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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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镇子上了土路,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两边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麦浪被风吹得此起彼伏,远处山峦叠翠,天蓝得像块琉璃。赵虎哼着跑调的小曲在前面赶驴,灰驴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一派宁静安闲的田园光景。
洛晓弦靠在麻袋上舒了口气。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赶路的风带走了方才的紧张感。他偏头看溟渊——那人端端正正坐在干草垫子上,半阖着眼,银白发丝被风吹起几缕拂在肩头。
他手里又摸出了那块白玉,刀锋细细地落着,神态松弛得仿佛坐在自己的庭院里喝茶。
“你到底在雕什么?”洛晓弦凑过去看。
溟渊没挡,手腕微侧让他看清玉面上渐显的轮廓。那是一条盘踞的山脉形状,峰峦起伏间有一条细线沿着山脊蜿蜒而下。
“铁砂岭的地形。”溟渊说,“昨晚我在镇口墙上看到一张旧舆图,记了个大概。”
洛晓弦盯着那条细线看了一会儿:“这中间有条溪谷?”
“嗯。如果南荒符宗在这附近设了点,八成在溪谷里。山脊风大露水重,谷底隐蔽又有水源,适合布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溟渊收了玉,抬眼看他:“活久了,自然知道一些。”
洛晓弦撇嘴:“我活了两千三百年也没你知道的多。”
溟渊没接话。赵虎在前面忽然“咦”了一声:“咋回事,前面那路怎么封了?”
洛晓弦探出头去看。土路前方约莫百丈处横着根粗木栏杆,栏杆后面站着两个灰袍道士,和今早在客栈里那两人衣着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第三个人,年纪轻些,看着二十出头,穿了件青灰色道袍,腰间没挂铃铛,却别了支毛笔。那支笔通体漆黑,笔杆上刻满了细密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赵虎勒停了驴车:“官爷?这路怎么封了?”
那两个道士看了板车一眼,目光懒洋洋扫过车上三人。溟渊半阖着眼看不出异样,洛晓弦把脸侧过去假装打哈欠,靛蓝粗布袍子裹着他纤瘦身形,看着就是个普通农家少年。
年轻道士却多看了洛晓弦一眼。他目光在洛晓弦衣领边缘停了一瞬——那里银链子露出一截,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他走过来,隔着几步站定,语气还算客气:“几位从哪来?往哪去?”
赵虎连忙答:“官爷,我是青石镇的猎户,赶车去山下松溪市集卖山货。这两位是借宿的客人,搭我顺风车去东南边投亲。”
年轻道士的目光又扫了一遍车后。麻袋摞着,干草铺着,两个搭车的游侠一坐一靠都寻常得很。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从小对灵气波动比常人敏锐三分,这板车上似乎有一缕极淡极纯的气息,像……像冰雪融水从极高处落下来,干净得不像是凡人能有的东西。
他正要再往前走一步,忽然感觉自己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心头一凛,目光猛地转向那个半阖着眼靠在麻袋上的银发男人。
溟渊在这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极冷极淡地看着他,眼瞳里像冻着万年的冰川。年轻道士与他对视了短短一息,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一座雪山在他面前缓缓抬起头来,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存在本身就让一切修行都显得可笑。
“……走吧。”年轻道士往后退了半步,“放行。”
他身后两个灰袍道士对视一眼,虽然不解,还是依言挪开了木栏杆。赵虎道了声谢,一甩鞭子,灰驴踢踢踏踏地拉着板车穿过关卡,重新上了土路。
板车走出去老远,赵虎才松了口气低声嘀咕:“那年轻的道长怪吓人的,眼神跟钩子似的。”
洛晓弦没接话。他侧头看着溟渊,对方重新阖上了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那枚白玉不知何时又被他收了回去。日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银线暗纹一闪而没。
方才年轻道士走近时洛晓弦也感觉到了——有某种极其庞大又极其收敛的气息从溟渊身上漫出来了一瞬,压得那道人的灵力直接沉降了三寸。那股气息重得像山,冷得像冰,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那不是冰灵根能做到的事。
洛晓弦攥紧了胸口的玉狐狸坠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着溟渊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和人之间总有秘密,他洛晓弦也不是什么都告诉对方了——比如他为什么要偷溜去上神界,比如他追杀的那窝妖蛟到底是因为什么结的仇。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
但他把那个疑问在舌尖含住了,像含了颗未化的糖。他低头摸了摸坠子,那枚玉狐狸在掌心里微微发着凉,银丝纹路柔和地流转着光。
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山峦在两侧缓缓后退,前方的路蜿蜒伸向苍翠深处。赵虎唱起了另外一首跑调更厉害的山歌,灰驴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
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洛晓弦靠回麻袋上,歪着头看远处的山脊线。溪谷在地形的低洼处若隐若现,密林覆盖着溪流两岸,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但方才那个年轻道士腰间别着黑笔,笔杆刻满了南荒符宗的独有咒文——这个据点显然不只是两个人那么简单。
他收回目光,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溟渊。男人半阖着眼沐浴在日光里,银白长发铺在靛蓝色麻袋上,那张脸像用最冷的月光刻出来的。可就是这张冷冰冰的脸上,方才在客栈里递给他的那碗菜汤,现在还暖着他的胃。
“……沈渊。”洛晓弦忽然开口。
“嗯?”
