多久?”
“半日。”
“那半日之后你再给我来一次。”
歧霄冬没有应声,但尾巴尖朝青枝的方向摆了摆。洛晓弦在后面看得直乐,转头对溟渊小声说:“你看他们俩,一个嘴笨一个闷葫芦,偏偏凑一块儿能说上话。”
溟渊看了他一眼:“你也闷葫芦过。”
“我什么时候——”
“你说‘眼睛进沙子’的时候。”
洛晓弦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张着嘴瞪了他半天。“……沈渊你记仇怎么记这么久?”
“久吗。才十天。”
“你等着。”
歧霄冬在队伍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猫耳朵转向正前方微微颤了两下,然后雪坡的尽头冒出了几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是几只幼年雪猫,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人族七八岁的模样,蹲在雪坡顶上睁着圆溜溜的淡色眼睛朝这边看。
打头那只雪猫崽子认出歧霄冬之后耳朵猛地竖起来,四肢并用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边跑边发出一种细短的“喵嗷”声。
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很远。紧接着从雪坡后面又冒出更多的雪猫来——有老有少,有穿着白袍化成人形的,也有保持着半兽形态四肢着地跑动的。
整片雪坡忽然热闹得像炸了窝,一群白毛东西朝歧霄冬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寒川君回来了!”
“君上!你走了好久!”
“外面暖和吗?”
“君上你瘦了!”
歧霄冬被一群白绒绒的小猫崽子围住,腿边挂着两个抱他膝盖的,背上趴了一个从他后颈爬上去骑肩膀的,连尾巴都被一只胆大的小崽子攥住了尾尖。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但洛晓弦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一种压着情绪的抖动。
“下来。”歧霄冬对背上那只说。
“不下!君上你背我走!”那只小崽子两条短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不放。
歧霄冬沉默了两息,最终没有把那小崽子拽下来。他任由背上挂着那个白团子,转过身来对洛晓弦他们说:“这是我族中的幼辈。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主殿。”
青枝从方才开始就站在几步开外没动。他看着歧霄冬被一群小白团子围住的样子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一只胆大的小雪猫崽子注意到了他,歪着脑袋凑过来嗅了嗅他的靴子尖,然后仰头问:“你是君上的朋友吗?”
青枝蹲下去和它平视:“嗯。我叫青枝。”
“青枝!”小雪猫崽子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尾巴摇了摇,“你的剑好亮!能给我看一眼吗?”
青枝还没答话,歧霄冬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比平时冷了三分:“他的剑不给人玩。回来。”
小雪猫崽子耳朵贴平了一瞬,飞快地跑回歧霄冬脚边钻进了白袍底下躲着,只露出一对眼睛看着青枝。
青枝站起来朝歧霄冬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猫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袍摆底下伸出去在那只小雪猫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主殿建在雪山腹地的一片冰谷之中。从外面看只是一面光滑的冰壁,歧霄冬走近后在冰壁上某处按了一下,冰面像水一样化开一道入口,露出后面暖黄色灯火照亮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冰壁上嵌着许多发着暖光的萤石,照得整条通道柔软而温暖。
主殿内部的陈设出乎洛晓弦意料地舒服。地上铺着厚实的白毛地毯,踩上去软得能陷进去半截脚掌。
四面墙上挂着各式毛毯和兽皮编织的壁挂,图案大多是雪山的轮廓和猫族的图腾。正中燃着一大盆炭火,火光照着围成一圈的矮榻和软垫,榻上趴着几只正在午睡的大雪猫,听见动静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歧霄冬安排了三间客房让他们住。青枝和洛晓弦隔壁,溟渊在走廊另一头。他说完这些安排时背上那只小雪猫崽子终于从他后颈滑下来跳到地上跑了,歧霄冬的肩膀在失去那份重量之后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你们歇一晚,明天我让人准备去永冻荒原的行装。”歧霄冬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对青枝说,“你靴子换了的话,明天会走得轻松些。”
“我明天去找你们族人借一双。”青枝说。
歧霄冬点了点头走了。白袍消失在走廊转弯处时他的尾巴尖从袍摆边缘露出来最后摆了两下才收进去。洛晓弦靠在客房门口看着那道尾巴尖消失的方向,转头对青枝咧嘴笑:“他尾巴会摇。”
“……关你什么事。”青枝别开脸推门进了自己房间,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明天早点起,永冻荒原不好走。”
“知道了知道了!”洛晓弦朝他摆了摆手,自己也钻进了房间。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矮榻上铺着厚厚的白毛褥子,枕头上甚至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雪猫玩偶,不知道是谁放的。
洛晓弦拎起那只玩偶看了看,手工缝的,针脚虽不算太精细但耳朵和尾巴的位置恰到好处。
他正要把玩偶放回枕头上,忽然觉得不对——玩偶的肚子底下露出半截纸角。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笔画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君上很久没带朋友回来了。你是好人吗?如果是好人,替我摸摸君上的头,他每次出去回来都不肯让人摸。你摸了他的头他就开心了。——小绒。”
洛晓弦把纸看了两遍,憋着笑把纸叠好收进怀里。他推门出去时走廊另一头溟渊的房间门正好开着,银发男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往外望,看见洛晓弦出来就微微偏了一下头。
“有事?”
“没事。”洛晓弦笑眯眯地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又退了回去,“明天早点起,永冻荒原的路不好走。”他说完这句把门“啪”地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溟渊看着那扇合紧的木门,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他抬手关了门,转身回到矮榻上坐下,玉雀从袖中探出头来啾了两声,跳到他膝头蹲好。
隔壁房间传来洛晓弦压着嗓子的偷笑,然后是布料摩擦和被褥翻动的窸窣声响。
那只小雪猫玩偶大概被塞进了枕头下面,暖黄的灯火透过门缝在他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线光又暗了下去。
夜色在雪谷里铺开得很慢。天边那层深蓝色的幕布是逐渐合拢的,不像南方那样说暗就暗。
洛晓弦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很久——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远山的轮廓像用银笔描的细线,安静得能听见雪粒被风卷起来又在半空中化掉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有个人影。青枝坐在那截窗台上,膝盖上横着长剑,侧头望着窗外同一片月光雪原。
他穿了一件雪猫族借给他的白色毛皮短袄,看着比平时暖和了不少。他的唇边没有弧度,但那双眼里的光被月色泡得格外柔软,像在凝视一样很远的地方。
洛晓弦没有出声打扰他。他轻轻把窗户掩上一条缝留了透气口,缩回被褥里躺平了。
枕头上那只小雪猫玩偶被他翻了个面肚皮朝上,玩偶身上那条手工缝的线痕在月光里像一道刚愈的旧伤疤。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线痕,然后合上眼。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有雪——漫天的、无穷无尽的雪落在赤红色的原野上,把大片大片的火焰都盖住了。
他站在原野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那枚赤溟火珠的残片正亮着暗红色的光,裂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银白色的丝线一条条贯穿裂缝的边缘把它们连在一起。
他抬起头。雪原的尽头有个人影,银白的发丝,灰白的袍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朝那个人影跑过去,可越跑那人就越远,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最后他陷进了一条极深的裂隙里,整个人往下坠。
他醒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枕头上的小雪猫玩偶照出毛茸茸的轮廓,隔壁传来青枝翻身时木榻轻微的吱呀声。
洛晓弦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转脸看向窗外。雪原在月光下一片宁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好好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藏在暗袋里的透明晶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