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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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没人。溟渊今日不在屋里。
洛晓弦怔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狐狸坠子。坠子贴着他胸口,触感微凉,银丝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跳下床蹬上靴子,随便拢了把头发就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赵虎正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听见动静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小公子醒啦?楼下热闹着呢,来了两个穿灰袍的怪人,一进门就打听昨晚有没有见过可疑的妖怪,把老刘吓得不轻。”
洛晓弦心里咯噔一下。灰袍?他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堂里果然站着两个灰袍道士,一高一矮,都是四十来岁的面相,腰间别着同样的黄铜铃铛。
高个子那个脸色阴沉,手指间夹着张符纸滴溜溜转,矮个子则笑眯眯的,但那笑容黏糊糊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老刘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做生意练出来的笑:“两位道长,小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我真记不清每一个长什么样……”
“记不清?”矮个子笑着上前一步,手掌按在柜台上,指尖不经意地叩了两下。老刘忽然打了个哆嗦,面色白了一层,目光变得有些涣散。
赵虎皱起眉头:“他们在干什么?”
洛晓弦咬牙。那是入梦搜魂术的简易版,用一点灵力扰动凡人的神识,从对方记忆里翻找想要的画面。
不高明,但用在凡人身上足够用了。
他本能地就要抬手指尖聚火,可刚一动胸口那团刚被理顺的经脉就隐隐发胀——溟渊昨夜的叮嘱还响在耳边:半月之内不得动用灵力。
他硬生生把手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客栈后门帘子一掀,溟渊端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浅灰色长衫,银白发丝随意束在肩后,眉眼间那层霜雪般的冷意在晨光里淡了些,但仍让人瞧了就不敢造次。
碗里浮着几片青翠菜叶,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从后院厨房端出来的。
他像没看见堂里那两个人似的,径直走向楼梯。
可矮个子道士已经回过了头。他目光在溟渊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像蜘蛛发现了落网的飞虫。“这位施主留步。”
溟渊脚步未停。
矮个子眉毛一挑,手指在柜台上一弹,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黄光闪电般射向溟渊脚踝。赵虎什么也没看见,洛晓弦却瞳孔一缩——那黄光是搜魂符的变种,沾到身上就能窥探记忆。
然后黄光在离溟渊脚踝三寸的地方凝固了。无声无息地碎成一蓬细末,飘散在空气里。
矮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溟渊终于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极淡极轻,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目光扫过去而已。
矮个子后颈的汗毛却根根炸了起来,像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泼了桶冰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南荒符宗出来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一个眼神冻成这样。
“滚。”溟渊说。
和昨夜对老道士说的是同一个字,语气都没变。高个子道士脸色变了就要发作,手已经摸向腰间铃铛,可矮个子飞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两个人对峙了几息,最后还是矮个子笑着拱了拱手:“打扰了。”转身就走,高个子面色阴晴不定地跟了出去。
店门关上,街上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赵虎直起腰呼了口气:“这俩人怎么回事?一看就不是善茬。”老刘回了魂似的晃了晃脑袋,迷茫地眨了半天眼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跟谁说话,一脸后怕地摸了摸柜台。
洛晓弦趴在栏杆上,盯着溟渊走上楼梯。灰衣银发的男人端着那碗热汤走到他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你刚——那是什么?”洛晓弦压低声音,狐狸眼里全是狐疑,“冰灵根能直接碎搜魂符?你修为到底多高?”
溟渊把碗塞进他手里:“菜汤,老刘煮的,你喝。”
“你别转移话——”
“喝。”
洛晓弦被他那句“喝”堵得无话可说,低头一看碗里确实飘着碧绿菜叶和几片嫩豆腐,清香扑鼻。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只好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溟渊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天字丙的门进了屋。洛晓弦端着碗跟进去,看他坐到窗边又摸出了那块白玉和刻刀。这人身上好像随时揣着玉石,一有空就雕东西。
“那两个道士是南荒符宗的人。”溟渊边雕边说,“矮的那个修为比你昨夜遇到的老道高一层,而且他身上带着传信符。方才他走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洛晓弦坐在床沿捧着碗慢慢喝汤,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家客栈。方才矮个子搜老刘的记忆,我封了那一段,他只看到昨夜有客人进店,看不清脸。”
溟渊手腕微动,刀锋在白玉表面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玉屑纷纷落地:“但他知道落月坡附近有人出手拦了那个老道。接下来他们会在这片区域搜。”
洛晓弦把碗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角。“……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也比平时低。溟渊的刀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少年侧脸线条柔和,狐狸眼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没了平常张牙舞爪的气势。脖子上那枚玉狐狸坠子在衣领边缘露出一角,银丝纹路若隐若现。
“不算麻烦。”溟渊说,又低下头继续雕,“正好我也要赶路。这镇子待不久了。”
洛晓弦抬头看他:“你要走?那我也——”
“我说‘我们’。”溟渊没看他,“你伤没好,跟着我。等伤好了你爱去哪去哪。”
洛晓弦张了张嘴,那句“谁要跟着你”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变了调:“……行吧。那去哪?”