“那碗汤,挺好喝的。”
溟渊眼皮都没抬。“老刘煮的。”
“我知道。我又不是夸你。”
“……哦。”
洛晓弦踢了踢脚下的干草,把脸别向另一边,耳朵尖红得透亮。灰驴慢吞吞地甩着尾巴往前走,带起一路细细的黄土尘。前面赵虎唱到了第三段山歌,调子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把林子里一群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远方铁砂岭的山影在正午日光里轮廓分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上密林苍黑如鳞片。溪谷的方向隐隐升起一缕极淡的灰烟,和昨日从客栈窗口看见的那道几乎一样。
板车吱呀着,一步一步,往那灰烟的方向去了。
第4章 铁砂岭玉璃
板车在岔路口停下来,这时日头正烈。
赵虎抹了把汗,指着前方一条被灌木丛几乎遮严实的小径说:“两位,我就送到这儿了。顺着这条小路往里走三里地就是铁砂岭山脚,再往前路不好走,驴车过不去。我得赶在天黑前到松溪市集,那边收山货的铺子关得早。”
洛晓弦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赵虎从车板底下摸出两个水囊递给他们:“山里溪水虽然干净,但有些地方不能喝。这俩装满的,够撑一天。你们要是回来了没地方落脚,松溪市集东头有家陈记客栈,报我赵虎的名字,掌柜的能给个实惠价。”
溟渊接过水囊,点了点头。赵虎又看了他们两眼,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还是笑了:“行,我也不多问了。两位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老赵虽然粗人一个,但看得出来。保重啊。”
他一甩鞭子,灰驴踢踢踏踏地拉着板车往另一条道上走了。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渐行渐远,赵虎那跑调的歌声在山风里飘回来,断断续续的,最后彻底散了。
路口安静下来。野草长得齐膝高,风吹过去窸窸窣窣响成一片。洛晓弦攥紧了肩上的布包袱,把水囊挂到腰带上,朝那条被灌木遮住的小路张望了一眼。
“走吧。”溟渊已经走在了前面。他抬手拨开横在路上的野藤,灰袍袖口擦过叶片,一滴露水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他浑不在意,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往里走。
洛晓弦跟上去。小路确实窄,两侧的灌木枝条几乎在头顶交汇成一个低矮的拱廊。走了一段路,光线暗下来,脚下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再往前碎石变成大块的山岩,缝隙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走得有些踉跄。溪谷的地势在缓慢下降,四周的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投在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土腥味,偶尔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烧灼气。
洛晓弦停下脚步,鼻尖微动。那股烧灼气很淡,混在各种草木气息里头,若不是他对火系东西天生敏感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能分辨——那是灵火燃烧后留下的余味,而灵火通常出现在炼丹炉旁。
“闻到了。”溟渊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头也没回,“东南偏南,约莫两里。”
洛晓弦心说这人鼻子怎么比狐狸还灵,嘴上只“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烧灼气越清晰,逐渐能分辨出其中还夹杂着药草的苦涩气息和另一种更轻淡的甜味——那甜味像某种动物身上特有的,被灼热蒸腾起来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一股几乎微不可查的惊慌。
洛晓弦的瞳孔倏地缩了缩。
他闻过那种气味。那是妖族被人强行炼化时本能释放的求救气息,掺杂在灵火灼烧的焦味里,平常修士根本分辨不出,但同为妖族他太熟悉了。
这气味里含着恐惧,含着绝望,含着被死死压在笼子里等死的颤抖。
“有人在炼丹。”他压低声音,语气冷了下来,“在炼妖。”
溟渊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前行。但他行走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加快了,每一步落在岩石上都没带出声响,灰袍的下摆拂过低矮的蕨草,像一道流水掠过地面。
两里路在他们脚下迅速缩短。林子尽头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一片被山壁三面环抱的谷地。谷中搭着几间木石混建的矮屋,屋顶覆着厚厚的青苔和大片藤蔓,从高空俯瞰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矮屋中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腹里幽幽燃着蓝白色的灵火,火舌舔舐炉壁,将周围的空气蒸得扭曲变形。
丹炉旁边放着个铁笼子。笼子不大,里头蜷着一团白茸茸的小东西。
洛晓弦的目光越过丹炉落在那团白色上,胸腔里的火猛地窜了一截。
那是一只兔妖。身形极小,看着也就人族十岁出头的孩童模样,缩在铁笼最角落的位置,两条长长的兔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耳朵尖还在轻轻发抖。