溟渊收了刀,把雕到一半的白玉吹了吹灰放回袖中。“东南。”
“东南?”洛晓弦皱眉,“那两个道士就是从东南方向来的——”
“所以去看看。他们既然来找你,说明背后还有东西。”溟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后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进来几片,飘落在他肩上,“东南五十里有座荒山,叫铁砂岭。那附近有南荒符宗的联络点。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洛晓弦眼睛亮了一下:“捣老巢?”
“看看而已。”
“那就是捣老巢前的踩点!”
“……随你怎么说。”
洛晓弦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灌完,跳起来就往门口冲:“我去收拾东西——不对我根本没东西可收拾——那咱们现在就走?”
溟渊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下午走。赵虎说下午他那辆板车要下山采买,顺路捎我们一段。”
“赵虎?”洛晓弦停下脚步,“他知道我们跟那俩道士的事?”
“不知道。他只当我俩是游历路过的客人,听说我们要往东南去,主动说要搭个伴。”溟渊走回桌边倒了杯凉茶,“凡人有时候比修士更好用。他们不会搜凡人的神识,因为搜了也没用。”
洛晓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活了两千多年,对上神界和妖仙界门儿清,可对人间这些弯弯绕还真不太熟悉。
他以前下凡都是来来去去掠过就走,从没像这回一样在地上待这么久。
但仔细想想,溟渊说得有道理。那些修士眼里凡人不过是蝼蚁,谁会想到两个被追的“妖”和“游侠”会混在凡人的板车里招摇过市?
“你挺会盘算啊。”洛晓弦重新坐回床沿,歪着脑袋看他,“冰灵根的人脑子都这么好吗?”
“跟灵根无关。”溟渊抿了口茶,“是你太莽。”
洛晓弦瞪圆了眼:“我怎么莽了?!”
“昨晚你冲出林子时,落月坡上明晃晃一轮月亮,你的红袍在月光下三丈外都看得见。那老道追了你三天,就是因为你在一片青山绿水里穿了身朱红。”
洛晓弦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锦袍——朱红色,缠金线绣云纹,料子是千年蚕丝织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好看是好看,确实……确实挺显眼的。
“我乐意穿什么穿什么!”他梗着脖子,“管得着吗你!”
溟渊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床头柜上取了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外袍扔到洛晓弦怀里。“换上。下午赶路,你那身红袍太招摇。”
洛晓弦抱着那件袍子愣了。靛蓝色,粗棉布,袖口和下摆磨得有些发毛,看着像赵虎那种猎户平时穿的旧衣裳。衣料虽然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能闻到皂角的清爽气味。
“……你什么时候弄的?”
“今早。老刘媳妇那里借的。”溟渊走到门口拉开门,“换上,我去楼下跟赵虎说一声下午出发的事。”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洛晓弦坐在床沿抱着那件靛蓝粗布袍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锦袍,又看了看那件朴素的旧衣。衣襟内侧有个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平整,显然缝补的人手艺不错。
他嘴撇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谁要穿你的破衣服。”
半炷香后他推开门走出去,靛蓝粗布袍子裹在身上竟然挺合身,虽然料子粗糙磨得他手腕有点痒,但颜色确实低调了许多。
他把朱红锦袍叠好塞进一个布包袱里背在肩上,脖子上那枚玉狐狸坠子被衣领遮住了一半,只剩银链子露出一点亮光。
赵虎正在院子里套他的板车。那是一辆两轮木车,车板用黄杨木拼成,边角磨得圆润发亮。车前栓了头灰毛驴,耳朵一抖一抖地嚼着干草。
老刘站在院门口跟赵虎说着什么,见洛晓弦出来愣了一下:“哎呀,小公子换衣裳了?这身瞧着精神!”
洛晓弦含糊地应了一声,别扭地扯了扯袖口。
溟渊从院角走过来,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路上吃。”他递给洛晓弦,“葱油饼。”
洛晓弦接过油纸包时指尖碰到溟渊的手背,凉丝丝的。他飞快地缩回手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别开脸看驴去了。
那头灰毛驴歪着头跟他大眼瞪小眼,忽然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
“噗——!”洛晓弦后退两步抹脸,赵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小公子你跟驴较什么劲!来来来上车坐好,咱们走了!”
板车不大,赵虎坐前面赶驴,车厢后面铺了层干草垫子,洛晓弦和溟渊并肩坐在上面,背后靠着摞成一堆的麻袋,里头大概是赵虎要带去山下市集卖的山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响,客栈的木门在身后越变越小,老刘站在门口挥手:“两位客官有空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